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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州近期發(fā)生了一例傷醫(yī)事件,不能不說不害怕。
多年前的一件事情又浮現(xiàn)眼前,我久久不能平復。
當時急診收了一個年輕的病人,27歲女孩子,來的時候患者呼吸很急促,嚴重缺氧,本應該是青春活力的女生,被病魔活生生折騰成這樣子,真可惜,老馬低聲跟我說。
肺部情況很差嗎,我問老馬。
一來就掃了胸部CT,雙肺彌漫性滲出病變,整個肺都變白了,很差。 老馬說,動脈血氣也查了,氧分壓僅有56mmHg(正常人呼吸空氣下氧分壓在90mmHg左右),而且她是面罩無創(chuàng)呼吸機吸氧的條件下測的,她已經(jīng)是呼吸衰竭了。
考慮肺炎? 重癥肺炎? 好端端的怎么會肺炎呢,我看了一眼患者心電監(jiān)護,然后問老馬,患者是不是有肺部基礎疾病病史。
老馬拿出一摞資料,說剛剛家屬給的,并且告訴我,患者半年前被診斷為淋巴瘤,惡性程度很高的一種,在腫瘤醫(yī)院做了好幾次化療,起初效果還行,后面效果越來越差,整個人都殘了。
這次CT報告也說了,不排除有淋巴瘤浸潤肺部可能.....老馬嘆了一口氣說。
我看了一下患者抽血化驗指標,白細胞計數(shù)很低,這不是好事,一般是腫瘤患者或者嚴重感染導致免疫抑制后才會出現(xiàn)白細胞計數(shù)減少,這意味著患者病情真的不容樂觀。
腎功能也不好,來急診接近8個小時,一點尿都沒有,老馬望著我說。
家屬在么,我問老馬。 病人情況很重,呼吸不好,腎不好,必須得去ICU治療了,如果家屬積極的話。 但我又有些猶豫,畢竟是一個淋巴瘤患者,而且預后很差的那種。
病人呼吸急促,但意識還算清楚,她眼睛不停往我們這邊看,似乎在努力想聽清楚我們說什么。 事實上她什么也聽不到,因為我們站得偏遠,而且說話聲音很低。
家屬很積極,老馬說,他們都在外面,你去跟他們談談吧。
出了搶救室,幾個家屬就圍過來了。 我告訴他們我是ICU的醫(yī)生,病人情況很重,可能需要去ICU進一步治療。
家屬有3人,病人的父母,還有哥哥。 哥哥估計35歲,父母已經(jīng)年邁。 做主的是病人的哥哥。
我把疾病的治療計劃和ICU治療的費用、環(huán)境告訴了他們,并且說患者很有可能需要氣管插管接呼吸機輔助通氣,甚至要洗腎(血液透析),哥哥表態(tài),先積極治療,錢不是問題。
錢不是問題,這句話其實是讓我有些疑惑的。 ICU的費用一天1-2萬,即便有醫(yī)保,也還要自付好幾千一天,有時候還要用到自費藥,那壓力不是一般家庭能承受的。
我告訴病人家屬,患者病情嚴重,ICU治療也只是盡力而為,不能做任何保證。 這句話是我平時收病人常規(guī)會說的,都是經(jīng)驗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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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明白的,希望醫(yī)生全力以赴。 病人哥哥很好說話,再次表明了他的態(tài)度。
就這樣,病人來了ICU。 去到ICU的時候,患者氧合情況更差了,我只好以最快的速度給病人鎮(zhèn)靜并且插上了氣管插管,接呼吸機通氣,才把她從死亡邊緣來了回來。
我暫時緩解了她缺氧的問題,但患者的病因還在,有可能是單純的重癥肺炎,也有可能合并了腫瘤浸潤肺部,得繼續(xù)評估。
簽字的時候,我跟家屬說,如果能把患者肺炎控制好,是有機會出ICU的,如果患者淋巴瘤情況加重,免疫差,那就很棘手,甚至有出現(xiàn)呼吸循壞衰竭死亡的可能。
病人哥哥皺著眉頭,說我這個妹妹挺辛苦的,這半年來遭受太多痛苦了,跑了好幾家醫(yī)院,反正醫(yī)生你們盡力就好,如果實在不行,我們要回老家的,活著回去。
要活著回去! 病人哥哥望著我,很強調這點。
聽到這句話,坐在旁邊的老父母親齊刷刷落淚,大聲哭了出來。 他們父母親都是鄉(xiāng)村來的,不大會說普通話,現(xiàn)在女兒病重,搞不好可能就會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其實真的挺可憐的,雖然我見慣了這樣的事情,但我們畢竟也都是血肉之軀,也會心酸。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改善患者的病情,萬一沒好轉,或者有轉差的趨勢,我得及時告訴她哥哥,讓他們接她回老家。
大概是這個意思。
但這個尺度不總是那么容易把握,危重病人有可能隨時發(fā)生意外,萬一突然就沒了,家屬肯定會不依不撓。 所以我小心翼翼、非常謹慎地評估、治療著病人,也跟上級醫(yī)生多次反映了這個問題。
治療了5天,患者病情沒有明顯好轉,但也沒有轉差。 我認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是要能夠達到轉出ICU的指征,還差得遠。
我把情況再次跟病人哥哥溝通,問他意見,是要繼續(xù)治療,還是回家。 繼續(xù)治療的話,我也無法保證一定能顯著改善她,但肯定會花費更多費用。
這種決定其實挺困難的,我能夠理解家屬。 回家,意味著放棄了。 繼續(xù)治療,那么費用會更高,而且一個本身就是淋巴瘤晚期的病人,即便這次稍微好了,那下次又還能怎樣?
總共花了多少錢了,病人哥哥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按照估計,差不多會花7-8萬了,我說,等下我把結算單打一張給你看。
他一聽到這個費用,眉頭皺了一下,問我怎么會花費這么高了呢。
ICU醫(yī)生對病人看到費用的感覺是非常敏感的,因為這往往是矛盾點。 病人哥哥的反應,我都看在眼里。
一來我就跟你說了,一天會花費一萬多,現(xiàn)在住了5天,差不多就是7-8萬了。 我試圖給他解釋。
可你們從來沒有給過我催款單啊? 病人哥哥有點不滿。 我們以前住院每天都有交款單過來的,今天花了多少錢,都有些什么項目,清清楚楚的,你們可從來沒給過我啊。
因為醫(yī)院最近在推行無紙化辦公,這個月開始不再在科室打催款單、明細單了,所有的款項都可以在一樓自助機查詢自行打印。加上我們施行救人至上,即使你們還沒有預交費用,對于重癥病人我們還是全力去救治, 我再次給病人解釋。
早知道費用這么高,我就出院了,不治療了。 病人哥哥沒看我,一直在點他的手機,似乎有些漫不經(jīng)心。
直覺告訴我,這事麻煩了。
他把手機放下桌面,緩緩跟我說,李醫(yī)生,我今天要辦理出院手續(xù),回家。 真沒錢了!
我理解他決定,因為他之前告訴我,為了他妹妹的治療,他已經(jīng)花光了所有積蓄,還向人借了很多錢,為這事還跟他老婆鬧翻了,很不容易。
我怕他心里有愧疚,于是安慰他說,你妹妹這個病是比較為難,你做這個決定我們都可以理解,那今天就簽字出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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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醫(yī)生,你說我妹妹還能不能治呢,你老實跟我說一聲。 他突然問我一個問題。
這個真不好回答,我說,你妹妹有淋巴瘤基礎,這次重癥肺炎很厲害,治療幾天效果都不是很好,再繼續(xù)治療會不會有效現(xiàn)在也不好說。 這句話是我的真實想法,但很顯然,他不滿意這個回答。
他繼續(xù)問我,我妹妹是不是一定治不好了。
我見他語氣古怪,而且語調提高了不少。 我立馬警惕了起來,這時候我余光瞥到桌面上他放的手機,于是我問他,你是不是在錄音。
他怔了一下,沒想到我會這么直接問他。 但很快就反應過來了,攤開手跟我說,是的,不怕告訴你,我一直都在錄音,從治療開始到現(xiàn)在。
那一瞬間,我覺得整個人蒙了一圈。 又氣又恨,又委屈。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家屬錄音,但這絕對是我一點都沒察覺到的被錄音。 他怎么會這樣對我呢,我們如此盡心盡力地救治他的妹妹,他有什么理由不相信我們,不相信我,要錄我的音呢。
我花了好幾秒鐘才緩過來,然后告訴他,好吧,你錄你的,我錄我的,實不相瞞,我背后這個攝像頭一直都在錄音錄像的,我們說過什么話做過什么事,都記錄的清清楚楚,你也不用多此一舉了,需要什么錄音跟我說可以了,我回去拷貝給你。
其實我背后的攝像頭是壞的,一直沒修好,我這么說,只是為了表達自己的不滿,還有無所畏懼。
結束談話后,我把事情跟科主任反應了,指導意見是見招拆招,實在不行就盡快請示醫(yī)務科。
第二天他父母和他過來了,簽了字,回家。
護士告訴我,家屬沒結賬。
我說沒結賬那怎么能出院呢。
此時他在門外大聲叫嚷,要見我,問我們?yōu)槭裁匆哿羲妹谩?你們是司法機關么,有私底下扣留普通民眾的權利么。
我曹! 我一下子火大了。
我開門出去了,面對著他,問他什么叫扣留,誰扣留你妹妹,你沒結賬怎么能夠出院呢,這不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么。
他見我出來了,可能也是被我怒氣洶洶的樣子嚇到了吧,態(tài)度稍微收斂了點,說我們沒錢了,真的沒錢了,山窮水盡了,沒有錢就不能出院么,一定要我妹妹死在里面才讓她走么。 他眼睛里都是怒火。 我不知道他的怒火從而來,是因為治療效果不好,而又花費了錢么。
我一看這架勢,就知道他要耍賴了。
我一米八的個頭,跟我差不多,但是他比我強壯,我也經(jīng)常有體育鍛煉,如果真的打起來,我也絕對不怕他。
是的,當時我的第一念頭是想著怎么還擊他拳頭。 因為他的態(tài)度越來越囂張。 我做夢也沒想到劇情會這么進展。 我真的完全沒有想到他會以這樣的方式要求出院。
他說他們沒錢了,要直接回家,不結賬。 要命就一條。
我說沒有結賬,不可能給你出院。
我們互相說了一些狠話,我已經(jīng)不記得都說過什么狠話了,因為那是一時怒氣說的話,現(xiàn)在想不起來。
醫(yī)務科來了,他也報警了,警察也來了。
警察先生說,這種事情他們沒辦法處理,要我們自己調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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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大聲叫囂,說為治病已經(jīng)花了一百多萬,真的沒錢了,現(xiàn)在醫(yī)院還扣留著病人,不給回家。 要命就一條,要錢就沒有。
他說的是真事,他的確可憐,他們全家的確是可憐。
但是憑什么要我來承擔這一切呢?
患者一旦逃單,醫(yī)院到整個科室甚至醫(yī)生自己都可能要承擔相關費用, 我自然不服。
我指著他的鼻子罵,你他媽的太讓我失望了,我們相處了幾天,你也親眼見到我們是多努力去治療你的妹妹,你就這樣對待我,就這樣無賴嗎?
他沒理會我,一直咬著說我們扣留他妹妹不放,所有的錄音都準備好了,已經(jīng)請了律師,要告我。
后來還是醫(yī)務科出面調停了,減免一部分費用。
病人出院了。
此事再無下文。
事情的經(jīng)過其實比我描述的更加慘淡,言語無法描述那種委屈。 那是我第一次有不想干醫(yī)生的念頭,覺得沒什么意思,這樣的工作沒什么意思。 但我畢竟是個健忘的人,時間久了,就忘了。
我們倆都沒有打起來,我們雖然沖動,但都有所克制。 他要的不是打架,也不是真的要告我,他要的就是減免費用,甚至免費治療。 他得到他想要的了。
其實我們都是可憐人。
病人最可憐,躺在床上動也不動,雖然還很年輕,大家都舍不得,但生活已經(jīng)沒什么質量,而且遭受了很多治療,部分還是侵入性的。
她父母最難受,60歲出頭的人看起來有70歲了,無數(shù)次在接待室落淚。
她哥哥也艱難,為了救妹妹,正如他所說的,花費了所有積蓄,還跟老婆鬧翻,這是多好的哥哥!
我也可憐! 我的可憐他們看不到。 所有醫(yī)者都希望自己的病人能好起來。 而且,如果他真的逃費了,那我可能這幾個月都白干了。 我的怨氣、怒氣肯定會影響到我的工作。
在醫(yī)院,所有人性都能暴露,有無奈、辛酸、悲痛、貪婪、自私......
如果有一天我足夠累,我想我會好好休息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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