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禪與電商維修藝術

“作為人、作為企業，何為正確？”

二十年前，被譽為日本“經營之圣”的稻盛和夫出版了一部后來馳名全球的公司管理哲學名著《活法》。

彼時正值日本經濟在經歷了“失去的三十年”后，社會普遍彌漫著對未來的不確定感和對生命意義的迷茫。

今天，在AI狂熱、外賣內卷與餐飲消沉等復雜維度共同交織的商業世界里，卻鮮有人停下來追問這一商業的“基本常識”。

拼多多可能是那個不多的例外。

當所有人都將目光投向由代碼和算力構成的新世界時，一個反常的現象出現了：那個曾經以最快速度、最“野”姿態崛起的拼多多，在這場全球性的AI狂歡中，卻看起來異常地沉默。

它沒有發布自己的大模型，沒有出來頻繁探討AGI的未來，更沒有把AI作為宣傳的核心。

從財報和電話會議討論來看，它的業務層和戰略層，都還在關注著原來的世界：一箱來自云南的百香果，一個產自浙江的塑料臉盆……

為什么拼多多沒有AI焦慮？是它技術落后、后知后覺還是有什么別的原因？在AI狂飆突進的時代里，到底何為正確？

這一系列問題的答案，可能在于一個近年來在中文互聯網頗為流行的哲學詞匯：主體性。用馬斯克的話，也可以被稱為“第一性原理”。

狂歡與焦慮

時間回到2023年初。

從ChatGPT問世以來，全球科技行業就開始進入一場前所未有的集體狂歡，從硅谷的巨頭到中關村的創業者，幾乎所有人都或主動或被動地卷入了AI軍備競賽當中。參數規模、算力儲備、模型迭代速度成為衡量一家公司是否“在牌桌上”的核心指標。

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深刻的、彌漫性的錯過的焦慮（FOMO）。

這場狂歡的核心邏輯似乎是：AI是未來，甚至是唯一的未來。

因此，無論當前業務是否需要，無論技術路徑是否清晰，無論商業模式是否成立，首先要做的就是“All in AI”。這種邏輯驅使著企業投入巨額資本，追逐一個尚不明朗的通用人工智能（AGI）。

面對新一輪科技革命來襲，這其實也并沒有問題。但問題是，并不是所有的公司，都必須要將業務面向無盡前沿。技術是技術，但生意還需要回歸到生意。

訓練和運行先進的大模型需要驚人的算力，這首先意味著天價的硬件投入和能源消耗。在此之外，對于絕大多數企業來說，更深層次的風險，在于“主體性”的喪失。

主體性，意味著一個行動者能夠基于自身的內在邏輯、核心價值和長期目標做出自主選擇，而非被動地回應外部環境的刺激。

一個擁有主體性的企業，它的每一次戰略決策，都是在回答“我是誰？我要到哪里去？”而不是在回答“別人在做什么？我該如何跟上？”

今天我們看到的AI焦慮，本質上是一種主體性缺失的群體性癥候。

許多公司之所以焦慮，并不是因為它們看到了AI如何顛覆其核心業務，而是因為它們害怕在“下一個時代”的門票爭奪戰中被淘汰。

它們的行動邏輯不是“我需故我為”，而是“敵有故我必有”。這種反應式、防御性的姿態，恰恰是主體性旁落的證明。

在這場狂歡中，大家似乎忘記了技術終究是工具，而非目的。工具的價值在于它能否高效地解決特定問題。而問題的定義權、價值的衡量標準，本應掌握在企業自己手中。

當一家企業選擇將參照系完全錨定在外部世界的變化時，它就已經把自己的命運交到了別人的手中。

站在這個角度，我們或許能夠重新理解百模大戰到外賣大戰中的參賽選手們。

常識、本分與第一性

也正是因為這樣，拼多多面對AI乃至外賣大戰時的“反常”沉默，也變得可以理解了。

盡管這些年黃崢已經退出聚光燈中央，但回溯其在過往的公開信和演講中，黃崢反復強調的高頻詞匯就是“常識”。他認為，商業世界的許多問題，并不需要高深的理論來解釋，只需要回歸最樸素的常識。

那么，什么是拼多多理解的常識？從拼多多的動作來看，是最廣大用戶的基本需求——用最實惠的價格買到滿足需求的商品。

這個常識，事實上構成了其商業模式的基石。從農產品上行，到C2M（用戶直連制造）模式，再到Temu的全球擴張，拼多多的所有重大戰略，都始終圍繞著“為最廣大的用戶提供極致性價比”這一核心。

拼多多另一個廣為人知的企業文化是“本分”。

這個詞由段永平提倡，并深刻地影響了黃崢。“本分”的核心要義是：回歸事物的本源，做對的事情，并把事情做對。它要求企業排除外界的干擾和誘惑，專注于為用戶創造內在價值。這種內驅力，或許也在后來組成了拼多多主體性的精神內核。

回過頭看，無論是社區團購的喧囂，還是本地生活的熱戰，拼多多的戰略節奏，是始終保持著克制，將資源聚焦于供應鏈優化、平臺治理和用戶體驗這些“苦活、累活”上。

在隨波逐流的年代里，保守很多時候也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而在表面的保守背后，反而是難以被馴化的主體性。

這種“野性”還體現在，它不愿被既有的行業規則和價值排序所束縛。當競爭對手們致力于構建復雜的會員體系和內容生態時，它用“砍一刀”這種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實現了病毒式社交裂變。

其實，埃隆·馬斯克所一直推崇的“第一性原理”，其實說到底也無非是“常識”和“本分”。

第一性原理要求我們穿透事物的表象回歸到構成事物的最基本的要素，并以此為基礎重新推導和構建。

舉個例子，馬斯克思考造火箭，不是去想“如何把現有火箭造得便宜一點”，而是去問“造一枚火箭的原材料成本是多少？”，然后從這個物理極限出發，重構整個產業鏈。

同樣，黃崢和拼多多在思考電商時，其第一性原理不是“如何模仿淘寶或亞馬遜”，而是“商業的本質是什么？”這個問題的答案也不復雜，就是如何讓商品以最高效率從生產者流向消費者。

在這個本質面前，華麗的界面、復雜的營銷概念、甚至于當前火熱的AI大模型，都只是可選擇的“術”，而非不可動搖的“道”。

因此，對于拼多多而言，是否要自研一個通用大模型，并不是一個需要焦慮的問題。它的問題清單反而是：

AI技術能否幫助云南的果農更精準地預測產量和銷路？能否幫助浙江的工廠進一步降低生產成本、提升品控？能否讓平臺的推薦算法更懂用戶的真實需求，實現“貨找人”的更高效率？

只有當AI在這些具體、務實的場景中，展現出比其他技術路徑更優的解決方案時，拼多多才會毫不猶豫地大規模投入。

技術的本質：去中心化

事實上，我們看拼多多這些年的增長之路底層，是另一個更宏大的時代趨勢：去中心化。

傳統的零售業態是高度中心化的。品牌商、總代理、區域代理、經銷商、零售商……商品每經過一個環節，成本就增加一分，效率就降低一寸。

但拼多多的崛起，就是通過其創新的模式，將數以百萬計的農戶、工廠主這些原本處于邊緣的、原子化的生產者，與數以億計的消費者直接連接起來。

它搭建的是一個典型的去中心化網絡。

在這個網絡中，每一個生產者都是一個節點，每一個消費者也是一個節點，平臺的作用是建立連接、制定規則、提供工具，而非掌控一切的中心。這種模式極大地壓縮了中間環節，讓價值回歸生產者和消費者兩端。它解放了被傳統供應鏈壓抑的生產力，也滿足了消費者對性價比的極致追求。

其實，在AI時代，這種去中心化的趨勢非但不會逆轉，反而一定會被進一步加強。

當然，目前大模型的訓練掌握在少數巨頭手中，呈現出一種技術上的中心化。但是，AI的應用和價值創造，卻必然是去中心化的。

當AI能力通過API和開源社區向全社會溢出，它將成為賦能無數中小企業和個體生產者的強大工具。

這意味著，未來一個偏遠地區的農民，可以利用AI農業應用管理田地；一個家庭作坊，可以利用AI設計工具創造產品。

拼多多的模式，恰好是承接這種AI平權化、去中心化應用的絕佳土壤。它已經建立了一個龐大的、連接生產與消費的去中心化網絡。

未來，AI將作為一種基礎設施，無聲地融入這個網絡的每一個毛細血管，進一步提升整個系統的運行效率。它會優化物流、會精準匹配供需、會輔助商家運營，但它不會改變這個網絡“去中心化、服務普通人”的根本屬性。

這引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命題：技術與人的關系。

拼多多模式的成功，根源在于它始終將“人”的需求置于商業邏輯的核心。說到底，一切技術，無論其形態多么高級，最終的價值標尺只有一個：它是否讓廣大普通人的生活變得更美好、更有保障。

無論技術如何演進，人類的基本需求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是穩定且巨大的。從這個角度看，拼多多選擇將重心放在農業、制造業這些基礎領域，其實依然是商業的常識。

風口之下的修行

在羅伯特·波西格的《禪與摩托車維修藝術》中，作者探討了兩種認識世界的方式：“古典的”與“浪漫的”。

古典的認知，代表著理性、邏輯、技術和冰冷的機器；浪漫的認知，則代表著感性、直覺、藝術和火熱的生命。

主人公試圖在這兩者之間找到一座橋梁，他稱之為“良質”（Quality）。

“良質”不是機器的某個零件，也不是人的一種情感，而是人與機器、主體與客體完美結合時的一種狀態。當一個維修工全神貫注地調整發動機，他的每一個動作都精準而和諧，這時，“良質”就出現了。

如果將當下狂熱的AI大模型比作那臺結構復雜、需要被解構和分析的“古典”機器，那么，拼多多所追求的，正是這種“良質”的狀態。

它不把AI當作一個孤立的技術對象來崇拜，而是將其視為整個商業生態這部“摩托車”的一個內在組成部分。

它的“本分”，就是日復一日地對這部摩托車進行維護和優化，讓商品流、信息流、資金流的每一個齒輪都嚴絲合縫，運轉得更順暢、高效。

當外界都在討論如何造出一臺更快的發動機（更強的大模型）時，拼多多在思考的是，如何讓消費者和商家在這段旅程中獲得最好的體驗。

這份專注，這種對“良質”的追求，使其免于陷入對“機器”本身的盲目崇拜和無盡焦慮。

沒有All in AI的拼多多，其實更像是在把AI倒了過來，讓技術回歸了它最本分的位置——服務于人。

這或許也是在這場AI浪潮當中，拼多多依然保持全速前行的禪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