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求青史留名，只求捫心無愧，重慶渣滓洞集中營獄醫(yī)劉石人的故事

1947年12月，時年36歲的重慶綏靖公署總務處檢診所中校軍醫(yī)劉石人被指派到剛剛設立的渣滓洞集中營分診所擔任所長，順便為住在渣滓洞附近的居民提供醫(yī)療服務。

渣滓洞集中營

之所以要在渣滓洞設立這個分診所，主要是因為當時關押在渣滓洞的共產黨員和革命人士的人數(shù)日漸增加，惡劣的關押環(huán)境以及監(jiān)獄看守非人的虐待導致他們紛紛染病，就算“不做人”的渣滓洞集中營的所長李磊和看守長徐貴林都開始擔心會爆發(fā)傳染病疫情，因此不得不向重慶綏靖公署總務處檢診所提出申請，在監(jiān)獄內設立一個分診所。

渣滓洞集中營的“問訊室”

實際上，這個分診所并沒有設在渣滓洞集中營里面，而是設在集中營外的一間小屋里，原本劉石人并不想就任這里的獄醫(yī)，但結果被上司威脅：如果不去就炒了你！唯恐失業(yè)的劉石人只能從命，同他自己的話講：此去形同發(fā)配。

分診所初建時條件極為簡陋，劉石人是這樣回憶的：“分診所位于看守所門口的外院，是一座陳舊的小房子，里面存放著二十多種藥品，醫(yī)療器械只有兩把鑷子和兩只口用體溫表。分診所的醫(yī)生都是在押犯人的家屬或親友，他們沒有固定的收入來源，靠自己勞動來維持生活。工作環(huán)境黑暗惡劣，還受到特務的層層監(jiān)視。作為直屬檢診所領導，分診所在看守所內的職責僅限于為被關押人員提供醫(yī)療服務，缺乏執(zhí)行權，因此我前往渣滓洞分診所以解決工作問題，并未接受除醫(yī)療業(yè)務以外的任何其他任務。”

劉石人

盡管條件惡劣，但本著既來之則安之的劉石人還是體現(xiàn)出一個醫(yī)生最基本的職業(yè)道德，秉持著“濟世活人”的信念，全心全意地為獄中的傷病員提供治療，為他們解除了病痛和痛苦。

但是，按照當時渣滓洞集中營的規(guī)定，劉石人無法直接接觸患病的“犯人”，無法進入牢房進行進一步的檢查和聽診，只能通過隔著牢門詢問病情。因此劉石人不止一次和看守長徐貴林交涉，要求直接接觸“犯人”為他們檢查身體，但遭到徐貴林的蠻橫拒絕，表示：“這是監(jiān)獄規(guī)定，誰也不能開鎖進去，就連徐處長（重慶綏靖公署行轅二處處長徐遠舉）來了，沒有我的命令也不能開鎖。”

被槍決前的徐貴林

徐貴林油鹽不進，劉石人只好直接找所長李磊交涉，表示：“分診所像這樣起不了什么作用，只不過是一旦發(fā)生死亡事故，你們可以作為推卸責任的借口。我不愿意做替罪羊，我要調職回城里。”

李磊見劉石人態(tài)度堅決，只好讓步，同意劉石人“在必要時可以進入監(jiān)室對犯人進行診療。”

然而，通過和這些“犯人”的接觸，劉石人發(fā)現(xiàn)他們并非國民黨當局宣稱的“政治犯”、“破壞分子”、“惡魔”，而是一群懷揣理想和抱負、渴望拯救人民于危難之中的人。這讓劉石人大受震動，對他們的態(tài)度也從開始的戒備，逐漸變成好感，進而成了敬佩。

某一天，劉石人發(fā)現(xiàn)渣滓洞女牢中關押的周泉香經常哭泣和嘔吐，在吃飯時就會嘔吐，有時甚至不吃飯也會嘔吐。經過詢問檢查，劉石人得知周泉香被捕時剛剛結婚不久，因此判斷她可能懷孕了。

于是，劉石人向李磊要求改善孕婦的飲食，以避免導致胎兒早產或死胎，甚至出現(xiàn)一尸兩命的情況。然而李磊不但加以拒絕，還嘲笑劉石人多管閑事狗拿耗子。結果劉石人破防了，和李磊大吵一架，最后提出自己掏腰包給周泉香購買營養(yǎng)品，這次李磊同意了。

之后劉石人得寸進尺，利用自己的職業(yè)便利幫助周泉香和她的親屬建立了通信聯(lián)系，最后在劉石人的牽線搭橋下，周泉香在家人的幫助下成功辦了保外就醫(yī)，在臨近分娩的時候成功離開了渣滓洞集中營，也成為劉石人從渣滓洞集中營營救出來的第一個人。

對劉石人的善舉，周泉香一直感念在心，直到劉石人去世四年多后的1984年周泉香還給劉石人的遺孀王淑萍寫信，專門提到了劉石人如何幫助她逃離渣滓洞的細節(jié)：

“他（劉石人）常常在我就醫(yī)的時候送來各種罐裝水果和糕點……他說這不是一般的病，而是一種怪病。他向我詢問是否有親友在重慶市內，他可以設法向他們傳達一些信息，例如提供一些金錢和物品來支持我。我向他透露，在南岸黃桷埡中，有一位名為楊志學的堂兄，他是內二警的中隊長。石人同志熱情地表示：‘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幫你寄出一封信，并詳細說明送東西的方法和地點。’隨后，石人同志私下里向我們贈送了一支鉛筆和幾張白紙。我在日記里記下了這件事，還寫下了一封求救信，石人同志將信函送至我堂兄手中。”

“隨著我的腹部逐漸膨脹，行動變得異常艱難，時常出現(xiàn)腹部下垂的情況。有一天夜里，我突然感到腹部劇痛難忍，便躺在床上呻吟起來。石人同志借此機緣向李磊提出建議：盡管他是一位醫(yī)生，但他對婦產科領域的知識匱乏，因此生下孩子是一項危險的任務，他無法承擔任何責任，應該允許我外出分娩。他還說，他要把我送到醫(yī)院，請醫(yī)生給我檢查。1948年5月，我因石人同志不顧個人安危，殫精竭慮，最終獲得了釋放。”

在成功將周泉香“運作”成功保外就醫(yī)后，劉石人又利用職務之便和李磊害怕承擔獄中流行的傳染病的責任和人死后難以向上級交差的私心，在被捕的中共重慶地下工委的婦委書記胡其芬（1949年11月27日犧牲）的協(xié)助下，繼續(xù)為有條件的“犯人”開具保外就醫(yī)的證明，幫助他們逃離渣滓洞。

胡其芬烈士

胡其芬是1948年4月被捕后關入渣滓洞集中營的，她入獄后不久就參加了營救周泉香保外就醫(yī)的行動，并通過那次行動發(fā)覺劉石人是可以爭取的對象，隨后通過問診的便利（胡其芬有心臟病），胡其芬先后將兩張字條悄悄塞給劉石人，第一張字條上寫著：“醫(yī)官，你是好人，難友們需要你幫助，尤其是我這個心臟病患者。讓我代表大家謝謝你！”第二張字條上寫著：“拿出勇氣來，不要怕。”

與此同時，男牢的成善謀（1949年10月28日犧牲）、何雪松（1949年11月27日犧牲）、胡春浦（1949年6月被營救出獄）等同志也發(fā)現(xiàn)了劉石人的與眾不同，遂也主動接近他，做試探性的策反工作。

成善謀烈士

何雪松烈士

胡春浦

在經過一段時間的深思熟慮后，劉石人下了決心：“爺投共了！”

從這時起，劉石人開始為渣滓洞集中營的“犯人”們向外面的親屬傳遞一些口頭問候并帶回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在確定這樣的渠道安全后，胡其芬等人開始將一些重要的情報交給劉石人進行傳遞。鑒于劉石人平日都穿著軍裝，頗為扎眼，為防止出事，決定由少數(shù)可靠的同志和劉石人保持聯(lián)系，非必要的信盡量不讓劉石人傳遞。

經過商議，男牢選出蕭鐘鼎（11.27大屠殺幸存者）、何柏梁（犧牲于1949年11月27日）和胡春浦擔任劉石人的聯(lián)系人，而女牢則由胡其芬和李玉鈿（1949年5月獲釋出獄）擔任聯(lián)系人，并且將送信的目的地改為醫(yī)院、藥房等地，以更好的為劉石人打掩護。此外，劉石人還成功策反了自己的勤務兵徐興宗，每次送信都帶著他，讓徐興宗為他望風放哨。

何柏梁烈士

不久，這條新建立的“交通線”就經歷了一場考驗：

1948年12月，地下黨重慶城區(qū)區(qū)委書記李文祥經不住拷打而叛變，供出了一些沒有暴露的同志，因此胡其芬等人迫切地需要將這一重要情報傳遞出去，以便讓相關人員盡快轉移。于是在12月某天深夜，胡其芬以心臟病發(fā)作，迫切需要治療為由和劉石人會面，將一封信交給劉石人并低聲對他說道：“有一人在獄中背叛了我們，咬了外面的幾個朋友，我們必須盡快將這封信送出去。”

第二天一亮，劉石人就將信送到重慶地下黨的秘密聯(lián)絡點——濟民婦產科醫(yī)院，親手交給了院長——地下黨員羅叔章（當時公開的化名叫朱寶翠），羅叔章接信后立即通知相關同志轉移，使得李文祥供出的十六名同志中只有三人不幸被捕，其余十三人悉數(shù)成功轉移，避免了重慶地下黨的一次重大損失。

羅叔章

1949年1月，蔣介石宣布進行“引退”，李宗仁擔任代理總統(tǒng)，并表示愿意以中共提出的八項條件為基礎，展開和平談判。消息傳到獄中，大家欣喜若狂，為了讓外界了解渣滓洞這個關押了數(shù)百名革命志士的“活棺材”，讓國民黨反動派在釋放“政治犯”的問題上無法狡辯抵賴，胡春浦、田一平（1949年8月被營救出獄）、古承鑠（1949年11月27日犧牲）等人寫下了一份目前關押在白公館、渣滓洞的“政治犯”名單交給劉石人，希望其帶出監(jiān)獄轉交給重慶地下黨，并爭取讓這份名單公之于眾。

然而這封信被投寄香港的過程中被保密局郵檢組截獲，徐遠舉聞訊大怒，下令徹查，當時地下黨在監(jiān)獄中發(fā)展的線人劉石人、黃茂才（黃茂才的故事請看本廠長遲來28年的清白終于到來了，被“江姐”們策反的“藍先生”的故事一文）和徐興宗都受到了調查，但最終卻查無實據(jù)，不了了之。

徐遠舉

不久，劉石人借重慶綏靖公署行轅二處法官程相綠來監(jiān)獄甄選可以“保外就醫(yī)”的人員的機會，將十名患病但尚未暴露真實身份的共產黨員塞入“保外就醫(yī)”的名單，并親自向程相綠（夸張）介紹了他們的病情，最終這十名共產黨員全部成功“保外就醫(yī)”。

隨后，劉石人又先后給女牢的地下黨員康繼英開了頸部淋巴結核的外出就醫(yī)證明，給何柏梁的妻子曾詠曦開了肛瘺的外出就醫(yī)證明，甚至給沒有病的地下黨員開具假的診斷書和外出就醫(yī)證明，前后又讓二十多名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成功“保外就醫(yī)”。算上他之前成功送出去的十多名，總共有三十多名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被劉石人所救。

1949年10月，劉石人成婚，迎娶護士王淑萍。為了報答劉石人的照顧（劉石人的大部分工資和積蓄都用于給監(jiān)獄里的朋友們買新衣新鞋，以及藥物和營養(yǎng)品）和幫助，渣滓洞男牢的“獄友”們寫了幾幅精美的字畫相贈，而女牢的胡其芬、江竹筠、李青林等人則聯(lián)手繡了一塊桌布相贈——

然而此后不久，國民黨反動派開始了對關押在白公館、渣滓洞的共產黨員和進步人士開展大屠殺。10月28日，陳然、王樸、成善謀等十人被殺害于大坪劇場；11月14日，江竹筠、李青林、齊亮等三十人被槍殺于電臺嵐埡。意識到國民黨反動派將要對關押在渣滓洞集中營內的革命志士大開殺戒時，劉石人依然盡自己所能挽救他的這些朋友，比如趁夜將監(jiān)室的窗柵欄磨松，給看守的水中加入少量讓人精神松懈的藥物。這些舉措再加上看守楊欽典的暗中“放水”，使得在11月27日大屠殺發(fā)生的時候，羅廣斌、蕭鐘鼎等十九人成功翻窗逃生。

但畢竟個人的力量是單薄的，劉石人憑借一己之力無法阻止11.27大屠殺的發(fā)生，也無法挽救當天慘死在國民黨反動派槍口下的包括胡其芬、何雪松、何柏梁等摯友在內的二百零七條生命。

11.27大屠殺

11.27大屠殺后的渣滓洞集中營，可見其主監(jiān)室已經完全被毀

在大屠殺發(fā)生前夕，劉石人夫婦被國民黨西南長官公署行轅二處副處長楊元森強行攜往成都，行至內江時兩人趁混亂逃跑，一路逃到王淑萍的故鄉(xiāng)自貢后隱居下來，依靠行醫(yī)謀生。

新中國成立后，由于有胡春浦、李玉鈿、周泉香、蕭鐘鼎、羅叔章、康繼英、曾詠曦等一眾經歷過渣滓洞集中營的共產黨員的證明，劉石人在1950年經西南文教部推薦，被分配到西南農學院（現(xiàn)西南大學）醫(yī)院工作，此后他很少提級在渣滓洞集中營的這段經歷，也不曾主動提起過他是如何救助那些共產黨員和革命志士的。

1980年3月，劉石人因病去世，享年69歲，臨終前囑咐妻子王淑萍不要將自己在渣滓洞的那段往事大肆宣揚，因為他作為醫(yī)者，“不求青史留名，只求捫心無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