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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湖北、山東等地大力推行的“三資三化”改革,也就是所謂的"一切國有資源盡可能資產化、一切國有資產盡可能證券化、一切國有資金盡可能杠桿化",成了熱門。
無論是將廢棄碼頭改造成婚慶園、將景區門票打包成證券,還是用少量國有資金設立產業基金撬動社會資本,這些動作都被外界普遍解讀為“地方政府的改革創新”或“盤活存量資產”。
但在我看來,這根本就不是什么新鮮的“改革創新”,而是任何一個面臨現金流危機的CFO都極其熟悉的、標準的資產負債表重組動作。
如果把地方政府看作一個年營收萬億級的超大型集團公司時,就會發現,在土地出讓金這一傳統核心利潤源快速衰減之后,這個巨型組織正在做的事情,無非就是三件:
1.在資產端:將那些低效、沉睡的“資源”,通過經營化轉化為能產生持續現金流的經營性資產。
2.在現金流端:將未來十年、二十年的穩定收益,通過金融工程手段,提前變現為當期現金。
3.在融資端:用少量自有資金作為“引子”,通過杠桿撬動外部社會資本來完成項目投資。
這三步棋,每一步都是在應對一個核心問題:如何填補土地財政斷崖式下滑后,留下的巨大的流動性缺口。
今天我們來看看這套組合拳的邏輯、難度和最終可能的風險與后果。
一、資產端重組
賣資源賣服務
一家健康運轉的企業,其資產負債表上的資產,要么是高價值的固定資產,要么是能持續產生經營性現金流的優質資產。而很多地方政府的賬面上,過去積累了大量的“沉睡資產”,比如閑置的土地、半廢棄的工業碼頭、空置率較高的行政辦公樓、以及只有名氣但缺乏運營的自然景區。
過去,解決這些資源低效的問題非常簡單粗暴:一次性賣掉(土地出讓)或者直接閑置。但現在,“賣地”的路走不通了,組織(地方政府)必須轉向更精細的運營。
“國有資源資產化”和部分“國有資產經營化”,就是這個階段的主題。它要求這個超大型組織完成一個痛苦的轉型:從資源處置商轉變為資產運營商。
你想想,這中間的能力鴻溝有多大啊?
當一個地方政府將一個廢棄的江邊碼頭,不再簡單地作為一塊工業用地,而是將其改造為集餐飲、婚慶、文創為一體的商業園區時,這不再是一個審批蓋章的行政動作,而是一項復雜的商業運營任務。
一個CFO在做資產重組時,會問四個問題:
1.激活價值:如何精準定位資產的市場價值?
2.運營模式:由誰來運營?是組建全新的輕資產子公司,還是完全交給第三方?
3.風險定價:如何應對商業招商的周期性、市場競爭和空置率風險?
4.激勵機制:負責運營的團隊,他們的薪酬和獎金是否與實際經營收益掛鉤?
地方政府最擅長的能力圈,是政策制定、行政審批、協調資源和基礎設施建設。而市場化運營需要的能力圈,卻是市場定價、客戶服務、精細化招商、商業談判、以及對市場波動的快速反應。
這是一個典型的組織能力錯配。
如果運營團隊缺乏商業嗅覺和市場化激勵,這些被“激活”的資產很可能在熱鬧的揭牌儀式后,很快陷入運營不善、收益不及預期的窘境。最終的結果是:資產雖然上了經營性資產的清單,但貢獻的現金流卻是微乎其微的,甚至還需要財政資金去補貼其維護和管理成本。
從“賣資產”到“運營資產”,看似一步之遙,卻是對組織DNA的徹底重塑。這不是改個名字就能完成的,而是需要數年時間來培養全新的市場化人才和激勵機制。
二、現金流重組
把未來的錢拿到現在花
如果說“資產化”解決的是資產的性質問題(從資源到經營性資產),那么“國有資產證券化”(ABS/REITs)解決的就是資產的流動性問題。
這同樣是企業財務操作中的一個核心手腕:期限轉換。
一家公司有一棟寫字樓,每年能穩定收租金1個億,未來10年能收10個億。公司現在需要5個億現金來償還一筆當期債務。它不想賣樓,怎么辦?
標準操作就是資產證券化:將未來10年的租金收益權打包,做成一個金融產品(例如REITs),現在以折價的形式賣給資本市場的投資人,立刻拿到一筆現金。
地方政府現在面臨的,就是這樣的情境。
雖然通過第一步“資產化”,景區門票、高速公路收費權、園區租金、停車收費權等都變成了持續的現金流,但這些收入的特點是:穩定,但緩慢。它們是“細水長流”,而地方政府的債務償還和項目投資需求,卻是“迫在眉睫”。
“把未來20年才能收到的100億,現在以80億的價格拿到手”,這就是資產證券化的核心邏輯。它高效、迅速,能夠即刻緩解當期的債務壓力,實現“顯性債務”的騰挪和化解。
這套動作的本質是什么?它是在透支未來的收益。
當政府將一個景區的未來20年門票收益權證券化出售后,未來20年內,這筆門票收入的現金流,將不再流入政府的當期財政,而是直接流入證券的持有人(投資者)。
這帶來了兩個管理上的核心矛盾:
1.期限錯配的隱憂:拿到的當期現金(80億)用來償還了舊的、短期的債務(例如3年期的城投債),但未來20年,政府的現金流卻會因此而減少。這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未來靠什么收入”的問題,只是將現金流壓力往后推移了。這與過去的“賣地模式”在邏輯上有異曲同工之處:都是用未來的錢,解決現在的問題。
2.風險的轉移與聚集:證券化的成功,依賴于投資者對未來現金流的信心。如果未來10年,市場發生變化,景區客流量下降,門票收入不如預期,那么風險就從政府轉移到了投資人手里。
問題是,當證券違約、項目現金流斷裂時,作為資產的原始發起人,地方政府能置身事外嗎?在中國的特殊背景下,最終的風險兜底責任,大概率還是會回到政府手里。
風險從未消失,只是穿上了金融的外衣,被推遲了,也更隱蔽了。
三、融資端重組
用小錢撬動大錢的金融杠桿
“國有資金杠桿化”,是要解決“錢從哪里來”這個融資困境。
在財政資金緊張時,政府不可能像過去那樣,直接以財政資金作為主導進行大規模的基礎設施投資。因此,“以小搏大”,成為必然選擇。這在企業界被稱為“輕資產化”,或者“設立產業基金”。
這套動作的標準模板是:
政府(國資)出資20%,作為優先級或劣后級資金,引入80%的社會資本(銀行、保險、私募等)進入產業基金,共同投資某個項目。比如,一個100億的項目,政府只出20億,就鎖定了這個項目在本地的落地和發展。
這背后隱藏的管理思想是:從“直接管理者”退居為“風險分擔者”和“引導者”。
在政府職能的領域,比如養老、文化、環保等,杠桿化操作的表現形式則是:政府提供土地、政策和運營許可(資產),企業投資建設和運營(資金和能力)。比如,政府批一塊地給企業,企業投資運營養老中心,政府則通過后續購買服務或稅收優惠來支持。
這極大地提高了財政資金的使用效率,是值得肯定的財務手腕。
但關鍵在這里:杠桿放大收益,也等比例放大了風險,尤其是道德風險和管理風險。
社會資本是逐利的,它要求合理的回報。當產業基金運作不善,項目收益達不到預期時,社會資本會要求退出。此時,作為劣后級的國資,往往需要承擔大部分的損失,或者以更高昂的代價回購資產。
這是隱性債務累積最快的途徑之一。
表面上看,政府只出了20%的資金,但為了保證基金的順利運作和引入社會資本的積極性,往往會提供各種“明股實債”的隱性擔保、回購承諾或收益差額補足協議。
·如果項目成功,政府賺小頭,社會資本賺大頭。
·如果項目失敗,社會資本拿著政府的隱性承諾全身而退,最終的損失和債務兜底,還是回到了政府的資產負債表上。
這是一種風險不對稱的杠桿。
杠桿化本身是中性的,但當它被應用于公共服務領域,且缺乏充分的市場退出機制、信息披露以及對地方政府隱性擔保的嚴格限制時,它就會從一個高效的融資工具,變成一個隱性的債務黑箱。
四、超大型組織的三高風險
我們回顧一下“三資三化”這套資產負債表重組的組合拳,它清晰地展現了地方政府在當前困境中的務實和進取,同時也暴露了一個超大型組織在執行轉型時,必然會面臨的“三高”風險。
1.組織能力的高位嫁接風險
這是最大的、最本質的風險。
從“三資”到“三化”,要求政府的基層執行單位從行政管理能力一躍升級為商業經營能力。一個鄉鎮的財政所,現在要懂得如何為景區的ABS產品做現金流預測;一個城投公司,現在不僅要會搞基建,還要懂得商業地塊的招商、運營和定價。
這種能力的“高位嫁接”幾乎是不可能在短期內完成的。
·風險:大量資產被“激活”后,由于缺乏市場化的運營團隊和激勵機制,可能導致實際經營收益遠低于預測收益。
·后果:運營現金流可能無法覆蓋項目成本,導致證券化產品的償付壓力增大,進一步惡化資產質量,迫使政府必須以財政資金補貼,陷入“為運營而運營”的惡性循環。
這就像讓一個擅長外科手術的醫生,去經營一家連鎖咖啡店,其失敗率極高。
2.現金流的高價預支風險
這是核心的財務風險。
資產證券化(ABS)的本質,是把折現率(資金成本)嫁接給了未來。為了快速拿到錢,地方政府往往需要以略高于市場風險溢價的價格,將未來的收益權轉讓出去。
如果把時間拉長到20年、30年來看,今天的每一筆證券化交易,都意味著未來歲月中,公共服務或基礎設施的收入,將有一部分流入資本市場。
·風險:當期債務緩解,但未來財政收入基礎被削弱。
·后果:十年后,當新一輪的投資需求出現,或突發公共事件需要大量資金時,政府會發現自己已經“彈盡糧絕”——未來穩定的經營性現金流已被“預支”干凈。這相當于透支了下一屆政府的財務空間和發展潛力。
這種“高價預支”模式,是在用長期的健康,換取短期的喘息。
3.隱性債務的高壓轉移風險
這是最隱蔽、最難以量化的風險。
無論杠桿化還是證券化,核心目標都是將原本由政府承擔的風險,轉移給社會資本或投資人。但在中國,這種轉移往往是“不徹底”的。社會資本要求政府為其投資背書,而政府也難以容忍關系國計民生的項目失敗。
·風險:圍繞產業基金、PPP項目、以及各種回購協議,形成大量或有負債(Contingent Liabilities)。
·后果:一旦經濟環境惡化,項目集中性違約,這些或有負債將瞬間轉化為顯性債務,其規模和沖擊力,可能遠超當初的城投債務。
正如我多次提醒的,企業管理中,風險永遠不會消失,它只會從一個賬戶,轉移到另一個賬戶,或者從“顯性”轉為“隱性”。“三資三化”的巨大挑戰在于,它正在將大量的隱性風險,以金融工程的復雜面貌,堆積到地方政府的資產負債表深處。
五、市委書記/CFO視角下的賭局
“三資三化”,從財務邏輯上看,清晰、專業、無可指摘。它不是拍腦袋的創新,而是大型企業在經營危機下,必然會使用的財務重組手腕:
激活資產->提前變現->放大杠桿。
這套動作在企業界是成功還是失敗,取決于一個前提:重組,是否能為企業爭取到足夠的時間,來完成核心的運營能力轉型和商業模式升級?
地方政府在做“三資三化”是在進行一場豪賭:
他們賭的是,通過這幾年的財務騰挪爭取到的窗口期,他們能夠真正培養出市場化的運營能力,能夠讓那些被證券化的資產持續、穩定、甚至超預期地產生現金流。
如果成功,地方政府將從一個依賴土地出售的“資源型組織”,進化為一個懂得“資產運營”和“金融管理”的現代“服務型組織”。
如果失敗,那么幾年之后,他們將面臨一個被提前透支的未來,以及一筆更加龐大、更加隱蔽的隱性債務。
我們今天的觀察,是為了清晰地看到這套復雜的金融工具背后,所承載的管理風險和對組織能力的考驗。當一個組織決定把未來的錢拿到現在花時,它賭的不是運氣,而是它在能夠爭取到的時間里,能否完成自我蛻變。這一點,無論是地方政府,還是任何一家面臨增長瓶頸的集團企業,都是一個道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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