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廢”作為當代人的內在考古：在延遲的未來里，尋回失落的自我

「主動探廢的我們，面對著名為“進步”的風暴，選擇將目光投向堆積廢墟的過去，背對未來。」

【探索廢棄建筑存在一定風險，請注意安全并遵守當地規(guī)定】

“一推開門，撞見被時光遺忘的夢核秘境”

“之所以探廢是因為我也是廢墟”

當代城市生活充斥被精心雕琢的“網紅打卡地”、光滑的玻璃幕墻和統(tǒng)一規(guī)劃的商業(yè)體，一切都是被設計好的、可控的、潔凈的。與此逆行的一股風潮在互聯(lián)網悄然涌動，并形成了自己龐大的共鳴陣地。

點開社交軟件，可以看到這樣的內容：畫面里沒有光鮮亮麗的背景，取而代之的是廢棄的工廠、荒蕪的學校、空蕩的商場、破敗的影劇院……

斑駁脫落的墻體，風化銹蝕的金屬，緩慢飄浮的灰塵，墻上還貼著褪色的“好好學習天天向上”標語，生銹的機器保持著停工前一秒的姿態(tài)。穿過窗縫投射而入的細碎泛黃的光線如同時間的實體，講述著青苔和植物是如何以自然的野性重新接管這片曾經的人類之地。

這種活動被稱為urbex（Urban Exploration），即城市廢墟探索，它早已不是少數探險家的秘密活動，而是變成了一場充斥于社交網絡的集體行動。與過往對廢墟探險的獵奇想象不同，這些內容的下方聚集著大量深受觸動的年輕人。

（網友在探廢帖留下自己的感受）

熟悉而又疏離，油然的幸福又夾雜莫名的哀婉，無限的自由又席卷著龐大的虛無，這些矛盾的、洶涌的、難以描摹的復雜感情向每一個凝視著這些廢墟的我們襲來，似乎是從一場沉睡已久的夢境中醒來的前一瞬。

當年輕人選擇走進廢墟，他們究竟在找尋什么？一起推開那扇銹跡斑斑的鐵門，看看門后的世界為我們揭示了怎樣的答案。

“那時是1995年，人們盡情狂歡，迎接著百花齊放的千禧年的到來。”與古老遺跡那些被充分歷史化、審美化的慢廢墟不同，現代化社會中的許多廢墟以其年輕化挑戰(zhàn)我們的認知。

作為過去幾十年經濟蓬勃上行年代的親歷者和見證者，這些廢墟承載著我們父母輩甚至我們自己的生命經歷，當我們身處其中，最觸動的不是歷史的距離感，而是那種過于熟悉的“昨天感”。

（荒廢的影廳、人去樓空的學校、廢棄的工廠）

這些廢墟的大批量出現是“壓縮現代性”的產物——我們用幾十年的時間走過城市現代化歷程，建筑也經歷著短短幾十年間的“壓縮餅干式”興衰，它們生長于現代化發(fā)展需要，由于不再具備使用價值而被迅速拋棄。

（《兔子暴力》「Old Town Girls」，影片背景設定在西南邊陲的舊城，因重工業(yè)的無節(jié)制發(fā)展而遭到嚴重破壞，居民們接二連三的從這里搬走，不久之后，這個小鎮(zhèn)將成為一座廢城）

工廠為了生產，學校為了教育，醫(yī)院為了療愈，這些年輕的廢墟多是高度功能主義的產物，是現代化進程中極致實用理性的物質化身。這里的一切都過于熟悉，工廠墻上生產的奮斗標語、教室里“知識改變命運”的進步口號、影廳充滿復古色彩的裝飾……它們構筑了一個欣欣向榮、萬物光明、充滿上升希望的時代圖景。

它們本應活躍在我們的記憶里，但當其功能被工業(yè)技術的快速迭代無情淘汰后，便成為了一具具“功能的殘骸”。這些被效率榨干后遭受遺棄的建筑——曾經被寄予厚望但如今卻不合時宜或失去價值，一如時常在外部壓力下感到精神內耗和燃盡的我們。

（“之所以探廢是因為我也是廢墟”）

“之所以探廢是因為我也是廢墟”，這句話正揭示了廣泛的探廢行為背后深刻的社會共情：我們與這些廢墟同樣承受著“無用即棄”的邏輯——我們的價值被一條條精確的KPI和人生節(jié)點所衡量，從賦有價值的主體異化成為實現效率的工具。

我們需要不斷擠壓塑形自我，在每一個人生階段確保契合外部規(guī)訓和評價體系的框架，避免成為社會意義上的“無價值的廢棄物”。

（當建筑接受時間和自然的力量）

當功能被卸下，一段年久失修、早已斷裂的樓梯被時間和自然鑄成了“一段不通往任何地方的臺階”，不再被具體的、歷史的用途所束縛，在植物重新侵入的“野性”中純粹體現其作為存在者的本質，呈現人類意志的退場和強大的“非人”力量。

（一段不通往任何地方的臺階）

在于廢墟的對視與共振中，我們得以短暫逃離和喘息。允許“無意義”和不確定性存在的廢墟使身處其中的我們暫時逃離世俗秩序和價值規(guī)訓，逃離現代生活的功能化牢籠。在廢墟寂寥的寧靜之美中，我們進入精神上的“懸置狀態(tài)”，高度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

（“砼核”美學迷戀混凝土（砼）建筑被廢棄成為純粹的、紀念碑式的體量和結構時呈現出的原始的“無功能的宏大”）

在廢墟的無用和靜止中，我們照見了自己的疲憊。我們欣賞建筑的解體潛意識里是在承認自身完美幻想的破滅，廢墟提醒著極致追求效率和崇高的我們一直是多么接近虛無。

在高度機械化、加速化和原子化的當下，追求極致理性和效率的功績社會將許多人置于疲憊與過度刺激并存的狀態(tài)。

（《草民》蔡崇達）

看著這些廢墟，我們不免想起它們被建造的千禧年前后，我們也曾滿懷憧憬地想象著未來：科技會讓一切變得更好，進步是不可逆轉的航向，生活會變得如科幻電影般絢爛。然而，這個承諾中的未來變得復雜、多元，甚至有些模糊。

面對這些訴說著昔日繁榮的年輕的廢墟，我們無法像對待一個遙遠的“黃金時代”那樣帶著安全的審美距離去感懷。它們在時間的維度上太過于年輕，年輕到我們還沒來得及把它們神圣化。這段過去作為流產的、未能孵化的未來離我們太近，近到它與我們當下的生活形成了刺痛的對立。

在互聯(lián)網中流行的夢核、傷核等“核美學”亞文化的懷舊潮就是針對這刺痛的文化創(chuàng)傷服用的暫緩“止痛藥”。模糊的VHS低畫質、故障的八音盒噪聲、老式電腦的桌面、童年臥室的角落……這些“獨角獸”般散發(fā)著柔軟光芒的圖像讓我們進入一個超真實夢幻樂園。這些數字廢墟，是我們?yōu)樽约航ㄔ斓闹Z亞方舟，載著那些未被實現的承諾，在時間的洪流中漂浮。

（對中式夢核的迷戀是一種創(chuàng)傷）

作為現實廢墟在數字領域的孿生兄弟——夢核美學是內化的、模糊的記憶處理；探廢行動則是外化的、尖銳的現場確認。它們都是對過去的一種“無法哀悼的哀悼”——我們清晰地知道回到過去的無望，也無法為一段與自身血肉相連的過去舉行一個完整的告別儀式，只能通過這種碎屑式的、反復的憑吊緩解這種故鄉(xiāng)逝去的刺痛。

英國哲學家馬克·費舍在《我生命中的幽靈》中，更為本質地點明了這種懷舊的根源——我們正處在一個“未來被不斷推遲”的背景下，那些曾經被廣泛許諾的烏托邦并未以我們預期的方式如期到來。

正是在這種期待落空的間隙里，我們對未來的想象力陷入了停滯，我們很難去幻想美好的未來烏托邦，于是頻頻回望那個內卷和內耗還沒有成為情緒關鍵詞、允許我們度過一個無所事事的下午、大家笑臉洋溢地一起唱著同一首歌的過去，拼貼聚合而成一個已然逝去、存在于電子圖像中的“賽博烏托邦”。

（千禧年的夏天，是一個醒不來的夢）

這種懷舊讓我們陷入了一種死循環(huán)——越是回望過去，就越失去想象未來的能力，無限延緩的未來成為了我們生命中的“幽靈”。我們大規(guī)模的懷舊行為近乎于一種“集體夢游”，通過分享“夢核”美學、踏入現實中的廢墟、重用過去標志性的文化元素，一同召喚徘徊在我們時代上空的幽靈——那個失落的未來。

（我們不斷回收、重混過去的流行文化卻無法創(chuàng)造真正屬于未來的新愿景）

“你可以回去，但那里已經沒有人了。”這句夢核美學的標志性話語，其殘酷之處在于它點明了返鄉(xiāng)的虛妄。我們真正無法回去的，不僅僅是那個物理空間，更是那個空間里曾經存在的、充滿美好承諾的“未來”。

馬克·費舍提醒我們正在失去構思未來的能力，看似在找不到出路的無限悲觀和絕望背后，如此規(guī)模龐大的的懷舊思潮行動其實又在說明我們依然渴望著關于未來的想象力，我們仍然希望迎面而來的是由美妙的聯(lián)結與樸素的幸福構成的明天。

（《懷舊的未來》斯維特蘭娜·博伊姆）

當我們一起分享對于廢墟的感懷、夢核美學的迷戀、美好過去的追念，我們實際上接觸到了彼此共通的精神境況，達成對我們所推崇的技術效率和工具理性是如何制造外在廢墟和內心荒蕪的集體反思。

（我的廢墟戀物）

面向未來思考的“預支廢墟”也表明我們已經對自己發(fā)出尖銳的警示：如果任由現代社會技術進步、無限熵增、工具理性等邏輯越來越遠離和諧完整的生存理念，它給世界帶來的必將是災難，我們終將生存于一堆堆廢墟和殘垣斷壁之中。

（銀翼殺手2049、潛行者等廢土科幻、后末日敘事作品通常描述技術文明失控后，如核戰(zhàn)爭、生態(tài)災難等毀滅性事件，世界被摧毀為廢墟）

由此探廢的終極意義不在于懷舊，而在于喚醒一種當代清醒。歷史不斷推進，每一個階段都留下了新的廢墟和破壞。清醒地承認斷裂，正是一切有意義的重建的開始。

我們通過凝視廢墟看到現代性“線性進步”帶來的毀滅性的代價，不再以“線性進步主義”的視角將過去視為落后于今天和未來的棄物，不持具價值至上的視角將廢墟看作“失敗的證據”，而選擇在廢墟的“碎片”中思考被遺落的珍貴之物。

主動探索廢墟的我們正如本雅明筆下那個面對著名為“進步”的風暴，選擇將目光投向堆積著人類歷史廢墟的過去，背對未來的“歷史的天使”。通過正視廢墟，我們被迫但清醒地承認了線性進步神話的破產，承認了繁榮之下的脆弱和進步主義愿景的變幻無常，承認了我們自身也是這一過程的塑造者與被塑造者。

（保羅·克利《新天使》（Angelus Novus），在本雅明的《歷史哲學論綱》當中稱之為“歷史的天使”）

在現代性廢墟中尋找救贖的“碎片”，我們或許無法再依賴某個宏大的、外部的敘事來輕而易舉地賦予生命以終極意義，但思考我們何以至此，以及在中斷的明天尚未到來之前，我們今日該如何更清醒、更踏實、更富有生命力地生活，“找到穿越廢墟的道路”。

這不是結束，而是一場漫長而必要的開始。

（圖片均來源于網絡）

參考文獻：

[1]張慶燮，《壓縮現代性下的韓國》

[2]馬克·費舍，《我生命中的幽靈》

[3]斯維特蘭娜·博伊姆,《懷舊的未來》

[4]本雅明，《歷史哲學論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