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里突然多了一只黑貓,每天清晨都會叼來一朵沾著露水的鮮花放在我的窗臺上。
◆ 鄰居小友說:那只貓的眼睛里住著一個人。
◆ 直到某天我翻開祖傳的相冊:
◆ 泛黃照片上,撐著紙傘的卷發青年,正有著和黑貓一模一樣的金色瞳孔。
◆ 而他的無名指,纏著與我紅線鐲一模一樣的同心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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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院子里的薔薇才剛抽出嫩芽,晨霧像一層乳白色的薄紗。我推開吱呀作響的木窗,目光定格在窗臺:那里靜靜地躺著一朵沾著露珠的潔白梔子花。
這已經是第七天了。
第一天是一朵茉莉,第二天是鳶尾,之后是海棠、玉蘭……每一天都不同,但都帶著清晨特有的露水,仿佛剛從枝頭折下。
第二天,我特意定了凌晨五點的鬧鐘,隱在窗簾后等待。
霧氣朦朧中,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躍下院墻。那是一只通體烏黑的貓,毛色如綢緞般光滑。它嘴里銜著一朵半開的粉色月季,刺已被仔細剔除。
黑貓熟門熟路地跳上窗臺,放下月季,用鼻尖輕輕碰了碰花瓣。然后它抬起頭:那雙金色的瞳孔在晨曦中清澈見底,卻盛滿了難以言說的哀傷。
我的心猛地一跳。
之后的日子,我不再躲藏。我習慣了每天清晨在窗臺收獲一份帶著露水的禮物,也習慣了與那只神秘黑貓的對視。
它總是放下花,看我一眼,然后離開。那眼神太過沉重,重得讓我心頭發澀。
這天周末,隔壁五歲的妞妞蹲在墻根看螞蟻搬家。
子秋姐姐,妞妞忽然指著墻頭,你看,大黑貓又來給你送花啦!
黑貓蹲在高高的墻頭,嘴里銜著一朵淡藍色的繡球花。
妞妞奶聲奶氣地說:姐姐,小胖他們說這只貓的眼睛好怪,但我覺得不是。
那你覺得它是什么?
妞妞歪著頭,小臉認真:我覺得它的眼睛里住著一個人。一個……想哭,又不能哭的人。
我渾身一震,再看向墻頭時,黑貓已經跳了下來。這一次,它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過頭,那雙金色的眸子深深地望進我的眼睛。
二
妞妞的話像一把鑰匙,旋開了某扇緊閉的門。
周末午后,我爬上閣樓整理舊物。推開閣樓的門,陳年木料和舊書的氣息撲面而來。
在一個角落,我發現了一個顏色暗沉的舊箱子。打開箱蓋,最上面是一本封面褪色的相冊。
相冊里大多是黑白照片,記錄著曾祖父母那一代的身影。直到翻到最后一頁:那里夾著一張尺寸稍小的單人照。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卷發男子,穿著淡色長衫,手握一把合攏的油紙傘。他站在垂柳下,面容清秀,唇角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而,讓我呼吸停滯的,是那雙眼睛。
照片是黑白的,看不出瞳孔顏色。可那雙眼睛的形狀,眼里的神采,微微上挑的眼尾……分明就是窗外那只黑貓的眼睛!
一樣的形狀,一樣的神采,連那眼神里難以形容的溫柔與隱忍,都如出一轍!
我的手指收緊,心跳如擂鼓。
視線下移,落在男子扶著傘柄的手上。他左手無名指上,纏繞著一個用紅線編成的同心結。
我猛地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那里戴著一個同樣由紅線編成的手鐲,正中的同心結,與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一股寒意從脊椎骨竄上,瞬間席卷全身。
我顫抖著手翻過照片。背面,用毛筆寫著幾行清秀的小楷:
曉夢 攝于一八八六年春 桃花坪
曉夢……我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
黑貓的金色瞳孔,卷發青年的溫和雙眼;每日清晨的鮮花;妞妞的話:它的眼睛里住著一個人……
無數碎片在腦海里瘋狂沖撞。
三
閣樓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我跌坐在地上,許久無法動彈。
那天之后,我看待黑貓的眼神徹底變了。
清晨,當黑貓再次銜著紫羅蘭躍上窗臺時,我輕輕推開了窗戶。
你……是來找我的,對嗎?我的聲音輕得像怕吹散一場夢。
黑貓靜靜望著我。
曉夢……我幾乎是氣音,吐出了這個名字。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黑貓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它向前邁了一小步,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不像貓叫,更像一個人壓抑到極致的悲鳴。
我的心被狠狠揪住,試探著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它毛發的前一刻,它猛地向后縮了一下,避開了觸碰。它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轉身跳下窗臺,消失在晨光里。
從那天起,我開始尋找更多關于曉夢的線索。詢問年邁的外婆,她努力回憶后提起,祖上確實有一位姓王的異性友人,與姨外婆關系密切,后來失去聯系。
我開始在窗臺放上回禮:清水,魚肉,甚至一朵我自己摘的花。
黑貓起初只是看著,并不碰觸。直到幾天后,清水被喝掉了一些,我放下的花,花瓣上有被輕輕啃咬的痕跡。
一種無聲的交流,在兩個隔著一世時光的靈魂之間,悄然建立。
四
直到一個雷雨交加的夜晚。
狂風卷著雨點砸在窗戶上,閃電撕裂夜幕。我被雷聲驚醒,下意識看向窗外。
借著閃電光芒,我看到了它:那只黑貓,蹲在窗臺上,渾身濕透,卻在狂風暴雨中固執地望著我。
一道慘白的閃電再次亮起,瞬間照亮了天地。
就在那一剎那,我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閃電的光芒下,黑貓的身后,是一個淡淡的、半透明的人形虛影!
那虛影穿著長衫,身形清瘦,模糊的五官看不真切,但那雙在電光中異常清晰的眼睛,微微卷起的頭發,以及他無名指上那枚發著微光的紅線同心結:
是曉夢!是照片上的那個卷發青年!
電光轉瞬即逝,房間重歸黑暗。我沖到窗邊,想要推開窗戶讓它進來。
黑貓卻向后退了一步,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它的金色瞳孔里充滿了決絕的拒絕。
你進來……外面雨大……我的聲音帶著哭腔。
黑貓搖搖頭:一個極其人性化的動作,然后轉身跳入瓢潑大雨中。
那一夜,我再無睡意。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我推開窗:窗臺上沒有花,只有一小灘未干的水跡,還有幾根沾著泥濘的黑色貓毛。
它從來沒有失約過。
一整天,我心神不寧。請了假在院子周圍尋找,卻始終不見它的身影。
黃昏時分,我疲憊地回到家中,再次走上閣樓。
在舊木箱的最底層,我摸到一個皮質封面的小本子:一本日記。
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張上,是流暢的毛筆小楷:
一八八四年,秋。見白露于桂花樹下,伊人回眸一笑,吾心恍若墜入星河,方知世間真有一見鐘情。
白露:那是我姨外婆的閨名。
我迫不及待地往下讀。這是曉夢的日記,記錄了他與白露從相識、相知到相愛的點點滴滴。
今日與白露同游桃花坪,為她撐傘。伊人言笑晏晏,贈我紅線同心結,曰“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吾心甚喜,暗自立誓,此生定護她周全,白頭到老。
然而,美好的記錄在后半部分戛然而止。時局動蕩,家中催我南下謀生。我豈能獨善其身?白露體弱,我需留下照料。縱前路艱險,能與白露相守,便是刀山火海,吾亦往矣。
白露病了,咳得厲害。看著她消瘦的面龐,吾心如刀絞。我護著白露。她靠在我懷里,氣息微弱,仍笑著對我說:曉夢,別怕。若此番不幸……來世,你記得早些來尋我。每日送我一朵花,我便知是你來了。我緊握她的手,應她:好。一言為定。無論多久,無論你在哪里,我一定會找到你。
日記到這里,字跡變得潦草、虛弱。
白露……還是走了。就在我的懷里。我的心,也跟著她一起死了。
處理完白露的后事,我已了無生趣。但想起對她的承諾……來世,尋她,每日一花。我必須活下去,至少要活得比她久一些,才能去履行那個約定。
最后一頁,墨跡深重:
他們都勸我離開。可我答應過白露,要陪著她。我就在這里,守著她離開的地方。若我也死了,魂魄定要徘徊不去,等著她長大,再去尋她。
只盼……莫要錯過才好。
日記在這里結束。
我捧著日記,淚流滿面。
原來是這樣。
上一世,他是曉夢,她是白露。他們相愛于亂世,她卻先他而去。他守著承諾,孤獨終老。因為他比她多活了很久,等他去世時,轉世為子秋的我,已經長大成人。
他錯過了與她同時轉世為人的機會。
所以,他化作一只貓,來到我的身邊。
每日一朵鮮花,是他跨越生死輪回,在履行那一世的諾言。
五
窗臺上的水跡和貓毛,讓我心急如焚。我找來一個柔軟的籃子,鋪上毛巾和舊毛衣,放在窗臺下避雨的角落。又準備了清水、食物和傷藥。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一陣輕微的窸窣聲傳來。
我看到黑貓正艱難地、一瘸一拐地走向窗臺。它的一條前腿受了傷,蜷縮著不敢著地,毛發黯淡雜亂。
它猶豫地看著籃子,最終還是沒有進去,只是艱難地躍上窗臺。
它將嘴里銜著的東西輕輕放下:一朵被壓得變形、花瓣殘缺的白色小野花,花瓣上居然還沾著露水。
做完這一切,它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趴在窗臺上喘息。
我推開窗戶,伸手輕輕按住它瘦小的脊背:別走!求你……
它僵硬了一下,沒有掙脫。
我小心查看它受傷的前腿,發現一道已經結痂的劃傷。為它上藥時,我的觸碰很輕很柔。它漸漸放松下來,抬起頭望著我。
它微微偏頭,冰涼的鼻尖極其輕快地蹭了一下我的手腕:那里,曾經戴著那枚紅線同心結手鐲。
我頓住動作,對上那雙盛滿千年思念的金色眼眸。
這一次,我沒有問你是誰。
我只是看著它,淚水滑落:你來了。
你來了。跨越漫長的死亡,跨越混亂的輪回,跨越物種的界限。你終于,找到我了。
來履行你上一世,未能完成的承諾。
黑貓靜靜地望著我流淚的眼睛,許久,發出一聲悠長而低回的嗚咽。那聲音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悲傷和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它伸出舌頭,極其溫柔地,舔去了我手背上的一滴淚水。
六
自那天后,黑貓不再抗拒我的靠近。
它依舊每日清晨送來鮮花,但會留在窗臺上,看著我為它檢查傷口、更換清水。它的傷勢很快好轉。
我會和它說話,說我的工作,我的煩惱。它總是安靜地聽著,時而用尾巴尖輕輕掃過我的手背。
我對著它讀那本日記。讀到甜蜜的往事時,它會發出愉悅的咕嚕聲;讀到生離死別時,它會蜷縮起來,發出低沉的悲鳴。
它記得。它什么都記得。
日子流水般過去,窗臺上的鮮花換了一季又一季。我的生活似乎沒有改變,但內心深處某個空缺的角落,被一種溫暖而沉靜的力量填滿了。
直到一個冬日的清晨。天空飄起了細碎的雪花,這是今年的初雪。窗臺上,放著一支含苞待放的紅梅,在白雪映襯下紅得驚心動魄。
黑貓蹲在紅梅旁邊,顯得懨懨無力,那雙金色眸子也蒙上了薄霧。
我心中升起不安,伸手想撫摸它。
黑貓沒有動,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望著我,目光像是要將我的靈魂一并帶走。那眼神里,有濃得化不開的不舍,有完成承諾后的釋然,還有一種近乎訣別的平靜。
它伸出舌頭,最后一次輕輕舔了舔我的手指。然后低下頭,用鼻尖碰了碰我手腕上曾經戴過紅線鐲的位置,又碰了碰窗臺上那支傲雪的紅梅。
做完這個動作,它緩緩地、安詳地蜷縮下來,閉上了那雙盛滿千年故事的金色眼睛。
曉夢?我輕聲喚它。
沒有回應。
雪花靜靜飄落,落在它烏黑的毛發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它閉著眼,像是睡著了,身體卻不再起伏。
我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它安詳的側影,看著那支紅得熾烈的梅花。
沒有痛哭,沒有呼喊。一種巨大的、沉靜的悲傷,如同窗外無聲的雪,緩緩將我淹沒。
我知道了。他的諾言已經履行完畢。每日一花,直到魂魄的力量耗盡,直到這具強留世間的貓身再也無法支撐。
他跨越時空與輪回,用這種方式來到我的身邊,陪伴我這一段時光,告訴我他從未忘記。現在,他累了,要走了。
我輕輕將它冰冷的小身體抱進懷里,像抱著一件稀世珍寶。它的身體很輕,輕得仿佛沒有重量。
在院子里的老梅樹下,我挖了一個小小的坑,將黑貓安葬在那里。隨它一起埋下的,還有那本曉夢的日記,和我那枚紅線同心結手鐲。
這一世,換我來記住你。我撫摸著微微隆起的泥土,輕聲說。
七
冬去春來,老梅樹抽出新綠。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窗臺上再也沒有出現過帶著露水的鮮花。
只是,我養成了在房間里插花的習慣。每日一枝,不同的花,從不讓花瓶空著。
妞妞有時候會來玩,看著空花瓶問:子秋姐姐,那只眼睛里住著一個人的大黑貓,它去哪里了呀?
我會摸摸她的頭,看著窗外說:它去了很遠的地方旅行。不過,它已經完成了最想做的事情。
又是一年春日,院子里的薔薇再次爬滿籬笆。
某個清晨,我推開窗,目光定格在窗臺角落:那里冒出了一株翠綠色的幼苗,兩片子葉在晨風中輕輕搖曳。
在幼苗細弱的莖稈上,纏繞著一圈極細的紅色絲線,形成了一個小巧精致的同心結。
我怔怔地看著那株幼苗,看著那枚由未盡執念凝結而成的紅線同心結。
許久,一滴溫熱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滴落在幼苗柔嫩的葉子上。
春風拂過庭院,滿架薔薇,一院香。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而我,將用盡這一生的每一天,記住那個以貓身為我銜花而來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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