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10月1日上午八點,天安門廣場鼓樂聲起,一位身著戎裝、左臂纏著繃帶的年輕士兵在人群中分外醒目。人們只知道他叫周慎輝,卻很少有人清楚,僅僅半年前,他在云南邊境的6號哨所,與敵人糾纏了整整16個小時。
一年前的湖北京山,氣氛與北京慶典截然不同。1984年春,改革開放的紅利讓縣城最熱鬧的街口擺滿彩色廣告,“萬元戶”三個字在招牌上熠熠生輝。那天傍晚,周家飯桌上正議論著給獨子訂婚。父親掰著指頭算賬:“磚廠今年凈賺一萬二,挑個本分姑娘,好好過日子最要緊。”
周慎輝卻推門而入,把桌角碰得猛響。“爸,媽,我要報名去云南。”話音不高,卻打斷了所有談話。母親一愣,筷子停在半空。“是不是誰刺激你了?”父親皺眉追問。周慎輝把當天的《參考消息》攤開,指著越軍襲擾的報道:“自家門口被人捅刀子,我待在家里睡不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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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武裝部五月底開始在農(nóng)村征兵,征兵簡章上那句“身后就是人民共和國”狠狠地撞擊了周慎輝的心。京山年輕人多半盼著進城務工,他卻把名字寫進了報名冊。體檢時,工作人員提醒他:“家庭條件不錯,還參什么軍?”周慎輝咧嘴:“正因為條件不錯,才更該上。”
1984年8月,新兵抵達濟南軍區(qū)集訓大隊。白天,山地越野把汗水擰成水線;夜里,班長用粉筆在黑板上畫越軍常用的進攻路線圖。“記住,老山陣地三面臨敵,掉以輕心就完。”班長拍板擦時補了一句。句子不長,卻像風一樣鉆進耳朵,怎么也揮不去。
兩個月后,周慎輝隨分隊南下,乘卡車翻越哀牢山。車廂木板被雨淋得發(fā)灰,夜間行駛,遠處偶爾傳來低沉炮聲,像悶雷滾過山谷。抵達前沿集結地那晚,連長把部署圖鋪在油氈上,小旗插在6號哨所:“咱們的活,就是把這顆釘子釘死在山脊上。”
6號哨所位置突兀,只有一條羊腸小道與主陣地相連。越軍精通叢林滲透,濃霧天最愛摸黑上來。10月初的一夜,大霧封山,伸手不見五指;哨所里四個人排成扇形布防。凌晨兩點,一聲輕響打破寂靜——腳步壓碎了碎石。周慎輝踢了踢副班長李廣科,彼此無言,已經(jīng)明白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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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榴彈呼嘯而出,緊跟著是越軍的高爆雷反撲。火光撲面時,李廣科胸口中彈,倒下前嘶啞地說了句:“別讓他們沖上來!”30秒后,爆炸揚起的塵土仍在空中翻滾,周慎輝小腿鮮血直流,他咬住牙齒把機槍架在殘破的工事上。
凌晨三點到下午七點,敵人一撥又一撥。每當間隙來臨,他就匍匐著摸回彈藥箱,把手榴彈攤成一排,像胳膊粗的藤條橫在腳邊。陳文龍大腿骨折,仍夾著拉環(huán)遞過去;王勝肩胛骨斷裂,抬槍瞄準缺口。三人像釘子一樣嵌在石縫里,把6號哨所死死咬住。
第六次進攻被擊退后,山下指揮部呼叫撤下一線救護。王勝嗓音嘶啞:“老周,你走,我掩護。”周慎輝搖頭,抓起話筒對排長低聲吼道:“讓我留下,陣地不能空。”短短一句,被炮火掐成電流嘶鳴,卻清晰傳到耳機另一端。
黃昏前最后一波攻擊,敵人試圖擠壓到射程盲區(qū)。周慎輝變換位置,將剩下的6枚手榴彈分三次擲出,爆炸聲幾乎連成一片。硝煙散盡,山谷下再聽不到?jīng)_鋒號,只有零星槍聲遠遠飄散。清點戰(zhàn)果時,6號哨所仍在,周慎輝擊斃11人,守陣地16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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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援分隊趕到,看見的是滿地彈殼與焦黑工事。軍醫(yī)拆開繃帶檢查傷口,碎片扎進肌肉,血水順著繃帶滴到泥土里,他卻還握著沖鋒槍不肯松手。團首長后來評價:“不是硬骨頭,頂不到最后。”
功臣榜在師里張貼時,很多人才知道周慎輝本是“萬元戶”子弟。記者采訪,他笑著擺擺手:“陣地要錢沒用,要命才行。”這個回答,順嘴卻實在。
1985年10月,他隨代表團進京。國旗飄起時,鼓點穿透胸膛,耳畔仿佛又回到老山的炮震。同行的老兵拍拍他肩膀:“兄弟,咱們這輩子值了。”周慎輝沒說話,只把衣領掖緊,目光始終盯著飄揚的紅旗。
軍功章領回家后,父親把它放進柜子最顯眼的位置。有人過來做生意,想請周慎輝幫忙牽線。他笑著客氣幾句,轉身把門掩上,去后院翻耕十多畝地。母親看著兒子黝黑的背影,有些心疼,卻也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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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代,部隊精簡,他隨大批老兵復員。組織安排到縣糧站,工作不算體面,也足夠溫飽。閑暇時,他會拿張舊報紙折成紙船放進池塘,水面蕩漾開細小波紋。有人問他在想什么,他抬頭,眼神依舊清澈:“想起山里的霧,還有那些兄弟。”
往后日子波瀾不驚。偶爾碰見同鄉(xiāng)說起“萬元戶”的舊聞,總有人疑惑:那陣子放下金飯碗值嗎?周慎輝聽罷,笑聲爽朗:“值!”簡單一個字,卻擲地有聲。
歲月把硝煙裹進記憶深處,卻沒能磨平6號哨所那塊山石的棱角。周慎輝的腳步慢了,嗓音也透著沙啞,可只要看見軍車駛過,他依舊會挺直腰板,舉手敬禮。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動作,不需要提醒,更無須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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