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男孩長大做個好男人，女孩長大做個好女人，現在她走了 | 二湘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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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與焦芙蓉老師

世界上那個我最敬愛的人走了

文/孫毅安

今天是2025年11月17日，昨晚寒流襲來，又下了雨，今晨氣溫驟然降到三度。七點鐘天還是微亮，雨雖停了，但寒冷依舊，一如我的心情。

我的中學班主任焦芙蓉老師走了。

她是河南林州人，出生于1945年9月8日。1968年畢業于陜西師范大學數學系，在陜棉十一廠子弟中學任教，2000年退休。1979年到1981年，她是我的班主任老師。

初中畢業時，我壓根沒想過考大學的事。我們是子弟中學，我只想著趕快上完高中，到工廠當工人。陜棉十一廠坐落在西安市最貧困的道北地區，我以為鐵路，城墻，紡織廠就是整個世界，而且覺得挺好。但是焦老師告訴我，世界很大，你很年輕，應該去看一看。

她當班主任第一天說的話，我至今記憶猶新。

焦老師對我們說，去年的高考錄取率是百分之三，兩年后你們畢業時，錄取率最多能到百分之五。所以你們中間，只有最多三個人能考上大學。其余的高中畢業，就必須參加工作。有同學問；既然我考不上大學，為什么還要讀書？焦老師說；因為讀書有可能改變命運，不讀書，永遠無法改變命運。我的職責不是教你們讀書，讀書是你們自己的事。我的職業是教育你們，男孩子長大了，做個好男人，女孩子長大了，做個好女人。

焦芙蓉老師

這是我長到十六歲，所聽到的最振聾發聵的一句話。她讓我明白了，教育的目的不是出人頭地，而是做一個真正有意義的人。

我們可以出類拔萃，我們也可以出人頭地甚至飛黃騰達，但無論怎樣，我們都要做善良的人，有道德有愛心的人，如此，世界才會更美好，人生才會更有意義。

這個理念，深深地影響了我的一生。

哲學家羅素說過一句話；人生很漫長，但十字路口只有幾步。十六歲是一個少年人生的十字路口，我很幸運遇見了焦老師。她告訴我人生可以很精彩，但需要加倍努力。最重要的，她告訴我，做個好人。

現在，在送別我親愛的老師之際，我想告訴她，老師，我已經退休了，回首半生，我保持了正直善良，堅守底線不說假話，做到了您希望我做的一切。這份勇敢和真誠，是您教給我的，我也會教給我的孩子。

人的死亡其實有三次，第一次是肉體的死亡，人離開了這個世界，但還活在親朋好友的記憶中。第二次是所有認識他的人的死亡，有關他的所有記憶，都從這個世界消失了。第三次，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精神遺產的滅失。然后，他在這個世界的所有痕跡都不復存在。今天，焦老師走了，但她還活在我們所有人的心中，有一天我們都會離去。但她對我的教誨，會通過我的兒子我的孫子，一直延續下去。因為，她改變了我的命運，從那一刻起，我的后輩的命運也都隨之改變。同樣，我們都會記住她的名字。

這是一個普通人的偉大。這世上沒有什么永垂不朽，但卻會有久遠的思念和銘記。

作者舊照

得知她仙逝的噩耗，是在前天，十一月十五日的午后。那時我和發小老賈在四川綿陽，與中學同學呂久海孫秋琴伉儷聚餐，他鄉遇故知，我們吃了一頓很愉快很開心的火鍋。飯后打開手機，就看見焦老師小女兒發來的信息:哥哥，我媽走了。這個消息如晴天霹靂，登時將我打蒙了。

我得知她患病是九月中旬，在那之前，她一直拒絕參加我每年一度的謝師宴。我不知道是為了什么，所以謝師宴一推再推，到了十月，我覺得她一定是有什么事情，再三追問下，兩個女兒，海紅海舒才說了實話，媽媽患了肝癌。

我立刻去看她。她剛在上海做完第一期介入治療回到西安，人很憔悴。海紅海舒告訴我，她的心理壓力很大，想放棄治療。我一次又一次到家里探望，鼓勵她配合治療。但收效不大，焦老師似乎要放棄了。有一天看完她回到家，我非常憂慮，寫了一封長信給她。我是這樣說的:

“老師，我十九歲時，讀海明威的小說【老人與海】，里面有句臺詞，激勵了我的一生。

海明威說：“人不是生來就要被打敗的。人可以被打倒，但不可以被打敗。”

人被打倒，是迫不得已無可奈何，未來還有希望；人被打敗，是意志消退自我放棄，永遠沒有機會。

1989年，我因為見義勇為打傷了欺負百姓的便衣警察，被關進看守所十四個月。暗無天日的地方，我很絕望。但是我告訴自己，人不是生來就要被打敗的。我花了兩個月，坐到了牢頭的位置，然后很輕松待了一年，寫了五大本看守所筆記，回到了西影。坐牢，成了我觀察社會黑暗難得的機會。

2001年，西影新來的一把手貪污受賄，在廠里橫行霸道。我實名舉報他，公開和他斗爭。當時，全省官場盛傳我有政治野心，想搞倒一把手自己上位，天地良心，我連黨員都不是，怎么可能上位做一把手？但是別人都信。所有人都躲著我，在省委宣傳部，廣電廳，西影，我都是孤家寡人。別人都勸我妥協，我不。我堅信，人不是生來就要被打敗的。而且天道輪回，邪不壓正。最終，那個一把手被就地免職。我為職工保全了西影。

2014年，我差點把自己摔死。醫生說，我存活的概率是千分之五。昏迷了三天四夜，我活過來了。醫生又說，我肯定癱瘓，后半生最好的結果，是坐輪椅。

我癱瘓了一年，坐了七個月的輪椅，拄了九個月拐杖，又自己堅持走路兩年多，花了五年半，才恢復到現在的樣子。因為我每天都在心里對自己說，人不是生來就要被打敗的。

在這五年多時間里，我看了九千多部電影，一萬七千多集歐美電視劇，讀完了家里所有的藏書。五十歲，命運給了我一次難得的學習機會。今天的我，意志堅定，無所畏懼。

親愛的老師，人的自愈能力，遠遠超過自己的想象。絕大多數康復的人，醫療作用最多占三成，更多的，是靠自己的努力。我本人就是現成的例子。

所以，您要保持樂觀。上帝關上一扇門，就會為您打開另外一扇窗。您現在還可以順暢地吃東西，這就是機會和優勢。所以，要好好補充營養，調整心情，當您樂觀積極時，多巴胺和腎上腺素都會有很高的閾值-----這才是您恢復健康最好的治療。醫生治不好您，只有您可以治好自己。

請相信我對您說的這些話。

我的人生中，您是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在精神層面，我視您為母親。所以，您要好好活著，健康活著。我們師生一場，還有很長的歲月和很多的緣分未盡，相信生活是公平的，未來的路，學生陪著您一起走。

請相信，這條路一定會鮮花盛開，陽光燦爛，歡笑與幸福同在。

親愛的老師，請您在心里對自己說：這人間的苦難，我經受了，但是不要緊。因為都會過去。”

海紅對我說，我媽把你這封信讀了很多遍，第二天情緒就好多了。按時吃藥，也努力吃東西補充營養。海紅的話讓我很高興，我想我的老師如此善良，上帝一定會再給她一次機會。

十月底，海舒要帶著媽媽去上海做第二次治療。臨走前我們約好，等她這次回來，就參加一年一度的謝師宴。這頓飯已經從秋天拖到冬天了。我說老師，你來哪怕就坐一會兒，大家會知道你很好，你的老同事們也會放心。她看著我說:好。

我以為我們說好了。誰知道命運給我開了一個如此殘酷的玩笑。

那天是四川難得見到的艷陽天。在看到海舒短信的那一刻，陽光和白云都消失了，我的眼前一片漆黑。電話打過去，海舒哭著說，我姐和姐夫坐著救護車，正在護送媽媽回家。打電話給海紅，她只叫了一聲哥，就嚎啕大哭說不出話。

本來，我十六號要去北京大學參加一個新片首映式，十八號飛深圳參加校友畢業四十年聚會，現在，這一切都要取消了。

下午兩點，我們開車返回西安。此行幸虧有老賈在，否則，我都無法確定我能不能把車開回去。

十六號早晨，我趕到焦老師家里，看到她躺在臥室床上。棉被下，她的身軀是那么瘦小。挨著床慢慢跪下去，往事歷歷在目，涌上心頭。敬愛的老師，我以為我們師生還有很長的路可以一起走，誰料想您這樣快就走了。

此刻，一切都結束了。

焦芙蓉老師

人生就像一列高速行駛的火車，你不知道誰會坐在你身邊，你也不知道身邊的旅客何時下車，你能做到的，就是努力觀賞沿途的風景，等待自己下車的時刻到來。親愛的老師，感謝你在我剛上車的時候坐在我身邊，告訴我這個世界有多么美好。終有一天我也會下車，那時，就是我們再見的時候。

老師，我想念你。

愿你在天堂從此無痛無憂，永遠健康快樂。

作者： 孫毅安，畢業于中國人民大學。劇作家，制片人，作家，詩人。著有《埋伏》《沒事偷著樂》《臉對臉背靠背》《那些和愛有關的人》等十四部電影，五部電視劇，數百萬字散文和詩歌百余首。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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