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5年77歲的何遂攥著吳石兒子吳韶成的手，終于說出憋了15年的話

1965年春，北京的寒意未退，77歲的何遂又拿出那張泛黃的照片專注地看起來。

這是吳石臨刑前的照片，故人已逝，但何遂卻一刻也沒有忘卻，他反復蹭著照片上吳石的臉，淚水模糊了雙眼......

何遂，1888年出生于書香世家，與吳石同為福建閩侯人，相識于保定軍校。

何遂雖然年長吳石6歲，但在軍校里兩人興趣相投，都酷愛中國古典詩詞和書畫，后來更成為了莫逆之交。

1918年，軍閥李厚基盤據福建，搞得民怨四起，何遂被任命為“靖閩軍”首領，隨時準備粉碎其勢力。

那時候的吳石還是個進步青年，聽說何遂領兵盯上了李厚基，他便加入了隊伍。思想相近的兩人很快就產生了共鳴，決定找機會刺殺李厚基。

然而，對方的實力太過強大，他們的行動不但失敗了，還導致10多個兄弟犧牲。最后，何遂與吳石不得不離開家鄉，各自漂泊于軍旅。

這份早年的出生入死，讓何遂與吳石之間結下了深厚的情義，雖天各一方，但從不失書信往來。

1944年，湘桂戰場遭遇日軍大舉進攻，以至于蔣軍節節敗退。目睹這一局面，吳石三番五次電請當局，望派重兵增援，然而當局最終卻未發一兵一卒。

原來桂系軍隊與中央軍歷來不合，當局想利用這個機會，既排除異己，又扼制我軍，故而不發一兵，于是，吳石所在的軍團潰敗而退。

撤退的當天，天氣極寒。吳石沿途看到的都是逃難的民眾，當日軍的飛機盤旋而過后，這些民眾就會死傷大半。

吳石的心被他看到的這些場景震碎了，他第一次對自己效忠的“黨國”有了懷疑，于是憤而辭去了四戰區參謀長的職位。

1945年8月，抗戰終于取得了徹底勝利，吳石回到上海后又看到了令人不快的一幕，蔣軍的官員竟明目張膽地中飽私囊，這顯然與苦不堪言的人民大眾格格不入。

吳石的內心無形中充滿了苦悶。

此后，吳石被調往重慶任軍政部辦公室主任，正好，他過名的兄長何遂也在重慶。

在抗戰期間，何遂就遷居到重慶北碚，專心創作他的長卷畫作，聽說好友要來，他有說不出的高興。

工作之余，吳石就會去北碚找何遂，何遂便帶他暢游縉云山，這是吳石多年軍旅生涯第一次釋放疲憊的身心。回去后，何遂作山水畫一幅，吳石題七絕一首。

老蔣發動內戰后，吳石僅存的一絲希望徹底破滅。他與何遂談愛國，談抗日，談內戰，兩人竟如當年一樣，立場一致。

此時的何遂，雖說未曾加入我黨，但他的三子一女皆是我黨隱蔽戰線的同志，所以與我黨關系匪淺。

1947年4月，在何遂與何康（何遂兒子）的引薦下，吳石見到了我黨上海局負責人劉曉等人。那天，他們談了整整一個下午，吳石出來時，臉上洋溢著笑容，從這以后，他便投身進了我黨隱蔽戰線的工作。

1949年，老蔣一紙調令，吳石攜家人去了臺灣。隨后在那個處處殺機的孤島上，他用信仰寫盡了沉默的榮耀。

去到臺灣的吳石有了新的身份，那便是“國防部參謀次長”，是可以直接參與老蔣高層決策權的職位。

站在臺北的街頭，吳石同樣感受不到島民的安居樂業，映入他眼簾的，全是“抓匪諜”的橫幅和保密局特務大肆抓人的場面。

吳石心事重重，住進了他在臺灣的“新家”。

那時的何遂，是陳立夫的“立法委員”，鑒于臺海的緊張局勢，6月盛夏組織便安排其女兒何嘉（我黨地下工作者）以陪父探親的名義去到了臺灣（此時何遂的兒子何世平已在臺潛伏多年，與母親同住）。

所謂上島容易離島難，臺島的各個港口均已嚴防，沒有官方開具的特別通行證，根本無法離開。

吳石來了之后，兩個老友便經常以家庭聚會為名見面。他們假裝去海邊散步，假裝去鄉下郊游，這一切都是為了找機會傳遞情報。

后來，外電將何遂三兒子何康在上海解放后的職位寫了出來，這相當于暴露了何家在臺的身份。

組織要求何家撤離的情報傳來，吳石再次以聚會的名義告知了何遂，并讓他馬上走，越快越好。

何遂愣了半天，嘆氣道：“現在想離臺，哪那么容易？再說了，我這一家好幾口人，小的小，老的老，目標太大了。”

“不容易也得走！”吳石的眼里充滿著急：“聽我的，必須走。你準備一下，辦法我來想。”

何遂看到了吳石眼里的慌，這么多年來，還是第一次，他立刻意識到肯定出了大事，一邊點頭同意一邊忍不住說道：“你也和我們一起走，留在這里太危險了！”

“不，我的崗位在這里，走不了。”說完，吳石沖著老友淡然一笑。

何遂的眼眶紅了，因為他看到了笑容背后的坦然。

通過吳石的安排，何家人以分批的形式離開了臺灣。何遂是最后一個離開的，以他眼疾加重，需要到香港治療為由，吳石用自己的身份為他辦理了從臺北到香港的航線通道，還親自將他送到機場，直到看到飛機起飛才離開。

何家人全都安全撤離了，吳石心頭的重量終于放下了。接著，他又想盡辦法與棲身香港的何家建立起了長距離情報線，從此以后，吳石就把能交的情報都傳到何家，再由何家把東西交到組織手里。

這條長距離情報線，全是過命的信任。

1950年3月，吳石因叛徒暴露了自己的身份，隨之被抓。得到消息的何遂心急如焚，他想盡辦法，托了很多關系想救出吳石，可是等來的，卻是吳石犧牲的消息。

后來，有人告訴何遂，在那三個多月的牢獄里，吳石受盡了極刑，導致左眼失明，最后還送了他一張吳石臨刑前的照片。

看著老友一臉的從容，還帶著淡淡的微笑，坐在香港安全的小屋里，何遂再也忍不住了。他手握吳石的照片，哭了整整一夜。

接下來的好幾天，何遂的情緒都差到了極點，他一度吃不下東西，直到從兒子何康那里得知，吳石曾給兒子吳韶成留的一封信“有事找何康”，他的精神狀態才慢慢緩過來。

后來，何康一直踐行著吳石的遺信，照顧著吳家在大陸的兩個孩子。何遂也將吳石的照片一直帶在身邊，他走到哪兒，照片就帶到哪兒。

1965年，定居北京的何遂已經77歲高齡了，但他對吳石的懷念從來就沒有斷過。

初春依然帶著寒意，上了年紀的何遂很少外出。他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著窗外還未發芽的樹枝，又將老友的照片拿出來看。

照片已經泛黃，那上面吳石的臉已經被何遂的手指蹭得發亮，他回憶著從前的過往，喃喃說道：“托你的福，我們全家都好好的......”

呢喃間，突然響起了敲門聲。

何遂從藤椅上直起來，搖晃著身子前去開門。當打開門看到來人后，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門外站著的不是別人，正是吳石的大兒子吳韶成。

何遂激動得忘了讓他進門，只一個勁兒攥著他的手，哭著說道：“是你父親催我離開的啊......你父親是英雄，他把生的機會留給了我......他不只救了我們全家，他還守住了自己的信仰......”

一時間，何遂將自己憋了15年的話都說了出來。他不是辯解，而是釋放，釋放他積壓了15年的愧疚、悲痛、思念和崇敬。

吳韶成趕緊將何遂扶到屋里，兩個人圍繞著吳石將軍聊了很久。

吳韶成也清楚，何叔叔并不是因為害怕才走的，而是被父親推著走的，他的眼淚也不是軟弱，是對父親的敬意，是為父親的沉默和犧牲而哭。

2019年，福州紀念園里立起了吳石與何遂的銅像，兩家的后人相聚在一起，親自為銅像揭幕。他們筆直地站在兩座銅像前，面容沉重，因為他們都知道，長輩的交情，是生死托付。

“若一去不回，便一去不回”，“既如此，便如此”，這就是英雄的視死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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