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蘭珍：陳獨秀晚年的溫情

潘蘭珍是陳獨秀最后一位妻子，比陳獨秀長子陳延年小十歲，她認識陳獨秀時，陳延年、陳喬年已經被殺害，沒有見過父親的最后一位妻子。

01

潘蘭珍是個苦命的女子。

她出生于江蘇南通一個農民家庭，4歲時，因水災，與父母背井離鄉，逃往上海，靠著父親做苦工養活一家，吃上頓沒下頓，小小年紀的潘蘭珍只好去做童工。

17歲，潘蘭珍長成一個青春芳華的少女，個子不高，圓臉大眼，惹人憐愛。一個工頭盯上她，以幫助她驅趕騷擾她的流氓為由，接近潘蘭珍。潘蘭珍對他表現出反感，他就借故整治潘蘭珍。

一個弱女子，能怎樣呢？她只好從了工頭，給工頭生了一個兒子。兒子不久夭折，工頭也沒了耐心，對她非打即罵，潘蘭珍吃盡了苦頭。

潘蘭珍離開工頭，住進熙華德路一個亭子間里。經歷了這么多事情，潘蘭珍才22歲，卻像飛過幾次滄海的蝴蝶似的。

有一天，潘蘭珍發現她家對面的房子住上了一個人，人稱李先生，五十歲上下，看上去很有文化，卻沒有文化人的倨傲，是一個很和氣的老頭兒。

潘蘭珍見李先生孤身一人，經常幫李先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李先生對她也很好，問寒問暖，還教她識字，潘蘭珍很感動，她不顧將近30歲的年齡差，與李先生一起生活。她白天在工廠做工，晚上回來給李先生洗衣做飯，李先生教她讀書識字，雖然老夫少妻，卻也其樂融融。

潘蘭珍因為不能生育，就抱養了一個女孩兒，女孩兒隨她，姓潘，名鳳仙。

1932年10月15日，潘蘭珍與陳獨秀鬧了點矛盾，跑回浦東父母家，無意中翻看報紙，看到報紙上刊登著陳獨秀被捕的照片，她不由大驚，這不是她的丈夫李先生嗎？

她連忙趕回家，果然人去家空，東西翻亂一地。

潘蘭珍心里像做夢一般，她嫁的老頭子李先生，居然是一位被通緝的大人物？

02

從1927年開始，陳獨秀的人生由光輝走向黯淡。

1927年7月，他的長子陳延年被殺害。8月，他被撤銷總書記職務。

1928年，他的次子陳喬年被殺害。

1929年，他被開除黨籍。

國民黨也沒放過他，懸賞3萬大洋緝拿他。

1930年，陳獨秀化名李先生，逃到上海，遇上了潘蘭珍。

這是陳獨秀一生中最后一次婚姻。

陳獨秀的第一次婚姻是父母包辦，妻子是一個裹小腳不識字的官宦小姐，第二次是自由戀愛，妻子是原配的妹妹，一位女大學生。1925年，他因病住院，與一名女醫護人員產生感情，秘密同居。兩人的感情維持時間不長，一年多，就分了手。

陳獨秀被捕以后，胡適、傅斯年等名人為他說情，章士釗主動來給他辯護。在輿論壓力之下，陳獨秀由死刑改為有期徒刑13年，囚禁于南京老虎橋第一監獄。

陳獨秀很慶幸他被捕時，潘蘭珍回娘家去了，沒有牽連到潘蘭珍。他很想念潘蘭珍，但他以為不可能見到潘蘭珍了。潘蘭珍才24歲，而且他欺騙了潘蘭珍，沒有告訴潘蘭珍自己的真實身份。陳獨秀心中惆悵，又覺得這樣也好。

陳獨秀沒想到，潘蘭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以后，并沒有怨恨他，而是安頓好孩子，跑到南京來照顧他。

陳獨秀怕連累潘蘭珍，讓潘蘭珍回去，潘蘭珍不肯，在監獄旁邊租了間房子，一邊做工一邊到監獄里照顧陳獨秀，給他洗衣送飯收拾屋子。陳獨秀在獄中著書立說，所需書籍資料，也是潘蘭珍給他傳送。

陳獨秀在獄中住一個單間，時常有朋友來探視聊天，送錢送物，又有潘蘭珍細心照顧，除了不自由，沒吃太多苦。

1937年，抗戰爆發，日軍飛機轟炸南京，陳獨秀牢房的屋頂被炸塌，陳獨秀又趕潘蘭珍走，讓她回南通老家避難。潘蘭珍還是不肯，表示陳獨秀身邊沒有親人，她寧愿與陳獨秀死在一起，也不想離開陳獨秀。

03

南京淪陷前夕，陳獨秀提前釋放。他攜潘蘭珍去了武漢，途經安慶，陳獨秀的故鄉。陳獨秀站在船頭，無限感嘆，他自1910年與妻妹高君曼私奔，就與家鄉親人幾乎切斷聯系，期間他與高君曼回過安慶，也沒有住在家中，而是租房而居。

江水滔滔，帶走二十多年的光陰，如今，他的長子、次子、長女俱已身亡，原配高氏在連喪子女的打擊之下，也染病身亡。他縱然回去，不過是蕭條故宅，物是人非。

陳獨秀與潘蘭珍在武漢住了一段，住不安寧，又去重慶，也不安寧，最后去了江津。

這時，陳獨秀的家鄉安慶淪陷了，他的三子陳松年帶著妻子、孩子和年邁失明的祖母趕來與陳獨秀團聚。陳獨秀的大姐一家也來到了四川。

離家將近三十年的陳獨秀，終于在異鄉與老家的親人團聚了。只是當初繁茂的家庭，如今就剩了這幾口人。陳獨秀非常珍惜遲到的親情，盡心盡力奉養嗣母，可惜僅僅過了半年，嗣母就病逝了，陳獨秀抱著嗣母的遺體痛哭。

嗣母謝氏是陳獨秀的叔母，陳獨秀的叔父無子，過繼陳獨秀為嗣子。嗣父做了多年官，財產豐厚，本想嗣子守著這些財產，一世富貴，沒想到陳獨秀投身革命，要與“封建官僚”嗣父斷絕關系，嗣母謝氏傷心大哭。

回首往事，陳獨秀深感愧疚，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他沒機會彌補他對親人的遺憾了。

一家三代人，拼湊在一起，難免有矛盾。幸虧陳松年不像兩個哥哥那樣脾氣倔，他對父親和這個僅比自己大兩歲的繼母很尊重，他的妻子竇珩光與陳家是世交，性情溫順，潘蘭珍也是能忍則忍，一家人相處還算和諧。

陳松年回憶潘蘭珍：

“她待我父親很好，父親晚年全靠她。她平時少言語，做事勤快利落。我們對她很尊重，尊之為母，我的兒輩喊她為奶奶。”

晚年站在父親墓前的陳松年

04

陳家的財產在戰亂消耗將盡，陳松年沒帶多少財產來，陳獨秀也沒有積蓄，一家人怎樣生活是個大問題。

這時的陳獨秀，名聲還是很響的，與國共任何一方合作，生計都不成問題。周恩來多次派人請他去延安，他說他的朋友李大釗等人都不在了，他思想上“落后”，不想去了。國民黨方面高薪拉攏他，他怒斥，蔣介石殺了我兩個兒子，我與他不共戴天。在國民黨內作高官的朋友資助他，也被他拒絕。

陳獨秀的收入只有一點稿費，不足以維持家用，陳松年夫婦到學校里當代課老師，陳獨秀患有嚴重腸胃病和高血壓，為了養病，他與潘蘭珍搬到一個叫鶴山坪的小山村居住。

陳獨秀兒媳和孫子孫女

陳獨秀的高壓血越來越嚴重，他聽說服蠶豆花可以降血壓，就采來蠶豆花泡水飲用，不料采來的蠶豆花被雨打濕，變了質，陳獨秀服后有中毒跡象，第二天友人來訪，他多吃了一些四季豆，引發腸胃功能紊亂，于1942年5月27日病逝。

陳獨秀晚年清貧，在當地鄉紳幫助下，親友給他舉行了一個簡樸的葬禮。這位新文化運動和五四運動的領袖，清末民初思想文化界的風云人物，身后事寂寞潦草。

所幸妻子潘蘭珍不離不棄，生活上細心照顧他。所幸兒子陳松年一家趕來團聚，給了他遲到的天倫之樂。

陳獨秀臨終時，潘蘭珍和陳松年夫婦、陳松年女兒都在身邊，也算是兒孫繞膝，讓他謝世的畫面顯得不太落寞。

05

陳獨秀葬禮上，潘蘭珍泣不成聲。她這三十多年生命中，陳獨秀是唯一體貼她、關愛過她的人，陳獨秀病逝，再次把她推到孤苦無依的境地。她在四川舉目無親，以后如何生活？

陳獨秀臨終前，也放心不下潘蘭珍，他把潘蘭珍喚到病床前，用微弱的氣息囑咐她：

“蘭珍吾妻：望今后一切自主，生活務求自立……”

陳獨秀病逝以后，潘蘭珍謹遵陳獨秀的遺囑，自力更生，用一雙手養活自己。她在一個農場中工作了四年，抗戰勝利后，她回到上海，在一個小學校的食堂里煮飯。后來為生活所迫，嫁給一個國民黨下級軍官，結婚不久，丈夫就病故了。潘蘭珍的身體也出現了狀況，到醫院檢查，原來是患上了子宮癌。

陳獨秀的遺物中有五個古碗，是陳獨秀友人所贈，她一直帶在身邊，此時為疾病所迫，只好拿出來變賣，古董商說是仿品，不值錢，沒賣成。

1949年10月31日，潘蘭珍在上海病故，享年42歲。

這個女子的命，苦得像黃連，從無時來運轉。與陳獨秀相處的十幾年，照顧這位病弱老人，竟是她一生唯一的一段還算幸福的時光。

06

陳獨秀前兩次婚姻，都不幸福，雖說兩方都有責任，還是陳獨秀的責任更大一些，他與潘蘭珍卻很少有矛盾，表現出了少有的寬容和溫情。

這當然是潘蘭珍有高大眾和高君曼不具備的美好品質，她從小吃苦，對生活的要求很低，有飯吃，她就很知足，有一點點關愛，她就很幸福。高大眾和高君曼是出身官宦家庭的小姐，很難產生這種建立在低端需求上的“幸福感”。

還有時機的問題，潘蘭珍遇到陳獨秀時，陳獨秀人生的高光時刻已經過去，他身上革命家的氣質漸漸淡去，普通人的特性慢慢顯示出來。隨著年紀老邁，身體衰弱，他對親情越來越看重，他懷念兩個被殺害的兒子，在給三子松年的信中絮絮說生活瑣事，這是延年和喬年一生沒有享受過的。

越到晚年，陳獨年對潘蘭珍越倚重，他對妻子的要求降低了很多，能夠陪伴他，照顧他，他就很感激了。

假如潘蘭珍早生幾十年，出生于官紳之家，被父母包辦給陳獨秀，陳獨秀照樣不滿意。那時他是一位少年才子，人生輕揚，喜歡的是云端里的女子。假使他的原配高大眾長壽一些，晚年陪伴他，照料他，他也會生出感激。

唯有高君曼，彼此深愛過，所以傷得深。一個有著獨立人格與追求的女子，不會卑身以事他人，一點微小的“溫情”，也溫暖不了她遼闊的心。

不管怎么說吧，還是感激潘蘭珍，她以她的樸實善良，陪伴一位被時代拋棄的老人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讓他的晚年不那么孤寂，不那么狼狽。

（說明：潘蘭珍中晚年照片來自于《人物

春秋》“陳獨秀一生中的四位女性”）

作者：葉何其，喜歡讀書，喜歡八卦，關注女性與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