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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其仁。(農健 / 制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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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獨到”不是要彰顯工程師和科學家的本領有多大,而是要創造新東西,去滿足那些尚未被滿足的需求。
成功概率越低的事情,獎勵就必須越大,一旦對了你就巨富。
內卷有貢獻,但對產業不利,也有企業選擇逢卷不入。
本文首發于南方周末 未經授權 不得轉載
文|南方周末記者 施璇
責任編輯|馮葉
八年前,《突圍集》出版時,周其仁將中國經濟比作被夾在“三明治”中,上有掌握原創技術的發達國家,下有低成本的新興經濟體,中國企業進退兩難,正面臨“突圍”的考驗。
而在新書《尋路集:在全球網絡中尋找合適節點》中,這位北京大學博雅資深教授,已將目光從“突圍”轉向“尋路”,中國企業從被圍困中求生,開始在復雜世界里重新摸索方向。
周其仁是改革開放以來最擅長實地調查的經濟學者之一。1980年代,他師從杜潤生,參與農村改革研究,長期關注產權、制度與企業活力。他的研究始終從真實世界出發,從鄉村地權到城市土地,從制度演化到企業組織,關心市場的生長邏輯,也關心個體的行動選擇。
過去幾年,他與企業家們一起調研,探訪眾多知名或不知名的獨特企業,觀察尋路成功的樣本企業有何借鑒之處,探討全球變局是否有其不變的底層邏輯。以下為南方周末記者與周其仁的對話。
1
從“突圍”到“尋路”
南方周末:2017年你出版了《突圍集》,今年的新書叫《尋路集》。從“突圍”到“尋路”,你的觀察和思考發生了怎樣的變化?
周其仁:“突圍”是2017年的認識。那時中國經濟的高速增長階段已經過去。事實上,從2012年達到頂峰后,增速就逐步放緩,我們需要理解這種變化。
當時的判斷是,這與中國經濟,特別是制造業、民營企業等實體在全球分工中的位置有關。
早期我們長期封閉,要素價格很低,包括人工、土地、費用,唯一高的是制度成本。改革開放把制度成本降下來后,中國的成本優勢得以全面發揮。而發達國家收入高、物價高、購買力旺,這個市場向中國開放,有利于中國產品大量向發達國家出口,這是支撐中國高速增長的主要動力。
但三十多年高速發展后,情況發生了變化。發達國家的技術、產業、投資大量轉移到中國,原發性創新,也就是引領全球消費潮流的能力,仍掌握在他們手里。與此同時,印度、越南等新興經濟體相繼開放,成本更低。全球競爭格局像一個“三明治”,中國夾在中間,“突圍”就是這么來的。
從經濟視角看,當時“突圍”的方向主要有兩條:一是要追求獨到性,也就是創新;二是要繼續推進體制改革,保持較低的制度成本,讓中國企業在國際競爭中更有優勢。
我的研究工作就是跟著問題走,去經濟較活躍的地方,比如兩個三角洲(長三角、珠三角)的一線,看看有沒有企業在創造突圍的經驗。
1978年以來,改革政策到位一些,經濟進步就快一些;既得利益纏住了,進步就慢一些。原來這個邏輯還看得比較清楚,但到了2017以后,突圍還沒看清楚,國際形勢卻急劇變化,美國加征關稅、新冠疫情爆發等,令經濟的運轉邏輯和預期完全改變了。前路變得模糊,很難判斷未來的方向。
我始終認為,僅憑學到的經濟學知識,不能告訴別人如何解決問題。但一線企業總會在困境中尋求突破,我們要做的,就是跟蹤這些企業的表現,看看他們如何“尋路”。從“突圍”到“尋路”,其實就是一個重新認識世界的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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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8月12日,在江蘇省連云港港東方港務分公司碼頭,滾裝輪停在泊位準備裝載出口汽車。(視覺中國/圖)
2
“細處求精益,寬處謀布局,高處爭獨到”
南方周末:你觀察到的中國企業是如何尋路的?
周其仁:概括起來就三條:
第一條,細處求精益。高速增長時期,企業內部普遍浪費嚴重。這其實源于傳統農業思維,天不能改、地不能改、莊稼不能改、種子也不能改。
但現代工業的所有環節都可以改、可以優化、可以理性安排。最典型的管理實踐就是“精益”。很多中國企業學過豐田的經營方法,后來又發現丹納赫(美國以收購整合聞名的企業)的管理體系更嚴格,它假設客戶走進企業,凡是客戶不愿意付的錢,都是浪費。
尤其在困難時期,精益往往能救命。企業只要運轉,浪費就會同步發生。通過改進流程、節約成本,企業的存活率就會提高,對風險的抵抗力也更強。
第二條也是我們很受教的,企業開始在全球布局。美國提高關稅,是因為美國長期貿易逆差,中國有巨額順差。很多人把順差當作成就,其實是誤解。常識來講,你賣得越多,對方越沒有錢支付,這是不可持續的。
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有很多,外匯體制、貨幣政策等改革是政府的事,但企業本身也可以做一些事。很多企業發現,在中國生產、出口受阻,到海外生產反而順暢。因為不少國家希望發展制造業,愿意引進投資,制造業能帶來附加值、就業和稅收。
事實上,很多中國企業很早就已“出海”。原因很簡單,中國成本在上升,而新興市場要素價格低,又是潛在市場。去發達國家也有好處,要素價格雖然貴,但質量優,研發能力強。像李書福(吉利控股集團董事長)把研發中心設在哥德堡(瑞典第二大城市),就是為了利用全球優質資源。
所以,第二條路是寬處謀布局。總結成兩句話:最大的市場是世界市場;世界工廠不可能只在一個國家,而在全世界。否則英國發動工業革命,為什么全世界工業品不都在英國生產?它生產到一定程度,就要考慮別人還有無購買力。
今天的中國也到了這個階段。經濟的發展不再局限于國界線之內,而是逐步從“中國經濟”轉向“中國人經濟”,即從GDP(國內生產總值)向GNP(國民生產總值)的延伸。
其實這些經驗早就有跡可循,是我們不夠敏感。1990年我在溫州調研時,當地人就說,溫州有“三個經濟”,溫州人在溫州,溫州人在中國其他地方,溫州人在全世界。按這個思路看,中國也有兩個經濟,一個是中國經濟,一個是中國人經濟。
第三條路就是高處爭獨到。
如果企業長期停留在模仿階段,產品價格、質量即使優于原版,也難免會引發貿易摩擦。如今以仿制為主的產能過剩,恰恰說明其中蘊含著巨大的可再分配資源,完全可以把一部分力量投入到原創活動中去。
第三條路確實更難,關鍵在于如何定義“原創”。一種是0到1的創新,另一種是1到100的創新。真正從0到1的創新確實罕見,大部分創新是在模仿中實現的。
但近幾年,我們看到,一批具有獨到創新能力的企業家和創造者已經開始嶄露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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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9月26日,江西省撫州市廣昌縣工業園區的一家新能源科技公司生產車間里,工人在加工出口的新能源鋰電池。(視覺中國/圖)
3
“以客戶為中心”
南方周末:這三條路是否存在一個共同的出發點?
周其仁:所有這些活動,都要有一個牛鼻子,就是以客戶為中心。企業出海的目的,是去尋找更多、更優質的客戶。“爭獨到”也不是要彰顯工程師和科學家的本領有多大,而是要創造新東西,去滿足那些尚未被滿足的需求。
這其實正是后發經濟的一個薄弱環節,就是生產能力超前,市場能力落后。因為當后發經濟模仿時,先發經濟已經找到了客戶。這讓我們忽略了尋找、理解和洞察客戶的本領。我前不久在佛山講,要抓這個短板,不要變成一輪無效創新。
最近,我再次訪問了硅谷。硅谷之所以強,不只因為他們有頂尖的技術專家或研究力量,更在于他們能看到未來市場的方向。實際上,就是他們的金融和市場能力特別強,是資本和市場在挑科學家,而不是反過來。
南方周末:像你書中所言,這些年不少中國企業都在向產業鏈上游攀爬。比如南方周末就報道過河南桑坡的隆豐公司,最初給UGG代工,后來收購國際百年制革企業,為LV等一線品牌提供皮革原料。(詳見2025年3月9日報道《從UGG高仿到直播間白牌:“毛皮之都”桑坡爬坡》)這類企業算不算突破了“三明治”困局?
周其仁:這類企業現在已經非常厲害了,但龍頭仍是LV等品牌方。LV為什么能發包?因為它掌握客戶。但能進入這種全球一流供應鏈,本身就是進步。
聽起來,安踏比這家企業又往前了一步,它把品牌也收了。現在安踏旗下有多個全球知名的服飾和運動品牌,用這些品牌去面對全球高端客戶、最高出價者,而另一頭是中國制造。這是令人振奮的經驗。
關鍵在于,中國企業不能只盯著“壓成本”。壓成本當然沒錯,但不是為了低價賣貨,而是為了找到更好的客戶,讓利潤更厚。利潤厚了,才有研發能力,也才能給工人更高的工資,內需才能旺。
當年日本最好的產品都賣給國內,因為國內購買力足。我們現在國內購買力還不夠,一方面,居民收入占GDP的比例偏低,另一方面是產業界習慣賣低價品。
我跟企業講,中國的成本賣到德國,就該賣德國價格,到英國就該賣英國價格,到天上就賣天上的價格。為什么到天上還賣地板價?這沒有道理。
南方周末:你認為創新需要一個特定的環境嗎?
周其仁:沒什么環境,就是有一個大獎原則,一旦對了你就巨富。成功概率越低的事情,獎勵就必須越大,否則沒人愿意去干。
現在很多人目光盯A股、香港市場,其實不能只在一個國家內看問題,要放眼全球。當年美國創投資本進來時,中國企業的關注點就并非局限于單一市場,而是找出了全球出價最高者。我們一定要把這個氛圍維持住,保持開放就是這個道理。
南方周末:你一直關注制度成本,現在還有下降空間嗎?
周其仁:制度不改,矛盾難解決,這是自然結果。不必糾結于一處,而應全球布局,在全球網絡中尋找合適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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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15日,浙江義烏,國際商貿城一位商戶正在整理用于出口的圣誕帽。(視覺中國/圖)
4
“逢卷不入”
南方周末:對企業來說,你總結的三條尋路方法有沒有優先級?
周其仁:沒什么優先級。最精彩的例子還是一家佛山企業。它的產品全部出口美國,而且就在被加稅的那一類,再加下去就活不成。美國一宣布加征關稅,第二天他就去了柬埔寨看地。
這家公司以前從沒去過柬埔寨,只好去請教已經在那里的人。對方說,你先來,來了就有辦法。就像學游泳,有一種辦法,就是先把人扔進水里,他自然會為了喘氣而學會游泳。
南方周末:現在不少行業都陷入激烈競爭,俗稱內卷,你認為內卷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周其仁:我從來不批評內卷,內卷有貢獻。它讓消費金字塔底端的人,能享受到更便宜的產品。非洲人能用上成本價六十幾塊錢的功能手機,就是因為中國有華強北。不然全是蘋果、三星的天下。
但內卷對產業是不利的,因為利潤太薄,研發跟不上,不可持續。在這種情況下,企業越卷越深,就越容易陷入模仿的死循環,難以脫身。不過,也有企業選擇不卷。
我在佛山看到一家企業(經營PET保護膜),三年前18個工人,現在只多了兩人,產值翻了一倍。老板第一次參加競標時,發現同行把價格殺到幾乎沒利潤。他有點血性,站起來就走,不做了。他提出一個關鍵問題,這行業全是這樣做的嗎?有沒有不這么做的生意?
后來他找到了答案。這家公司不去搶大單,專做批量小、批次多、有技術難度的訂單,這類單子沒人搶,毛利率反而高。企業因此練就了不怕煩、不怕小、不怕難的能力,最后成為蘋果、華為等大品牌創新試單的供應商。這叫逢卷不入。
還有一家溫州企業(經營閥門墊片),做生意的原則是付現金拿貨,你可以不要,那我改善我的產品,增加產品的吸引力。如今做到7億元的營收規模,一分錢應收款也沒有。這樣他也不拖欠工人工資、供應商貨款,反而就有好的工人和好的供應鏈,這就是良性循環。
南方周末:這些經驗能否在行業里復制?
周其仁:不要指望可復制。我們太喜歡制造潮流,這是有問題的。把一個好經驗傳播出去,市場里有痛點的人,自然會反應。有人會學,有人不學。社會處理信息的過程,本身就是一個市場化的過程。
南方周末:你好像很少看AI這類非常熱門的行業?
周其仁:對,太熱鬧的我都不看,他們接待任務太重了,我等熱度退卻后再看。我不喜歡看“人咬狗”的事,就喜歡看“狗咬人”,在平常里頭發現真正有意思的東西。
總得有些潮流來推動產業前進,里面會有很多誤區。我理解這些現象,但不會把有限的時間用于跟著潮流走。我很喜歡段永平的一句話,“敢為天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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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路集:在全球網絡中尋找合適節點》
周其仁 著
中信出版社出版
文章來源: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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