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婆貪賄說風情”中,作者對"三而一成"的敘事邏輯運用極妙!借助王婆賣茶,才知潘金蓮其實無處可逃,實是水滸“第一茶”!
讀過《水滸傳》的應該不難看出,整部書,寫飲酒多,寫喝茶少;寫酒店多,寫茶坊少。
但是,相較于景陽崗、十字坡等寫酒和酒店的精彩,第二十四回“王婆貪賄說風情”中的“王婆茶坊”,情節與筆法之高妙,比起其他來毫不遜色。
毫無疑問,堪稱《水滸傳》中最精彩的關于茶和茶坊的描寫,堪稱“第一茶”。
正是從“王婆貪賄說風情”,引出了西門慶與潘金蓮的私通,引發了武大之死,進而導致包括王婆在內的三家四人之死,后續又有武松“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等痛快淋漓且兇殘無比的殺戮……
所以,《水滸傳》寫茶,寫得最精彩的,莫過于“王婆茶坊”了。
今天,我們就來聊一聊這“王婆賣茶”的“前世今生”!
一、"王婆賣茶"的“前世”
首先,是"王婆"形象的源流。
《水滸傳》中的"王婆"并非憑空虛構,而是承襲了宋元以來文學傳統中的媒婆形象。
這一角色最早可追溯至五代王仁裕《玉堂閑話》中的"王婆店",雖未詳述其身份,但可見"王婆"作為店鋪名稱的存在。
至宋元話本,"王婆"逐漸成為媒婆的普遍稱呼,分為兩類:
一類是行善的媒人,如《史弘肇傳》中促成良緣的王婆;
另一類則是作惡的媒人,如《西山一窟鬼》中為鬼作媒的"王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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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注意的是,南宋吳自牧《夢粱錄》記載東京汴梁有一家王媽媽家的茶肆,名為"一窟鬼茶坊"。
此名與《西山一窟鬼》中的"王婆茶坊"高度相似,可見《水滸傳》中的"王婆茶坊"并非完全“原創”,而是結合了現實與文學的雙重淵源。
而對"王婆賣茶"的構思,部分借鑒了宋元話本《宣和遺事》中"周秀茶坊"的情節。
書中記載宋徽宗為見李師師,假扮平民進入茶坊,以茶為媒與佳人相會。
其次,再說一說《水滸傳》中的三位"王婆"。
《水滸傳》中共出現三位"王婆",分別出現在:
第七回:林沖娘子請"間壁王婆"看家,僅一筆帶過。
第二十一回:為宋江納閻婆惜為外室的媒人王婆,角色不大豐滿,只是次要人物。
第二十四至二十七回:紫石街茶坊的王婆,借"賣茶"之名行"拉皮條"之實,最終因貪財害命被處決。
這三位"王婆"雖同名,但形象逐步深化,尤其是紫石街的王婆,通過"茶坊"這一場景,將媒人的狡詐、貪婪與市井智慧展現得淋漓盡致,成為文學史上最經典的"王婆"形象。
二、以"茶"寫人的高超手法
《水滸傳》中"王婆賣茶"的妙處,在于以茶為媒,通過不同茶飲的隱喻,層層推進西門慶與潘金蓮的不正當關系,同時刻畫人物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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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是"梅湯":以酸喻媒,吊人胃口
西門慶初見潘金蓮后,急不可耐地來到王婆的茶坊。
王婆第一次以"梅湯"試探,借"梅""媒"的諧音,暗示自己可為牽線。
西門慶心領神會,要求"多加些酸",既指茶味,又暗喻對武大郎娶美妻的嫉妒。
這一場景通過"酸梅湯"的隱喻,將王婆的精明與西門慶的急色刻畫入微。
二是"和合湯":暗藏男女私情
西門慶第三次登門時,王婆端出"和合湯"。
此名取自道教"陰陽和合"之說,暗指男女之事。
王婆以茶為引,暗示自己可促成西門慶與潘金蓮的"好事",而西門慶要求"放甜些",則進一步顯露其急切心態。
三是"姜茶":雙關美人,步步為營
次日清晨,王婆為西門慶點"姜茶"。
"姜"在古代常代指美女(如《詩經》中"齊姜"),此處既呼應潘金蓮的美貌,又以"兩盞茶"暗示男女共飲的曖昧。
更妙的是,潘金蓮初次到茶坊時,王婆同樣奉上"姜茶",撒上松子、胡桃,表面殷勤待客,實則暗合"撮合"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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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是"寬煎葉兒茶":貪財現形
西門慶數月后再訪茶坊,直接遞上一兩銀子。
王婆見錢眼開,獻上"寬煎葉兒茶",借"寬心"之名安撫西門慶的焦躁,同時以"觀顏知渴"的俗語點破其相思之苦。
至此,雙方從試探轉為交易,王婆的貪婪與西門慶的色欲徹底暴露。
在"茶"之外,酒的配合描寫,也非常精彩。潘金蓮進入茶坊后,情節逐漸從"茶"轉向"酒"。
前三天以茶為引,后三天以酒為媒,最終以"風流茶說合,酒是色媒人"的俗語收束。
茶與酒的交替,既符合市井生活的真實場景,又暗合情欲從開始到爆發的層層遞進過程。
當真是妙筆生花!
三、"王婆賣茶"的題外話
“王婆賣茶”的前因后果,處處展現了《水滸傳》作者的匠心獨運。
首先,是"茶"意象的創新運用。
《水滸傳》之前,文學作品中雖不乏茶的描寫,但從未如"王婆賣茶"般將茶飲與人物命運緊密交織。
通過"梅湯"、"和合湯"等茶名的雙關,茶飲成為推動情節的核心道具,既寫市井風俗,又揭人性暗面。
其次,是對人物形象的深度塑造。
王婆從"媒婆共名"躍升為獨立形象。她既是精明的生意人("專一靠些雜趁養口"),又是貪婪的陰謀家("貪賄說風情"),其"瘋話"與"算計"令角色鮮活如生。
西門慶初登場便顯"好色"本性,六次登門茶坊的急切,凸顯其好色與勢利,為《金瓶梅》中的進一步刻畫奠定基礎。
潘金蓮是在"茶"與"酒"的誘惑下,從被動順從到主動貼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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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是作者的敘事智慧。
《水滸傳》深諳"三而一成"的傳統數理敘事邏輯。
三次試探:西門慶一日三顧茶坊,暗合"事不過三"的民間智慧。
三天縫衣:潘金蓮連續三日到茶坊做活,時間節奏緊湊,懸念層層疊加。
六次登門:西門慶前后六次踏入茶坊,數字的重復,強化其對潘氏美貌的執念,也暗示命運的走向。
這種數理結構不僅增強敘事張力,更賦予情節宿命般的悲劇色彩。
因此,"王婆賣茶"開創了世情小說中以物寫人的先河,對后世影響很大。
《金瓶梅》直接繼承這一模式,將茶坊、酒肆作為欲望滋生的重要地方,很多重要情節都是在這些地方展開的;《紅樓夢》中"劉姥姥進大觀園"亦借鑒"以茶窺人"的手法,通過一杯茶展現階級差異與人情之冷暖。
可以說,這正是作者以茶為眼,照見了市井百態。
王婆的貪婪、西門慶的急色、潘金蓮的無奈,在茶香酒氣中交織,最終釀成血濺鴛鴦樓的慘劇。
這一描寫不僅承襲了宋元話本的世俗傳統,更以精妙的數理結構與隱喻手法,成為中國古典小說中"以物寫人"的巔峰名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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