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牛糞與書生

　　從前，江南水鄉有個叫周賢的書生，家境雖不富裕，倒也讀過幾年詩書，認得幾個字。

　　可他這人啊，天生就是個愛操心的命，芝麻綠豆大的事都能讓他愁得整宿睡不著覺。

　　“哎呦，這米缸又快見底了，這可如何是好？”

　　“昨兒個房頂漏雨，把墻角給洇濕了，修一回又得花不少銀子。”

　　“隔壁張老漢家的雞又跑咱家菜園子里來了，真是豈有此理！”

　　周秀才從早到晚就是這么唉聲嘆氣的，仿佛全天下所有的煩心事都落在他一個人頭上。

　　他娘子翠花是個賢惠人，每每勸他：“相公啊，咱家雖不富裕，可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你看村東頭趙家，老母病重在床，連抓藥的錢都湊不齊；村西頭劉家，兒子不爭氣，整天賭錢，家底都快敗光了。咱們平平安安的，有什么不好？”

　　周秀才卻總是不以為然，搖頭晃腦地說：“婦道人家懂什么？我這心里頭的苦，你們哪里曉得！”

　　這日清晨，周秀才又坐在院子里長吁短嘆。

　　原來他想要溫習經書，準備來年的鄉試，可手頭只有幾本破舊的《三字經》《千字文》，連本像樣的《四書集注》都沒有。

　　他想起同窗好友張生家中藏書頗豐，便決定前去借書。

　　這張生家境殷實，住在二十里外的縣城里。

　　周秀才摸摸口袋，只剩下幾文錢，連雇個牛車的費用都不夠，只好硬著頭皮步行前往。

　　“真是倒霉透頂！別人家讀書人哪個不是書香門第，藏書萬卷？偏我連本書都買不起！”

　　他一邊走一邊埋怨，腳下的塵土都被他踢得老高。

　　時值盛夏，烈日當空。周秀才走了不到五里路，就已經汗流浹背，口干舌燥。

　　他尋了處樹蔭坐下，掏出水壺喝水，卻發現水早已喝光了。

　　“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連口水都跟我過不去！”他又是一陣抱怨。

　　正當他愁眉不展時，遠處傳來一陣悠揚的山歌聲。

　　不多時，一個趕著牛車的老農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那老農約莫五十來歲，面色紅潤，精神矍鑠，一邊趕車一邊哼著小調，好不自在。

　　“老人家，請問這附近可有水源？”周秀才起身問道。

　　老農勒住牛車，笑瞇瞇地打量了他一番，說道：“前面二里處有條小河，水清甜得很。看你這滿頭大汗的，是要往哪里去啊？”

　　“去縣城借書。”周秀才嘆了口氣，“這大熱天的，連個車都坐不起，真是遭罪。”

　　老農笑道：“巧了，我也正要往縣城去賣菜。你要是不嫌棄，就坐我的牛車一同去吧。”

　　周秀才一聽，先是一喜，隨即又猶豫起來。

　　他上下打量著老農那破舊的牛車，心想：這車這么破，萬一半路散了架怎么辦？這老農素不相識，為何如此熱心？莫非有什么企圖？

　　老農見他猶豫不決，便問道：“你這后生，搭個便車也這般糾結，莫非平日里也是如此？”

　　周秀才不好意思地搖搖頭，最終還是爬上了牛車。

　　一路上，他始終提心吊膽，一會兒擔心牛車不穩，一會兒又擔心老農不是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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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農見他這般模樣，忍不住笑道：“我說后生啊，你這人怎么活得這么累？我瞧你年紀輕輕，眉頭卻皺得跟老樹皮似的。”

　　周秀才嘆道：“老人家有所不知，我這一生坎坷不斷，煩心事一樁接一樁，哪里高興得起來？不似您這般逍遙自在。”

　　老農哈哈大笑：“我逍遙自在？我老伴臥病在床，兒子不爭氣，家里窮得叮當響，昨日還欠了地主三石米的租子沒還上呢！”

　　周秀才一愣：“那您為何還如此開心？”

　　老農甩了個響鞭，慢悠悠地說：“開心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何必自尋煩惱？”

　　說話間，牛車路過一片田野，幾只水牛正在田間吃草。

　　老農突然把竹筐放到周秀才面前，說道：“后生，我看你也別去借什么書了。從今往后，你每日清晨就背著這個竹筐，去田間撿牛糞，撿滿一筐再回家。”

　　周秀才一聽，頓時跳了起來：“什么？讓我去撿牛糞？我可是讀書人！這等污穢之事，豈是我能做的？再說，撿牛糞有何用處？”

　　老農笑道：“牛糞可以肥田，可以曬干了當柴燒，用處大著呢！你說你是讀書人，那我問你，讀書是為了什么？”

　　“自然是為了明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周秀才昂首答道。

　　“說得好！”老農點點頭，“那你可知道，人生最大的道理，就藏在這牛糞之中？”

　　周秀才更加不解：“老人家莫要取笑我，牛糞中能有什么道理？”

　　老農不慌不忙地說：“你剛才嫌牛糞臭，不肯撿來背在身上，是不是？”

　　“自然是的！”

　　“那你為何卻要把煩惱背在身上？”老農直視著周秀才的眼睛，“牛糞臭，你不肯背；煩惱也臭，你卻天天背著，舍不得放下。你說，這是不是自尋煩惱，自討苦吃？”

　　周秀才如遭雷擊，愣在當場，半晌說不出話來。

　　老農繼續說道：“你以為你的境遇是全天下最差的，殊不知比你艱難的人多的是。我老伴臥病三年，我既要照顧她，又要種地還債，可我從不抱怨。因為我知道，抱怨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讓心情更糟。”

　　“你看那些水牛，”老農指著田間的牛群，“它們每天在泥水里打滾，拉的糞又臟又臭，可它們從不嫌棄自己。它們吃的是草，擠的是奶，耕的是地，默默無聞地為人類奉獻一生。它們可曾抱怨過？”

　　周秀才低下頭，若有所思。

　　老農又說道：“你以為讀書就能解脫煩惱？我告訴你，若是心中放不下，讀再多書也是枉然。你看看那些當官的，哪個不是讀書人？可他們中的有些人，比老百姓煩惱還多！為何？就是因為他們背著太多的名利、太多的計較、太多的得失！”

　　周秀才恍然大悟，向老農深深一揖：“老人家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晚輩受教了。”

　　老農笑著擺擺手：“不必多禮。其實啊，人生就像這牛車，有時候順當，有時候顛簸，但總得往前走。你要是老擔心車會散架，路不好走，那這一路上還有什么樂趣可言？”

　　周秀才點點頭，忽然問道：“那依您之見，我該如何放下煩惱？”

　　老農從車上取下一只空竹筐，遞給周秀才：“簡單，從明天開始，每天清晨背著竹筐出門。不過不是讓你撿牛糞，而是把你所有的煩惱都裝進筐里。等筐裝滿了，你就把它倒掉。如此反復，直到你學會不再收集煩惱為止。”

　　周秀才接過竹筐，若有所思。

　　后來，周秀才還是去張生家借了書，但他的心態已經大不相同。

　　他不再埋怨家境貧寒，不再羨慕旁人富貴，而是專心讀書，閑暇時還幫著妻子做些家務，甚至偶爾也會背著竹筐去田間走走——不是去撿牛糞，而是去感受大自然的寧靜。

　　說來也怪，自從他放下心中的負擔后，運氣也漸漸好了起來。

　　第二年鄉試，他中了舉人；又過三年，中了進士。

　　雖然官做得不大，但他始終記得老農的話，從不把煩惱背在身上，活得逍遙自在。

　　同僚們都很奇怪，為何周大人總是笑口常開，仿佛從無煩心事。

　　有人問他秘訣，他便笑著說：“牛糞臭，不肯背；煩惱也臭，為何要背？”

　　許多人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但那些聽懂的人，都活得比以前開心多了。

　　俗話說得好：“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人生苦短，何必自尋煩惱？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