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給風燭之年的奶奶

謝揚馳謝揚馳律師

剛看了《在峽江的轉彎處》，作者系前巴東縣委書記陳行甲，其文字行云流水，故事真摯感人，每讀到動情處，總會潸然淚下……

此刻，夜靜了！望著依舊燈火闌珊的長沙，我沒有絲毫的睡意，再一次想起了遠在千里之外的奶奶，淚水又一次奪眶而出……

今年春節期間，奶奶失眠心悸的舊病又復發了。晝夜不眠，痛苦難耐，年輕人晚上長期失眠都扛不住，何況近90歲的老人。

一個月來，雖然經過多方救治，但收效依然甚微，我們都知道奶奶余生已不多了。連日來，我夙夜憂嘆，感慨萬千，工作無精打采，頓時發現我們在大病大災面前是如此渺小和無助。此刻，我懷著悲愴的心情，想寫點東西給遠在老家的奶奶，也寫給常年在外工作的游子……

奶奶一生坎坷，飽經苦難。

本人轉型做律師以來，工作忙碌了，但是時間相對自由了，因此我總喜歡短暫逃離喧囂和浮躁的城市，回老家和奶奶圍坐在爐火旁嘮嗑，聽她講述那些年逝去的青春及她那些滿載青春記憶的故事。

奶奶從小喪母，4歲時隨父親高益大從邵陽縣巖口鋪鎮石灘村爛壩組逃難至綏寧縣竹舟江謀生；9歲時父親將她嫁給我爺爺做童養媳；12歲她回武陽探望姐姐時，恰逢日寇進攻武陽，她翻山越嶺孤身逃回家時，差點丟了性命。當同齡人走進學堂讀書認字時，作為童養媳她只能在河邊浣洗衣服時溜到學堂口去偷學，后來她一生竟然認識了上百個漢字，買賣東西時從來沒有算錯過賬。

爺爺兩歲時從洞口隨母逃荒至綏寧，也是文盲，從小放牛砍柴，飽受他人欺辱。奶奶和爺爺成婚后，兩個同病相憐的人用“打落牙齒活血吞”倔強精神，在一個被T姓家族包圍族群中艱難地生存了下來。

別看奶奶身材矮小，年輕時候她每天能掙8個工分，全生產隊的女社員也只有她和柳英能做到。也許就是她勤奮和干練，致使其在“四清運動”差點打成富農。

爺爺是“溫開水”，除了會種田外，并不諳農村的人情世故，家里的一切全靠奶奶張羅。從17歲第一次做母親起，奶奶一共生了9個子女，中途夭折兩個，靠著一雙喂豬砍柴的雙手培養了5子2女，共七個子女。多年來，奶奶早起晚睡，僅靠賣柴、喂豬硬是將7個子女都送進了學堂，還培養了四個高中生，其中兩個跳出農門，成了國家干部。這些勤勞帶來的榮譽，曾一度引起了周圍不少人的羨慕嫉妒恨……但奶奶的勇敢、堅強和善良總會化解掉一次又一次的危機。

奶奶是一個有智慧的人。

“聰明可以靠學習獲得，智慧卻只能靠天性領悟。”奶奶沒有上過一天學，卻是一個有智慧的人。

“我在農村做慣了事情，突然閑下來，感覺不自在。”1999年爺爺過世后，兒女勸他輪家過生活。輪家一段時間后，奶奶發現渾身疼。半年后，他決定一個人回老家居住，每天種菜、砍柴、喂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從她69歲（爺爺過世）到86歲以前，她除了感冒，基本沒有生過大病，也沒有住過醫院。奶奶認為生命在于運動，人太閑會變懶。試想如果在城里生活，天天打麻將、看電視，估計早就見閻王爺去了。

婆媳關系的自古就是一個難題。奶奶五個兒子，五個媳婦，奶奶從不背后說媳婦壞話。她不止一次地自嘲她有“榜桶”大的肚子。

“宰相肚里能撐船！”我奶奶獨自生活期間，跟媳婦交集本來就少，平時能和諧相處那是自然。但這兩年，她每月輪家過，卻從來不背地嚼媳婦的舌根，即便聽到有媳婦偶爾抱怨，她也從不插嘴評論。有時別人調侃問她:“你哪個媳婦對你最好?”她會說：“都好”。每當吃飯時媳婦問她：“菜好吃嗎？”她會說：“好吃”。只不過有時候私下嘀咕道：“搞得好我就多吃點，搞得不好我就少吃點。”正因為我奶奶肚里多了包容和智慧，少了相互比對和抱怨，妯娌間竟也多了幾份融洽和樂趣。

“吃虧是福，不要讓別人吃虧！”奶奶說自己吃點虧沒關系，不要讓跟你打交道的人吃虧。

從我知事起至今，奶奶的這些質樸的道理一直伴隨著我的工作和生活，指引著我前進的方向。尤其是轉型做律師以來，我總會為客戶提供增值服務，有時候為了幫到客戶，貼本也在所不惜。當然，這么多年來，除了掛滿墻壁的錦旗外，我沒有接到一起投訴，這不得不說這也有我奶奶的功勞。

奶奶是一個性格堅毅的人。

奶奶從小喪母，9歲出嫁，17歲為母，撫育7個子女成才,娶5個媳婦回家,30歲掙8個工分/天,86歲時還可以挑100斤稻谷……凡是自己能搞定的，從來不麻煩別人，包括子女。其實，奶奶從出生起就在與命運抗爭，也從未向困難妥協……這些堅毅品質，不僅激勵著我的父母和叔伯，也激勵著我們第三代人。

人有旦夕禍福，月有陰晴圓缺。2020年以來，奶奶身體每況愈下，中風一次，患腸梗阻一次，已闖過了兩道鬼門關。一年多來，中風導致其左手失去知覺，日常洗澡、吃飯、穿衣很困難了，但是他依然頑強進行生活自理。

如今她90華誕即將來臨，心衰失眠又犯了，晝夜無眠，前兩天我回家見她日漸憔悴的面容，我強忍著淚水，內心五味雜陳，但奶奶似乎沒事，她還依然堅持跟我聊天寬慰我……

奶奶自立自強了一輩子，從來不求人，即便到了如今的風燭之年，也是盡量不麻煩子女，此情此景我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生老病死雖是人生的自然規律。但我總祈禱在我奶奶身上應驗的慢一些，再慢一些，讓她再多陪我們一段時間……

奶奶是謝氏大家庭的靈魂。

這幾天，我又通過線上問診方式，找國內知名的專家咨詢，有醫生說要轉到大醫院住院治療，有的醫生提出繼續用中醫保守治療的，有的醫生說也沒有什么好的辦法……

一路咨詢下來，雖然總體情況不是很樂觀，但內心真的渴望有一種靈丹妙藥能治好她，哪怕我傾其所有……也許，有人會說我這種思維單純而幼稚，可就是這么一種單純而幼稚的思維卻貫穿我的一生，也激勵著我去做一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事情。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小姑每次跟我說，“有媽在，就有家在！”如果說佘老太君是楊家將的精神領袖，奶奶就是謝氏大家庭的靈魂人物。上世紀三十年代，她和我爺爺因悲慘的逃荒生活而結合，通過幾十年的艱苦奮斗，在雪峰山下扎根，繁衍了近四十余名后代。對于那個時代來說，他們已經創造了豐功偉績。如今奶奶雖已是風燭之年，但是有她在，謝氏家族的靈魂就在，我們的根就在……

過有尊嚴的老年生活是每一個老人的愿望。這幾年來，各位長輩知感恩、重孝道，克服困難輪月照顧奶奶，讓我們孫子輩能安心地在外工作，在此，我代表孫子輩向長輩們道聲：“辛苦了！你們盡孝的榜樣會激勵和感染我們后輩的！”

隨著城市化進程加劇，農村病死、餓死的空巢老人屢見不鮮，本人真誠呼吁在外工作生活的年輕人別忘了常回家看看老人，即便不能帶去物質上的給予，至少能帶去精神上的寬慰。

因為我們也終將老去，孤獨和疾病也會隨之而來。如果我們的下一代，也同樣無視我們，屆時，我們怎能撫平內心的悔恨和傷痛。

謹以此文，獻給給敬愛的奶奶和亟待關愛的老人，以及在外工作的游子！

謝揚馳律師

2022年3月6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