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料感藍天綠地的過時美學，竟翻紅成了超2千萬瀏覽的復古潮流？

小熊貓丨文

心理學里有一個復雜的概念，叫做“自我連續性”。它用以錨定個體在時間維度上，將過去自我、現在自我和未來自我知覺為一個整體的程度。

對此，心理學家Sedikides認為，“當我們感到焦慮或漂浮時，回憶能重新建立一種情感上的穩定。”

換言之，它能增強我們的“自我連續性”。當世界不斷要求我們成為“新的自己”時，我們不必因此迷失于忒休斯之船的悖論中。

那么，當生活變得困頓迷茫，時代變得日新月異時，懷舊是否就變成了人們思想上的安慰、變成了集體潛意識中的主旋律？

從多巴胺穿搭、童年舊影像這些具體意象翻紅出圈，到Y2K等千禧年復古美學卷土重來。一輪又一輪的文藝復興，似乎已經給出了答案。

有趣的是，千禧風回歸主流的同時，一些曾經被我們所忽視或者習以為常的視覺元素也重新進入大眾視野中，并且，受到了國內外許多熱衷懷舊的愛好者的追捧。

有人將其作為自己的素材參考，變成畫作或是穿搭的一種風格；

有人沉迷于搜集相關的圖片與音樂做成網站，方便更多網友進行追憶；

有人試圖在如今扁平化設計盛行的計算機或手機系統中，重現當時的設計；

恍惚間，我們似乎又回到了那個欣欣向榮的時代——打開電腦，聽到的是Windows XP熟悉的開機音樂，隨后一片遼闊的綠蔭和過度飽和的藍天映入眼簾；

商品廣告則被輕盈氣泡、清透玻璃、奇形怪狀的高樓大廈、蝴蝶又或者是熱帶魚等略帶廉價感的圖案所充斥……

這牌子現在還是這個風格

而這種流行于2000年中期至2010年初期，以科技、環保為主題，象征著未來主義與人文主義的美學風格，名為Frutiger Aero。

盡管我們時常在Frutiger Aero風格的圖片中，尋找到與Windows XP那張著名的桌面壁紙相同的元素：濃郁的藍調與生機勃勃的蔥綠。但它們卻并不屬于Frutiger Aero的時代，而是此類設計的先驅者。

1996年，Charles O'Rear在加州葡萄酒之鄉的Los Carneros拍攝下這張照片，隨后被微軟買下這張照片的版權，成為了Windows XP的默認壁紙。

事實上，Frutiger Aero這一名稱，來源于兩個變量。其中，“Frutiger”，是瑞士字體設計師Adrian Frutiger所設計的無襯線字體，在早期計算機系統中被廣泛使用。

而“Aero”部分，則選自其美學表達的代表——Windows Vista系統中名為Aero的UI主題。

2001年，微軟正結束聯合國對其長達4年的反壟斷訴訟的法律風波，急需一個煥然一新的視覺形象用以贏得消費者重新青睞。

而從時代背景來看，捱過千年蟲危機以及所謂的末日預言之后，跨越世紀的恐懼、擔憂，憧憬、樂觀，種種矛盾又交融的情緒在此刻扭轉成了對未來的美好幻想。

千年蟲危機：早期電腦磁盤空間極其昂貴，程序員為節約內存資源，想出六位數計時法：1999年12月31日表示為991231，年份前兩位則可以直接省略并默認為19。可一旦進入2000年1月1日，時間就會被識別成 000101，電腦會誤認為是1900年1月1日，從而導致時間錯亂，進入故障狀態。

基于此，微軟設計團隊便以蘋果的Mac OS X系統為靈感，構建出了一套以呈現潔凈未來感的設計。

很快，他們啟動研發了一套準備接替Windows XP，代號為Longhorn的新系統。雖然后續由于開發問題一度被重置，并在最終更名為Windows Vista，但新引入的界面設計Aero，為當時的人們補齊了未來幻想拼圖中重要的視覺版塊。

Longhorn時期的UI設計

半透明略帶霧面玻璃質感的窗口與邊框，帶有反光更加立體的效果展示，正對應了它Aero一詞中的Authentic、Energetic、 Reflective，and Open（真實、充滿活力、反思和開放）。

與此同時，蘋果的擬物化設計圖標，也成為了當時代表Frutiger Aero的另一種美學標志。

在當時的iOS6系統里，Youtube是一臺老式電視機，備忘錄是一本黃色牛皮紙的記事本，多彩的氣泡按鍵泛著高光……

無獨有偶的是，在Aero界面與擬物化圖標相繼在大眾面前亮相時，2006年，以任天堂DS掌機、Wii主機為代表的第七代電子游戲主機用戶界面，也掀起了Frutiger Aero的風潮。

澄凈的白色主調、圓潤且氣泡感十足的擬物圖標、舒緩明亮的菜單音樂，既是Wii最鮮明的設計，或許也是大多數年輕玩家對舊時代游戲主機最深刻的記憶。

PS3時代的主掌機也是這種風格

《鏡之邊緣》《模擬人生3》等許多游戲也在美術中融入了Frutiger Aero，借此帶玩家去窺探那還未能實現的未來都市的一隅。

2008年《鏡之邊緣》

游戲中，純白的科技建筑與周邊的自然景觀碰撞，形成獨特的共生奇觀。

2009年《模擬人生3》

而在這些時新產品與潮流風格的帶動下，許多烏托邦式幻想的圖片也大受歡迎。其中，韓國攝影機構Asadal Design幾乎貢獻了一大半屬于這一風格的圖片。

Frutiger Aero不僅限于視覺設計，音效對其美學體系的構建同樣功不可沒。而在各大平臺的歌單里，任天堂 Wii、DS時代的菜單以及游戲音樂成為了Frutiger Aero音樂的重要組成部分。

油管上的歌單有200w次播放

這些音樂圍繞極簡、通透的合成音展開，以柔和的電子質感、輕柔的氛圍打擊樂、玻璃般清脆的合成器，強調了其中干凈的未來感與易于親近的溫暖，就像是蓋上了一條輕軟的電子毛毯一樣。

當然了，Frutiger Aero下的各類分支美學在當時也百花齊放：以海洋、水生物作為意象的Frutiger Aqua，以及以豐富的扁平化矢量風格為主的Frutiger Metro，就是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兩種。

Frutiger Aqua

Frutiger Metro 感覺P4、P5的UI也有點這個美學的意思

其余的相關分支美學

由此，我們可以得知，Frutiger Aero并非哪個設計師的獨創，或是哪家品牌的發明，而是一種時代氛圍所造就的美學體系。甚至，在它成為主流審美時，并沒有如今這樣概念化的名字，人們只是習以為常地將其視為流行時新的元素而廣泛使用。

直到在它已然變成過去式的2017年，消費者美學研究所這一網絡社區的成員——Sofi Lee，才為其正式命名。

從衣食住行到文化娛樂，從影視作品到商業廣告，彼時科技巨頭們以Frutiger Aero為噱頭，賣力地營造著一種篤定的、高科技高生活的未來：數碼產品更新迭代、智能家居逐漸完善……

而我們也對此深信不疑：小孩期待著自己長大后成為為全人類謀福祉的科學家；大人則相信著，人類既可以擁有清新秀美的自然環境，亦可以掌握日新月異的科技手段，相信著科技服務于生活，并且會讓世界變得更好、更和平。

《玩具總動員》

在這樣的語境下，與藍天、綠地、清水相伴的都市高樓，組合成了最典型的視覺符號。與此同時，環保主義盛行，全球化浪潮來襲，讓這份期盼中的未來變得更觸手可及。

可以說，科技與自然并存的Frutiger Aero，就是當時人們對未來最美好的幻想。

《wii party》的廣場

然而，大約在2014年前后流行風向驟變，Frutiger Aero迅速走向落寞，極簡主義成為了審美主流。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轉折點，莫過于蘋果系統IOS6到IOS7的轉換，更簡潔、扁平的圖標設計取代了原本復雜的擬物化設計。

與此同時，各個網站、APP的圖標也一改此前圓潤、夸張的風格；服裝的色彩選取逐漸走向低飽和的純色風格；家裝設計也將黑白灰調奉為奢華的代名詞。

微觀下聚焦到個人時，我們愈發趨近賽博朋克中描述的低生活、高科技；宏觀上的世界時局也步入逆全球化、大家不再將環境問題視為危機……

原本誕生于Frutiger Aero的期盼，在幻夢破滅后也隨之被放棄。

但，一個時代的結束，標志著它浪漫化的開始。將近十年后，當時Frutiger Aero所暢想的未來與傳達的理念對全世界人都已經變得如此遙遠，反而讓其中深藏的希冀更令人著迷與渴望。

即便不少人吐槽著它廉價、土氣、塑料感十足，卻依舊有一批擁躉熱愛著它。他們開始將它與蒸汽朋克、晶體管朋克等美學放在一起，稱之為復古未來主義；

開始制作相關的游戲、音樂，蘋果IOS系統更是推出了液態玻璃界面，試圖復辟這種美學風格。

目前，它在國內社媒平臺相關話題的播放量大約有2800w。而在TikTok上更甚，光是搬運相關美學風格的視頻賬號，就有幾個突破了百萬粉。

可是，僅憑懷舊情懷，就能讓過時的設計在夢碎的數年后迎來翻紅嗎？

或許是的，但或許不止如此。事實上，國內外網友對Frutiger Aero產生懷念情緒的背景，有著截然不同的成因。

對于國外的網友而言，Frutiger Aero的本質，如同其通過各種美好意向拼貼而成，卻依舊充滿廉價的塑料質感一樣，不過是當時的資本家們精心炮制的消費騙局。

人們沉溺于科技所帶來的新產品與新生活時，海洋污染，光污染，大氣污染，全球變暖、臭氧層空洞……種種因其產生的環境問題接踵而至，更妄論這些企業背后的壟斷、違法經營等等。而如今的情況非但沒有好轉，反而愈演愈烈。

他們對于Frutiger Aero的懷念，更多繼承了彼時的意志，將其視為動蕩與不確定時代下的一束光，為自己的未來填充一點希望。

反觀國內，卻因發展期錯位而形成了相反的記憶。

無論是城市綠化和空氣質量的進步，環境保護工程和清潔能源市場的開發，還是飛速發展的科技水平所帶來的便民設施，都在一點一點地讓我們接近Frutiger Aero所描繪的世界。

以至于無數人在提及Frutiger Aero會感嘆，小時候，真以為長大就會過上這樣的生活。

于是某些時候，不了解的朋友會將這種懷舊情緒與中式夢核混淆。因為，它們莫名有著相似的既視感，能輕易勾起大家對經濟上行期的賽博鄉愁，并誤以為其是沿襲自夢核的分支之一。

但事實上，無論是視覺亦或是表達，二者都存在著本質上的區別。如果說，夢核的懷舊，并非是懷念過去，而是渴求一場能夠暫停時間、逃離當下的靜謐、恍惚又有點奇怪的夢、是想在模糊影像中找到一處休憩之地；

那么，Frutiger Aero懷念的，也并非是過去，而是懷念過去對未來的向往，懷念“地球村”、“同一個世界同一個夢”的這些暢想，懷念那個我們被承諾，卻未曾實現的”未來“。

但，不可否認的是，Frutiger aero確實是成為了Z世代的集體童年回憶。

往前是更偏超現實、還未形成擬物化風格的Y2K，往后是逐漸變得單調的扁平化，唯獨中間這段短暫如同愛麗絲夢游仙境般的童話，與正處于懵懂期的我們偶遇。

就像網友Gloria_Star所說那般，受到曾經那個時代背景與審美的影響，長大后的我們即便看到世界已然變得不再美好，卻依舊愿意相信書本上的和平鴿。

這也許是自我調侃吃盡時代黑利的年輕人，所吃過的，最好的時代紅利……

參考：

https://aesthetics.fandom.com/wiki/Frutiger_Aero

https://frutigeraeroarchive.org/

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yEdrYTEwiv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