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不需要優衣庫了

北京氣溫陡降，準備換件新羽絨服，晚上路過優衣庫，順道一看，發現價格好像漲了不少。

他們家標志性的超輕羽絨夾克，記得幾年買過的一件，定價是299元，如今調到了399元，而厚款的標價基本都沖著八百元去了，顛覆了我此前對優衣庫羽絨服薄的不過三百，厚的不過六百的印象。

我上網搜了下“優衣庫+羽絨服+漲價”，發現從2022年到2024年，優衣庫的羽絨服價格幾乎每年都有不同幅度上調。背后的原因，并不是品牌貪心，而是上游原材料上漲的傳導，特別是2023年，由于鴨鵝養殖量下滑，羽絨價格同比上漲了三分之一。

我衣柜里的衣服只有兩種，優衣庫和其他，但最近兩三年，優衣庫每年出的新品，看上像去年的新品，時間久了，也逛得少，買得少了。

事實上，如果查詢財報就會發現，在過去三個財年，優衣庫出現了一個奇特的現象：全球市場走熱、中國市場降溫。

在過去三年，優衣庫的母公司迅銷集團，持續刷新盈利紀錄，主要得益于日本本土市場的穩健表現，特別是北美和歐洲市場的爆發，在2025財年營收分別增長24.5%和33.6%。而迅銷集團總營收在2025財年，則比上年增長9.6%至3.4萬億日元；營業利潤增長12.6%至5642億日元；歸屬于母公司股東的凈利潤為4330億日元，比上年增長16.4%。

大中華區作為優衣庫最大、也是最重要的海外市場，卻一路走低。

包括中國大陸、香港和臺灣地區在內的優衣庫國際業務大中華區市場，從2023財年的雙位數高增長，滑落至2024財年的個位數營收增長和近乎零增長的利潤，最終在2025財年出現營收與利潤的雙雙負增長，分別下降4%和12.5%，收縮明顯。

大中華區營收占集團總營收的比例，也從2023財年的約22.4%，下降至2025財年的約19%。不過，就門店規模而言，中國依然是優衣庫最大的國際市場，截至2025年2月，在中國大陸擁有917家門店，遠超排名第二三的韓國（126家）和美國（45家）。

下滑的趨勢一旦確定，就很逆轉，這背后是優衣庫在中國遭遇了刻舟求劍的一幕：對于追求極致低價的人來說它貴了，對于追求個性的人來說它平了。優衣庫進入中國二十多年，戰略一直沒動，但中國市場早已大不同。

中國制造成就了優衣庫

優衣庫被中國人祛魅的最核心原因，還是中國制衣工業的發達，以及供應鏈的透明化。

如果把全球制衣行業比作一家大餐廳，2010年前，中國是切菜工、炒菜師傅、傳菜員一把抓，包攬所有臟活累活；現在中國升職了，變成了中央廚房的管理者和原材料供應商，簡單的炒菜（縫制）交給了人工成本更低的越南和孟加拉國。但是，設計、面料、紡織機械，依然由中國提供。

很長一段時間，優衣庫約90%的產品都在中國生產。但近年來，為了分散地緣政治風險、應對中國勞動力成本上升，優衣庫堅定地執行“中國+1”策略。

你如果現在去優衣庫翻看標簽，會發現一個規律：買一件199元的純棉T恤或基礎款工裝褲，產地很可能是孟加拉國或越南；買一件HEATTECH保暖內衣、3D針織羊毛衫、高性能防風外套，產地大概率依然是中國。

根據迅銷集團近年公開數據估算，中國依然是優衣庫的核心基地，從生產“所有商品”轉變為專注于高技術含量、高附加值、工藝復雜的產品。

優衣庫那些需要特殊紡織技術的功能性服裝，比如HEATTECH（保暖內衣）、AIRism（涼感內衣）、搖粒絨（Fleece）絕大部分產自浙江寧波的申洲國際，它也是優衣庫的核心供應商，擁有極強的面料研發能力，以及從織布到成衣的縱向一體化生產線。

江蘇地區晨風集團，則包攬了優衣庫的羽絨服，由于優衣庫輕羽絨對防鉆絨技術和面料輕薄度要求極高，而晨風集團等供應商擁有世界頂級的梭織技術和羽絨填充工藝。此外，高品質的法蘭絨襯衫、牛津紡襯衫也多產于此。

可以說，沒有長三角的工廠，就沒有優衣庫的科技調性。

而優衣庫在中國收縮的時刻，正值中國制衣行業正在經歷從代工到品牌的跨越。SHEIN 和 Temu 的崛起，標志著中國不再只是等著接外國品牌的訂單，而是直接利用中國的供應鏈能力，打造出全球性的零售渠道。安踏收購始祖鳥母公司（Amer Sports），李寧、波司登走向國際。中國資本開始控制全球頂級的服裝品牌，并利用中國供應鏈為其賦能。

平替運動不可阻擋

過去幾年，中國消費者，尤其是三十歲以下的人，開始瘋狂尋找優衣庫平替，優衣庫供應鏈的透明化，使得平替成為可能。

當“優衣庫同廠”成為了營銷噱頭時，優衣庫的品牌溢價在中國市場就變得難以維持?？瓷先ゲ畈欢嗟募兠轙恤、搖粒絨，在淘寶或者拼多多上的所謂源頭工廠店，只需要優衣庫三分之一的價格。當然品質是否一樣，我還沒有驗證過。

過去幾年，消費降級，中國中產階級的錢包縮水，消費變得極度理性。

雖然優衣庫官方否認大幅漲價，但消費者普遍感覺變貴了。以前79元、99元的特價常態化減少，新品定價偏高。常年的輪動打折策略，也培養了中國消費者對優衣庫的降價期待，不然原價買優衣庫就是虧，導致正價銷售比率下降，一旦不打折，銷量就起不來。

其實，優衣庫一開始進入中國的姿態就是廉價。

2002年9月，優衣庫在上海開設了兩家門店，正式進入中國，直接照搬日本的低價策略，試圖與佐丹奴、班尼路競爭。但在當時的中國消費者眼中，便宜沒好貨，優衣庫被視為廉價的大賣場服裝，門店裝修簡陋，毫無品牌感。連年虧損，不得不關閉了大部分門店，甚至一度考慮退出中國市場。

優衣庫的第一位華人高管潘寧，是早期加入優衣庫的中國留學生，他說服柳井正改變策略，將優衣庫在中國從廉價品牌拔高為中產階級的生活方式品牌。他擔任中國區CEO期間，2010年在上海南京西路開設了優衣庫全球最大的旗艦店，徹底改變了中國消費者對優衣庫的印象，使之成為和ZARA、H&M比肩的國際快時尚品牌。

此前一年，優衣庫2009年入駐淘寶商城（也就是現在的天貓），當其他外資品牌還在猶豫時，優衣庫已經打通了線上線下，這為其后來的爆發奠定了基礎。

此后，優衣庫在中國市場一路狂奔，2015年“三里屯試衣間”事件讓“優衣庫”三個字在一夜之間破圈，品牌知名度達到了空前的高度。優衣庫常年霸榜天貓雙11服裝類目第一，其“線上下單、門店自提”的O2O模式成為了行業標桿。

事情是從2020年起了變化，和我今天看到的情況一樣，當時不少消費者發現優衣庫漲價了，曾經199元的單品變成了249元或299元，性價比優勢動搖。

2023年，執掌優衣庫中國近20年的功勛人物潘寧卸任，他最厲害的一點是，把一個在日本賣給家庭主婦和上班族的基本款，在中國包裝成了中產精英的休閑裝。

但這種中產敘事很快分崩離析。優衣庫中國的故事很快進入下一個章節。也是從2023年開始，優衣庫開始關閉低效門店，同時試圖向三四線城市下沉，但發現下沉市場強敵環伺，拼多多白牌、森馬、以純，讓增長變得艱難。

美國、歐洲勞動人民雖然也在經歷消費降級，但此前的消費基礎還是比中國勞動人民更高一些，歐美消費者以前可能買輕奢或更貴的品牌，現在為了省錢，開始轉向優衣庫。 在倫敦或紐約，一杯咖啡可能要5美元，而優衣庫一件高質量的T恤或毛衣在當地人眼中簡直是白菜價。優衣庫在歐美的定價策略，相對于當地物價水平，具有極強的競爭力。

但優衣庫在歐美的成功，更重要還是源自他們的變革。最近幾年，優衣庫關閉了歐美不盈利的店鋪，優化了選址，并針對歐美人的體型調整了尺碼和版型，不再直接拿亞洲版型去賣，經過這一系列精細化猛操作，終于開始盈利。

失去 了產品力

回顧這二十年，優衣庫前一個十年在中國做對了三件事：在中國賣得比日本貴，卻讓消費者覺得值；比任何國際品牌都更早、更徹底地融入天貓生態；深度綁定中國工廠，保證了品質和供貨速度。

但后十年，隨著平替的出現和消費心理的變化，這三個優勢正在被逐漸拉平之后，優衣庫沒有作出他們在西方市場那樣大刀闊斧的變革，而是選擇從顛覆性創新轉向了精細化運營和效率提升，轉攻為守。

于是，優衣庫失去了產品力。

最突出的是，優衣庫服裝的獨家性快速衰退，優衣庫起家的核心是高品質的基本款，但在今天的中國，這恰恰是最容易被卷死的領域。

以前提到搖粒絨、發熱內衣（HEATTECH）、涼感面料（AIRism），大家覺得是優衣庫的黑科技。但現在，獨門絕技成了行業標配，蕉內、有棵樹、暴風影音，甚至拼多多上的白牌，都能拿出參數更好、價格更低的面料報告。

甚至拼多多上的很多白牌商品比優衣庫的更好。優衣庫為了全球成本控制，很多T恤和衛衣面料偏薄。相比之下，淘寶上的國潮品牌或源頭工廠店，幾十塊錢就能做到260g甚至300g的重磅純棉，這種實打實的手感讓優衣庫顯得偷工減料。

其次，優衣庫的審美沒有與時俱進。優衣庫LifeWear（服適人生）的設計理念，強調不挑人、融入生活。這在十年前是先進的，但在個性化爆發的今天，顯得平淡。

優衣庫的版型大多是標準的修身或合身剪裁，適合上班族。但中國00后流行的是Oversize、Cityboy、辣妹風。優衣庫的衣服穿在身上，往往被吐槽像程序員工服或老干部。

再說一個細節，優衣庫還錯過最幾年國內的都市戶外、機能山系風。優衣庫雖然也有防曬衣和登山外套，但在設計感上，可能還不如國產的駱駝，雖然前兩年與日本白山品牌合作，但市場反應極為平平。

聯名也玩不轉了。以前優衣庫靠KAWS、JUMP聯名能引發哄搶。如今萬物皆可聯名，消費者早就麻木了。更要命的是，優衣庫的聯名款越做越敷衍，不少聯名款只是簡單地把IP圖案印在胸口，缺乏誠意，比如最近的瘋狂動物城系列聯名套頭衫，就做得極為潦草。

全家桶，最后的稻草

盡管平替遍地，但優衣庫依然解決了三個核心痛點，這是拼多多和1688暫時無法完全替代的：

首先，優衣庫三個字背后，依然代表著極低的信任成本和決策成本：在淘寶或拼多多買衣服像有時候會像賭石。你買一件39元的T恤，可能質量驚人，也可能洗一次就爛，你需要花大量時間看評論、挑店鋪、退換貨。

優衣庫至少是及格線保證。你閉著眼睛拿一件L碼，你知道它大概是什么手感、什么大小，不會有驚喜，但絕不會有太大驚嚇。對于忙碌的打工人，節省時間本身就是一種價值。

此外，優衣庫還是有強大的線下試衣間網絡，電商再發達，也解決不了立刻要穿和上身效果的問題。優衣庫遍布一二線城市的門店，其實是城市公共衣柜。面試急需白襯衫、出差忘帶內褲、天冷了想立刻買件羽絨服，優衣庫依然是最高效的解決方案。

優衣庫還是全家桶式的最大公約數，如果你要給爸爸、媽媽、孩子和自己同時買衣服，優衣庫是極少數能在一個店里解決全家需求的品牌。這種家庭采購的一站式便利性，目前還沒有國產品牌能完全做到的不多，比如海瀾之家就只建議男人一年逛兩次，而UR又偏女裝。

優衣庫在中國大陸的二十余年歷史，是一部典型的外資零售品牌本土化教科書。它經歷了從水土不服到中產標配，再到如今面臨瓶頸期的完整周期。

也許優衣庫在中國并沒有做錯什么，只是老了，反應慢了。它依然在賣十年前定義的那種好衣服，但中國消費者已經脫胎換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