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 | 火燒彤云 | 戰奴的奇遇

作者|火燒彤云

兩軍交戰，被俘的軍人稱為戰俘，被俘的民眾不是戰俘，而是戰奴。戰奴這個群體歷來被關注的程度遠低于戰俘。然而，心懷悲憫的蒲松齡沒有忽視他們，他在他的筆記《聊齋志異·亂離二則》中專門記載了兩則戰奴的故事。

1644年五月，清軍擊敗李自成的大順軍，攻入北京。一隊牛錄擄走了一名正在梳妝打扮、準備出嫁的劉姓女子，劉家的其他人則都被沖散，不知道逃離到哪里去了。劉氏被擄后，沒有遭受到人身侵犯，飲食還供應得不錯。

牛錄是八旗組織下的一個單位。一個牛錄有三百人，統領者也被稱為牛錄。

一天，牛錄又抓來了一個少年。少年儀表和氣質都很儒雅。牛錄沒有兒子，要收他為子來繼承宗脈，少年不敢不答應。牛錄又把劉氏指配給他做妻子。

新婚之夜，劉氏和少年互通姓名之后，才知道對方就是自己原本要結婚的對象。

清軍入關后擊敗大順軍的消息傳到了山西大同。已經投降了大順軍的明朝將領、大同總兵姜瓖見風使舵，殺死大順軍守將張天琳，將大同地區拱手獻給了清軍，并賣力地鎮壓其他地區的大順軍。然而，他不但沒有受到清廷的褒獎，反而被清廷猜忌和訓斥，清廷還要他和其他漢族官員一樣，送一個兒子入京，當了人質；再加上清軍把大同地區作為南征的人力和糧食基地，引得民怨四起，終于逼得姜瓖反戈。

1648年十二月，姜瓖“易冠服”反清，山西各地紛紛響應，其勢迅速席卷陜西等西北各地，史稱姜瓖之變或姜瓖叛亂。

清廷的實際掌權者，皇父攝政王多爾袞親臨大同城下，勸姜瓖投降，姜瓖不肯。多爾袞調動幾乎全部精銳部隊來平叛，耗時八個月，終于在1649年八月攻下大同城。多爾袞惱羞成怒，下令屠城。大同地區的其他縣城及周邊的朔州也慘遭屠城。

清初，清廷立足未穩，延用了很多明朝官吏。有一位在陜西當鹽官的官員，家眷留在大同，沒有跟著他上任。姜瓖之變發生后，大同地區兵荒馬亂，他和家人的音信全部中斷。大同地區的叛亂被平定后，他派人去打聽家人的下落。然而，當地已是“百里絕煙，無處可詢消息”。

鹽官還沒找著家人呢，就被要求進京述職，也只好先進了京再說。跟著他進京的一個老差役死了妻子，窮得沒錢續弦，鹽官給了他點錢，讓他去買個妻子。

這個時候，清軍從大同一帶帶來了不計其數的女戰奴，公開拍賣。老差役覺得自己錢少，不敢問年輕女子的賣價，看到有個老婦，生得端莊潔凈，就買了她。

回到家后，老婦坐在床上，仔細地看了看他，問他是不是他所服侍的鹽官的差役。老差役吃驚地問她怎么知道，老婦說：“你跟隨我兒子當差，我怎么不認識你？”老差役嚇了一跳，趕緊告訴鹽官。果然老婦就是鹽官的母親。鹽官痛哭不已，拿出雙倍于老差役買母親的錢給了老差役。

老差役錢多了，也就不屑于買老婦了。他看到一位三十多歲的婦女，風姿超凡脫俗，買下了她。婦女跟著他走，邊走邊看他，問出了和老婦一樣的問題：“你莫非是某某的差役？”老差役吃了一驚，問她是怎么知道的。她說：“你跟著我丈夫當差，我怎么不認識？”老差役更加驚慌了，帶她見了鹽官，果然她就是鹽官的妻子。

鹽官在一天之內與母妻重聚，喜不自勝，拿出一百兩銀子給老差役娶了個美麗的妻子。

這兩則故事都是以喜劇收場。這并不是作者為了獵奇而記載。劉氏女夫婦和鹽官的母妻這四名戰奴的罕見奇遇恰恰反襯出戰奴命運凄慘的普遍性。

劉氏女被擄后沒有被侵犯，飲食還供應得很好，之所以是奇遇，說明其他的女子被擄后都遭到了侵犯，飲食也是極為不堪，遭受的是非人的待遇。劉氏的未婚夫被擄后因儀表堂堂被牛錄收作兒子，是因為牛錄無子。這種事哪是人人都碰得上的？大部分男子被抓后應該是淪為奴隸，從事苦役。鹽官的母妻在一天之內居然被丈夫的差役買下，全家團圓，同樣出于偶然，其他女戰奴可沒這么幸運。

正是因為戰奴命運的悲慘，作者才在文末痛斥清軍造成了“玉石不分”的“炎昆之禍”！意思就是，兩軍交戰，不該禍及百姓。劉氏女是一個名叫劉芳輝的老師的妹妹。她和她丈夫都是普通的百姓。清軍攻下了大同，姜瓖已被殺害，居然還要泄憤屠城，殺光全城的男子，把女子百里迢迢地押運到北京來賣。鹽官的母妻之所以認得老差役而老差役卻不認得她們，是因為老差役在她們面前從未抬起頭看過她們，足見她們的身份之尊貴。如今她們也被“插標市上，如賣牛馬”，這是何等強烈的羞辱！讓正在為清廷效力的鹽官之類的漢官們如何接受？姜瓖生變也就不奇怪了。

清廷揚滿抑漢、欺凌百姓的行徑，不僅受到了像蒲松齡這樣的民眾的強烈譴責，還付出了沉重的代價。姜瓖是在1649年八月就被殺害了，大同及周邊城市也被屠城，但是，姜瓖的部將及其他抗清勢力仍在山西、陜西、河南等地進行激烈的抵抗。直到1658年，這場持續了十年之久的抵抗才被徹底平定。慘痛的教訓終于促使清廷不得不在一些方面做出讓步，改變嚴酷的統治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