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七年的英州,暑氣像張密不透風的網,罩得滿城人喘不過氣。
司理參軍張文規坐在案前,指尖捻著胡達一案的卷宗,紙頁上“強盜殺人”四個朱紅大字刺得人眼疼。
他今年已過半百,鬢角霜白,鼻梁上架著副舊儒巾,眼神卻亮得驚人,方才提審胡達時,那漢子渾身是傷,卻梗著脖子喊冤,眼里的絕望不似作偽,反倒像是被人往死路上逼。
“大人,小人真沒劫殺張五,是他偷牛被我們撞見,還揮著柴刀要砍人,我是情急之下才失手殺了他啊……”
胡達的聲音嘶啞,帶著血沫,“吳縣令不由分說就動刑,朱圭和張運扛不住,都被打昏過去了,我們實在熬不住,才屈招的!”
張文規放下卷宗,起身走到牢門邊。昏暗的牢房里,十二個漢子擠在角落,個個衣衫襤褸,身上的杖傷滲著膿血,朱圭和張運臉色青灰,氣息奄奄,眼看就要不行了。
他皺著眉問身旁的獄卒:“吳縣令審案時,可有旁人作證?”
獄卒縮了縮脖子,低聲道:“張大人,吳縣令要的是‘大案’,哪肯聽他們辯解?那些盜賊反咬一口,說胡達等人見財起意,吳縣令當即就定了罪,還說要上報州府請功呢!”
“糊涂……”張文規低喝一聲,心里翻江倒海。
他自幼讀儒書,信奉“民無信不立”,為官數十載,最見不得冤假錯案。
這十二人里,有農夫十二人里,有農夫,有小販,看著都是本分人,哪像殺人越貨的強盜?他當即吩咐:“備車,我要去真陽縣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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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三日,張文規跑遍了真陽縣的村落,終于找到了當初偷牛的同黨。
那伙人被官府追捕得惶惶不可終日,見張文規找上門,嚇得六神無主,一五一十招了實情:“是張五帶我們偷的牛,被胡達他們追上,張五不肯跑,還想動手,沒想到被胡達殺了……我們怕吃官司,才反過來誣告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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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證詞,張文規連夜趕回英州,重新開堂審案。
吳邈坐在一旁,臉色鐵青,死死盯著胡達等人,眼神里滿是威脅。
張文規卻不為所動,將人證物證一一擺出,胡達等人見狀,哭得淚流滿面:“多謝大人為我們做主!”
最終,案情水落石出:胡達失手殺人,判杖脊之刑;其余十人無罪釋放;而朱圭和張運,雖已瘐死獄中,也昭雪了冤屈。吳邈的如意算盤落了空,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張文規的鼻子罵:“你個老腐儒,壞我好事。”
張文規冷冷回應:“為官者,當為民伸 冤,而非邀功請賞。吳縣令此舉,愧對你身上的官服!”
吳邈氣得說不出話,甩袖而去。
沒過多久,就傳來消息,說他回番禺后,終日郁憤難平,一口老血噴出來,竟就這么死了。
張文規倒沒在意這些,只想著救下十條人命,也算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他沒想到,按朝廷律法該得的京官之位,卻被郡守方希覺壓了下來。
“張兄,不是我不幫你,”方希覺坐在堂上,端著茶杯慢悠悠道,“你也知道,京官的名額緊俏得很,你年紀大了,又沒什么靠山,就算遞了奏章,朝廷也未必會批。我看臨川丞這個職位就不錯,好歹也是個實缺,你就將就著去吧。”
張文規心里涼了半截,他知道方希覺是嫌他“老生無援”,不肯為他出力。
可他素來性子耿直,不愿低聲下氣求人,只得拱手道:“多謝郡守安排。”心里卻暗嘆:官場險惡,公道難尋,好在自己問心無愧。
紹圣四年,張文規拖著簡單的行囊,前往臨川赴任。臨川縣丞雖是個小官,他卻依舊盡心盡力,斷案、理事,不敢有絲毫懈怠。
可歲月不饒人,常年操勞讓他身體日漸衰弱,到了第二年夏天,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徹底將他擊垮。
那是四月癸卯日,臨川郊外發現一具無名尸體,張文規親自前去勘驗。
當時天氣炎熱,尸體已經開始腐爛,惡臭熏天,隨從都忍不住掩鼻后退,他卻強忍著不適,仔細檢查每一處傷口。回到縣衙后,他就覺得頭暈目眩,渾身發冷,當晚就發起了高燒。
“老爺,您喝點粥吧?”老仆張忠端著一碗稀粥,眼圈紅紅的,“您都三天沒吃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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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規躺在床上,渾身酸痛,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只搖了搖頭,含糊道:“吃不下去……”他心里清楚,自己這病來勢洶洶,恐怕是兇多吉少。
想起自己一生為官清廉,卻壯志未酬,沒能升任京官倒也罷了,可這一病,怕是連身后事都來不及交代了。
病情一日重過一日,張文規漸漸陷入昏迷,有時清醒片刻,也只能聽見家人的哭聲。
他的兒子張謹趴在床邊,握著他的手哭道:“爹,您一定要挺過來啊!您還沒看到孫子長大呢!”
張文規想安慰兒子,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眼前漸漸發黑,意識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越沉 越深。他心想:罷了,這輩子問心無愧,死亦無憾。
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張文規,英州有公文到,速來接旨!”
那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文規掙扎著“睜開眼”,卻發現自己站在床邊,而床上還躺著一個“自己”,面色蠟黃,氣息奄奄。
他愣了愣,才反應過來:自己這是死了?
“張大人,別愣著了,跟我們走一趟吧!”三個身穿公服的差役站在面前,為首一人面無表情道。
張文規苦笑一聲:“我都已經死了,還有什么公文要接?”
“是當年吳邈審理的胡達一案,閻王要你去對質。”
差役說著,遞過來一套嶄新的公服,“我們已經備好了船,耽誤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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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規心里咯噔一下,吳邈都死了這么多年,怎么還會揪著這案子不放?可他素來不信鬼神,如今親身經歷,也由不得他不信。
他接過公服穿上,跟著差役走出房門,只見門外停著一艘小船,泊在岸邊,霧氣繚繞,看不真切。
“上船吧,到了英州就知道了。”差役催促道。
張文規半信半疑地上了船,小船行駛得極快,耳邊風聲呼嘯,不過片刻,就到了英州碼頭。
他抬眼望去,英州的街道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沖刷得發亮,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只是當年最熱鬧的那家酒樓不見了蹤影。
“那酒樓呢?”他忍不住問。
“燒了,去年一場大火,燒得干干凈凈。”差役答道。
張文規心里一陣感慨,想當年,他還常和同僚去那酒樓小聚,如今竟已是物是人非。
正想著,差役領著他走進一座官府,這座官府比英州府衙氣派得多,門庭森嚴,戈戟林立,衛士個個面無表情,眼神銳利如刀。
“進去吧,閻王在里面等你。”差役說完,便退了下去。
張文規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剛到二門,就見一個老吏迎上來,低聲叮囑:“待會兒有人送水送茶,千萬不能喝,喝了就再也回不去陽間了!”
張文規點點頭,將這話記在心里。
再往里走,衛兵更多了,幾十個力士手持斧鉞,站在兩旁,氣勢駭人。果然,有個侍從端著一碗水走過來,笑著說:“大人一路辛苦,喝碗水歇歇吧。”
同行的十幾個人都接過去喝了,張文規卻擺手道:“多謝,我不渴。”
侍從又換了一碗茶來,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大人怎么這么不給面子?喝碗茶而已,又不會怎么樣。”
張文規依舊推辭:“真的不用,勞煩了。”
侍從臉色一沉,怒道:“不識抬舉!”說完,狠狠瞪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張文規心里暗自慶幸,幸好聽了老吏的話。
又走了一會兒,就到了大殿門口,殿宇金碧輝煌,殿上垂著珠簾,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同行的人一個個被傳進去,很快就聽見里面傳來呵斥聲,隨后便沒了動靜。張文規心里忐忑,不知道閻王會如何審問自己。
“張文規,上殿!”
終于輪到他了,張文規定了定神,邁步走進大殿,躬身行禮:“草民張文規,參見閻王。”
“抬起頭來。”簾內傳來一個威嚴的聲音。
張文規緩緩抬頭,只見珠簾之后,隱約坐著一個身穿龍袍的身影,氣勢非凡。他不敢多看,連忙低下頭。
“當年胡達一案,是你平反的?”閻王問道。
“正是。”張文規答道,“吳邈為了邀功,屈打成招,草民查明真相,為無辜者昭雪,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吳邈會因郁憤而死,對吧?”閻王打斷他的話,“他到了陰間,還在喊冤,說你斷案不公,壞了他的前程。”
張文規心里一緊,連忙道:“閻王明察!胡達一案證據確鑿,吳邈濫用私刑,草民只是依法斷案,絕無偏袒!”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草民審理此案,救下十人性命,按朝廷律法,本應升任京官,可郡守方希覺因草民無依無靠,不肯舉薦,只讓草民調任臨川丞。草民并非貪圖功名,只是覺得,公道自在人心,為何行善者得不到獎賞,作惡者卻能一時得志?”
簾內沉默了片刻,隨后傳來閻王的聲音:“張文規,你一生清廉,為民伸 冤,功德不小。調任臨川丞,并非對你的冷落,而是你命中該有的福報。
你可知,那兩位舉薦你的人,其中一位早已失了舉薦資格,若不是你積德行善,怎能得到臨川丞這個職位?”
張文規愣了愣,他確實聽說廣東提刑王彭年后來犯了錯,失了官職,沒想到陰間竟如此清楚。
他嘆了口氣:“草民明白了,只是草民年事已高,如今陽壽已盡,只愿能多活幾年,看著子孫平安。”
“你救了十條人命,積下大功德,本就該增壽。”閻王說,“傳我的命令,給張文規添一紀陽壽。”
“一紀?”張文規又驚又喜,“多謝閻王!只是草民父親只活了七十八歲,草民如今六十七歲,添一紀便是七十九歲,怎能超過父親的壽數?”
“壽命長短,在于自身修行,與父子關系無關。”閻王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你無需多言,這是你應得的。”
張文規連忙叩謝:“草民謝閻王恩典!”
正要起身,卻聽見殿外傳來一陣哭聲,一個女子的聲音喊道:“大人,求您幫我傳句話!”
張文規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子被衛士攔在殿外,面容憔悴,眼神哀求。閻王皺了皺眉:“何人在此喧嘩?”
“回閻王,她是許中復兄長的女兒,名叫十二娘,陽壽未盡,卻因意外身亡,如今還沒能往生天界。”衛士稟報道。
十二娘哭著說:“大人,我知道您要回陽間,求您轉告撫州知州許中復,讓他為我做些功德,幫我脫離苦海!我知道他今年的舉薦名額用完了,但日后他定會舉薦您,這對您只有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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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文規猶豫了一下,他與許中復素不相識,可看著十二娘哀求的眼神,又想起自己一生行善,便點了點頭:“你放心,我若能回去,定會幫你傳話。”
剛說完,就聽見閻王呵斥:“張文規,不得與罪人私語!速速退下!”
張文規連忙躬身告退,跟著一個吏卒走出大殿。吏卒領著他穿過一道長廊,廊下有一道大門,門上寫著“都獄門”三個大字,門內傳來陣陣慘叫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這里面關押的,都是陽間作惡多端的人,貪淫好色、濫殺無辜、誣陷忠良,都要在這里受刑。”吏卒低聲道,“你看那邊,那個戴著重枷的,就是吳邈。”
張文規順著吏卒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吳邈披頭散發,戴 著沉重的枷鎖,跪在地上,臉上滿是痛苦。朱圭和張運站在他身旁,眼神冰冷地看著他。張文規心里五味雜陳,吳邈若當初能公正斷案,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還有那個手持銅磬的僧人,是導冥和尚,專門接引陽間魂魄。”吏卒又指了指門內的一個僧人。
張文規正看著,忽然想起十二娘的話,怕自己忘了,便對吏卒說:“能否借我筆墨一用?我想記點東西。”
吏卒拿出筆墨,張文規在自己的手臂上寫下“轉告許中復,十二娘求超度”十二個字,這才放心地跟著吏卒離開。
走出官府,小船早已在岸邊等候。差役將他送上船,叮囑道:“大人,回去之后,好生休養,你的陽壽還長著呢。”
小船行駛得很快,耳邊的風聲越來越響,張文規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再次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家人圍在床邊,臉上滿是驚喜。
“爹!您醒了!”張謹激動地喊道。
張文規動了動手指,感覺渾身酸痛,但意識已經清醒。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十二個字還隱隱約約地印在上面,心里知道,剛才的一切都不是夢。
“水……”他沙啞地說道。
張忠連忙遞過一杯水,張文規喝了一口,感覺喉嚨舒服了許多。他環顧四周,問道:“我睡了多久?”
“爹,您都昏迷一個月了,我們都以為……”張謹 說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張文規笑了笑:“我沒事了,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他想起閻王說的添一紀陽壽,心里一陣感慨。
又想起十二娘的托付,便對張謹說:“你去一趟撫州,找知州許中復,就說……就說十二娘讓他為她做些功德,超度她往生。”
張謹雖然疑惑,但還是點了點頭:“爹,我這就去。”
張文規休養了幾個月,身體漸漸康復。他派人打聽許中復的消息,得知張謹確實找到了許中復,許中復聽了十二娘的事,又驚又悲,當即誦讀佛經,供養僧人,為十二娘舉辦法事。
而許中復后來果然舉薦了張文規,只是張文規此時已經看淡了功名,不久后便以通直郎的官職退休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張文規的身體越來越好,轉眼就到了大觀二年,他已經七十八歲了。
這一天夜里,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一個身穿羽衣的仙人來到床邊,對他說:“張文規,你當年在英州,將曹氏的斬刑改為絞刑,積下陰德,閻王特賜你半紀陽壽。”
張文規醒來后,仔細回想,當年那個曹氏,因丈夫出軌,一時沖動殺了丈夫,按律當斬。
他看著曹氏哭得撕心裂肺,又念及她平日孝順公婆,便心生惻隱,判了絞刑,讓她留個全尸。
沒想到這件事,竟也能為自己增壽。
“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啊。”張文規感慨道。
此后,他更加注重行善積德,平日里接濟窮人,修橋鋪路,深受鄉鄰愛戴。
到了政和四年,張文規已經八十三歲了,這一天,他坐在院子里曬太陽,忽然覺得一陣神清氣爽,隨后便緩緩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安詳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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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人發現時,他已經沒了氣息,但面容依舊紅潤,仿佛只是睡著了一般。
人們都說,張文規一生行善,死后定是往生天界去了。
而他冥府還陽、增壽添福的故事,也在臨川一帶流傳開來,成為了一段佳話。
后來,臨川人吳可聽聞了這件事,將它寫成了傳記,張文規的孫子張平又將傳記流傳于世,讓更多人知道了這個善惡有報的故事。
而英州的那座酒樓,據說后來有人在原址上重建,酒樓里時常有人說起張文規的事跡,告誡世人:為官當清廉,為人當行善,天道昭昭,報應不爽。
參考《夷堅志》聲明:本故事內容皆為虛構,文學創作旨在豐富讀者業余生活,切勿信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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