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員女作家王晚為什么成不了胡安焉？

今年的書看起來都不好賣，即便是“網紅”出的……前幾天看到王晚的專訪，她說，書賣不好就去送一下午高峰的外賣，然后就過自己喜歡的生活，看書、寫作、打太極……我倒感觸良多。

王晚是誰？

她的通用簡介是：

1991年生于山東聊城，19歲起北漂從事服務員、記者、保潔主管等十余份職業，2024年失業后成為外賣騎手，在完成6782單外賣配送后完成此書寫作，2025年4月因身體損傷暫停跑外賣，后因稿酬不足繼續從事該職業。

今年9月，她在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出版《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首印8000冊、再印6000冊，能上市就再印，已經屬于不錯的成績了，但是對于在北京的生計而言，顯然是艱難的。書的碼洋68元，1.4萬冊版稅不到10萬，且付款周期很長，創作不易，且行且珍惜。

不過她倒是相當釋然、豁達，覺得午高峰送送外賣、養活自己的日常便可。她的生活哲學顯然是不讓寫作淪為生計的工具，也不讓生計吞噬寫作的自由。

今年的書普遍比兩三年前難賣，這樣有關注度、有劇烈反差感的兼具網絡邏輯的作家都賣不動了，可見大家已經不太愛買書了，即便是湊熱鬧去買、去支持。

王晚的魄力在于，她是一個主動選擇降維生存的“數字游俠”，將自己放到了一個可以隨時歸零的位置。

作家這個業態早就祛魅，不過就是一種自己生命里自帶的熱愛和擅長而已，它決定不了身份、地位、名聲，甚至生活方式；而生活方式本身，也早就由自己放松的內心決定。“無形”是最高的“鎖定”。能量耗費最小、效果最好的行動，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最高的效率不是做了多少，而是做得多自然，多無痕。

通過王晚這個人物觀察，我覺得這個年代生出了一種全新的生活態度，即對于生活中改變不了的東西，絕不強求，在自己可控的領域中，也可以活出千姿百態的自己。生命的真相往往是，事業和感情中若是太講得失，必會在你看不見的層面發生更大的暗流和因果。

我還關注到一個博主，也有流量，他說自己停更玩了幾個月，錯過了很多商單，但是他很從容、無所謂，他甚至想著能不能不靠自媒體這個單一管道賺錢，這樣才會讓自己充滿真實生活帶來的安全感。

做自媒體的人，很容易“心脈受損”，永遠在關注趨勢、變遷、熱點，永不停歇，稍不留神，就有差池。于是，他選擇在線下賣花，即便是一塊錢一朵，刨去成本和生活開支，賣了幾個月剩了8000塊，于是趁著泰國雨季便宜去普吉島度假，只花了不到5000塊，讓內心真正放松充盈。

我突然感覺，越來越多人選擇讓自己面對生存壓力而格外松弛，不是對境遇選擇無奈嘆息，而是灑脫看待。又如何，又咋地，怎么地都能活！而且不是吹水，是真心這么覺得，那活著真輕盈啊。

說回王晚，她的生命軌跡，從北漂到失業，再到騎手與作家，完美地熔鑄了當代社會知識精英的破產與勞動價值的重估這兩大主題。而《跑外賣：一個女騎手的世界》這本書的意義，已超越紀實，成為數字時代底層勞動者的一次“具身寫作”的哲學宣言。

具身寫作，可能也是AI時代寫作的一種必然選擇。當AI可以寫出任何語言風格和思想，作家本人的親身經歷，一手事件，才是不可復制的存在。

王晚的創作，其力量源于她非典型的履歷——從服務員、記者到保潔主管，最終成為騎手，這種履歷是社會變遷中的一份“流動性負資產”，卻為她提供了俯瞰城市底層的全景視角。

她不是在書齋里想象，而是用自己的身體去記錄。一個1991年出生的女性，承受著經期紊亂、宮寒等身體損傷，跑完6782單，用物理的消耗去換取精神的洞察。

她的書，以北京城中村的“算法支配”（外部規則）與山東老家的“歸屬困境”（內部鄉愁）為雙線，精準捕捉了離鄉務工者和農村女性在時代洪流中的雙重撕裂。

有一個發現，格外勵志，那就是生命的困境，也有悖論！

一方面，王晚的經歷告訴我們在奴役中也能發現自由。她發現外賣員這份工作，雖然低位，卻比她此前的記者、保潔主管等職業，擁有更高的自主性。 它提供了她最需要的——身體的在場、時間的掌控、與現實的連接。

另一方面，在傳統文化里，“水澤困”是“內險而外悅”的結構。真正的困境不在于物資匱乏，而在于心性的錯位。當你越想擺脫困境而強顏歡笑（外悅），內心的焦慮和危險（內險）可能越積越深，形成“外表越光鮮，內心越孤獨”的現代病。困境本應阻礙，但也是“困而亨”。對于君子而言，“困”是磨礪品格、堅定志向的場所。

解困似乎要求一種既積極又消極、既入世又出世的態度。

如同澤中無水，只有當水流盡、澤地干涸時，才能看清淤泥深處的基石。困境剝離了所有虛妄和浮華，迫使我們回歸生命的本真與堅守的價值。

但現實，還是刺骨的。2025年4月，她因身體損傷暫停跑外賣，后因稿酬不足繼續從事該職業，這是對當代文化市場最辛辣的嘲諷。

這讓我想起了2023年爆火的《我在北京送快遞》的胡安焉。我的《蘇東坡萬有應用商店》跟他的這本是同一家出版機構浦睿文化在同一年先后出的，所以印象深刻。那一年，他的書剛推出就賣了5萬冊，如今至少幾十萬冊。

你看，如今，王晚和胡安焉的出版時間僅差兩年，生命的結局相差也是如此之多。

胡安焉已成為一名全職的作家、隨筆家和公共知識分子。他成功進入了文學和公共討論的視野，擁有“大V”身份，所有的書都成為暢銷書，其言論和視角受到知識界的重視。他從一個被動的社會觀察樣本，轉變為一個主動的社會敘述者。

胡安焉的十余年、19份工作經歷回顧，側重于在不同的職業中尋找自我邊界與輪廓，其痛苦是懸浮的、精神層面的探索。他的敘述是冷靜的、第三人稱的、男性理性視角又帶著獨特的感性定性。

王晚的寫作是“具身寫作”的，她的痛苦是身體化、性別化的。王晚必須對抗算法的冷酷，同時還要面對男性主導行業中的性別歧視。她在書中記錄了作為女性騎手，承受的經期紊亂、宮寒等身體損傷等，這種代價，是胡安焉作為男性觀察者無法觸及的。

王晚的掙扎，是帶著疼痛的實踐，比胡安焉的懸浮觀察，更沉重、更具有生存的緊迫性。并且王晚的悲劇在于：她的“精神勞動”被市場無情地貶值了。沒有人有更多精力關心別人的生活，自己要拼命生存，才能有一點立足之力和發出一點動靜。可能是這個年代保守、沉默的原因。

在資本和AI時代，工具理性的產物高于價值理性的產物。人們的生活方式越來越強調實用、快速更新變現、拼命奔跑孤獨自在而不是并肩散步相互欣賞。

她的書，是她用體力勞動支付的學術研究費。她未能成為胡安焉，因為她面對的是一個結構性更強、性別成本更高、精神勞動更被貶值的市場。

但其實，胡安焉的勝利是逃離的成功，而王晚的勝利是共存的成功。一個人越來越難通過一兩個嘔心瀝血之舉改變人生，實現階層躍遷和命運轉變，但長期的積累，讓自己不僅為名利而活，轉而探索更具體生命里的多重實質。

可能在這個世界上，內心的健康、安樂和平靜，其實比外在的繁盛重要的多，因為要維持成功、榮耀、權威的經歷消耗，太耗能、太競爭了（所謂，甚愛必大費，過度愛惜名利必然導致巨大的耗費；多藏必厚亡，過多的囤積必然招致慘重的損失。）

怎么獲得健康、安樂和平靜，其實就是持續思考、創作、反思，在現實中以清晰的規則處事，不念貪嗔癡，或許很多困境都有解碼。

No.6662 原創首發文章｜作者 周魚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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