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云飛/文
摘要:孫過庭《書譜》中“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一語,深植于中國古典哲學“言意之辨”的思想傳統,并在書法藝術這一獨特領域實現了從哲學命題向美學命題的創造性轉化。本文旨在通過溯源“言意之辨”的哲學源流,剖析孫過庭此論在書法藝術語境下的三重內涵——創作主體心意的精微性、藝術語言轉換的有限性以及書法形質作為“有意味的形式”的超越性。進而論證,孫過庭并非導向言、意的絕對對立或不可知論,而是通過確立“假糟粕而傳神髓”的辯證智慧,為書法藝術構建了一套以“形”、“勢”、“意”為層級,旨在“達其性情,形其哀樂”的獨特表達體系。這一命題不僅奠定了書法藝術的哲學根基,更對理解中國古典藝術的本質特征具有深遠啟示。
關鍵詞:孫過庭;書譜;言意之辨;書法美學;意象;形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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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穿越言意迷宮的燭火
魏晉南北朝,是中國歷史上思想極度活躍、藝術自覺意識高漲的輝煌時期。玄風蔚起,佛理東漸,士人階層在個體生命意識的覺醒與對宇宙本體“道”的追尋中,反復叩問著一個根本性的哲學難題:有限的語言文字,能否真正捕捉并傳達無限幽微的心靈體驗與宇宙真諦?這場綿延已久的“言意之辨”,不僅塑造了中國哲學的思辨特質,更深刻滲透于詩、書、畫等藝術的肌理之中,催生了獨具特色的中國美學精神。唐代書論家孫過庭,在其不朽杰作《書譜》的開篇,便以凝練之筆,拈出了這一藝術創作中的核心困境:“夫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難形于紙墨。”
這短短二十余字,如一把鑰匙,開啟了理解中國書法乃至整個古典藝術精神的大門。它并非孫過庭的憑空獨創,而是對自《周易》、《莊子》以來關于言意關系哲學沉思的深刻繼承,更是將其置于書法藝術這一具體而微的實踐領域中所進行的精妙發揮與創造性轉化。此論直面了藝術創作中從“心”到“言”(文辭、理念),再從“言”到“墨”(書法形象)的雙重隔閡,揭示了主體情意、抽象語言與具體藝術形式之間永恒的張力。
然而,孫過庭的旨歸,絕非陷入不可言說的神秘主義或悲觀論調。其深刻之處在于,他一方面清醒地承認了表達工具的局限性,另一方面則積極探尋在承認此局限的前提下,如何“窮微測妙”,最大限度地實現心靈世界的藝術呈現。他以其對書法藝術的深邃理解,構建了一套超越單純文字記錄功能、直指生命本真的表達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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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源流探賾:“言意之辨”的哲學脈絡與美學轉向
欲明孫過庭之論,必先溯其思想之源。“言意之辨”作為中國哲學史上的重要公案,其發展脈絡構成了孫過庭書論最直接的智識背景。
(一)《易》與《莊》:筌蹄之喻與形而上的奠基
言意關系的討論,可追溯至先秦。《周易·系辭上》有云:“子曰:‘書不盡言,言不盡意。’然則圣人之意,其不可見乎?子曰:‘圣人立象以盡意,設卦以盡情偽……’”此處明確指出“言”在表達“意”時的局限,并創造性提出“立象以盡意”的解決方案。“象”(卦象)作為一種象征性符號,比抽象的語言更具暗示性和包容性,成為溝通“言”與“意”的橋梁。此論雖為解《易》而發,卻為后世藝術“意象”理論的產生埋下了伏筆。
至莊子,其論述更為激進而深刻。《莊子·天道》篇借輪扁斫輪的寓言,指出圣人之書乃“古人之糟粕”,因為最精妙的“意”(如輪扁得心應手的技藝)是無法通過語言記錄的。《莊子·外物》篇則明確提出:“筌者所以在魚,得魚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此“得意忘言”論,將語言視為工具,強調對“意”的把握應超越語言符號本身,直達本體。這為藝術創作中追求“韻外之致”、“味外之旨”提供了哲學依據。
(二)魏晉玄談:才性之辨與藝術的自覺
魏晉時期,“言意之辨”成為玄學清談的核心議題之一。以王弼為代表的“得意忘言”說,在注解《周易》時系統發揮了這一思想,認為“象”生于“意”,可盡意;“言”生于“象”,可明象。但最終目標是通過“言”、“象”去把握“意”,而后超越具體的“言”與“象”。這種思想極大地促進了當時士人對個體才情、風度的品藻,以及對藝術形式與內在神韻關系的思考。藝術不再被僅僅視為技法的展現,而是成為主體精神、人格修養的外化。顧愷之的“傳神寫照”,宗炳的“澄懷味象”,謝赫的“氣韻生動”,無一不折射出“言意之辨”的深刻影響。藝術的自覺,與哲學的思辨在此交匯,孫過庭正是站在這一豐厚的思想土壤之上。
(三) 佛理東漸:象外之談與境界的開拓
佛教尤其是禪宗的傳入,為“言意之辨”注入了新的維度。佛教認為終極真理(真如、實相)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非世俗語言可及。但佛教又善用譬喻、公案等“繞路說禪”的方式,啟發人們突破語言的桎梏,直指本心。這種“不立文字,教外別傳”而又“不離文字,借指見月”的辯證態度,與莊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妙,共同強化了中國藝術對“象外之象”、“韻外之致”的追求。
孫過庭身處初唐,其時儒、釋、道三家思想進一步融合。他對“心之所達,不易盡于名言”的慨嘆,正是對上述哲學傳統的深刻共鳴。然而,他的獨特貢獻在于,將這一抽象的哲學命題,具體而微地落實到了書法藝術的創作與鑒賞之中,實現了從哲學之“辨”向美學之“用”的關鍵轉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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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內涵發微:孫過庭“心之所達”命題的三重意蘊
孫過庭的論述,雖言辭簡奧,卻包含了層層遞進的豐富內涵,深刻揭示了書法藝術創作中的內在矛盾與超越路徑。
(一) “心之所達”的精微性與主體性
“心”在孫過庭的語境中,并非泛指一般的思想,而是特指書法創作主體在特定情境下融匯了學識、修養、情感、志趣乃至瞬間感興的綜合性、整體性生命體驗。它包括了“怡懌虛無”的平和,“偶然欲書”的沖動,“感惠徇知”的深情,“波瀾之際”的機微。這種心靈狀態是流動的、混沌的、不可分割的,具有高度的個體性和瞬間性。而“名言”(概念化的語言)則是邏輯的、分析的、抽象的,試圖以有限的、固定的符號去框定無限的、鮮活的心靈活動,必然導致“方其搦管,倍加任情恣性;及其既書,半折心始”的遺憾。此乃第一重困境,即內在體驗的豐富性與語言概念有限性之間的矛盾。
(二)“言之所通”的轉換與“形于紙墨”的隔閡
即使創作者通過內心的提煉,形成了某種相對清晰的“意”(藝術構思),如何將其轉化為紙墨上的書法形象,又面臨著第二重挑戰。“言”在此可理解為藝術構思、法則規律(即《書譜》中所述“今撰執、使、用、轉之由”等“名言”),它們是指導創作的理性知識。但書法藝術絕非機械地復制法則。從心手相應的揮運,到筆墨在紙絹上形成有生命力的點畫、結構和章法,其間充滿了不確定性。孫過庭強調“心昏擬效之方,手迷揮運之理”,批評“任筆為體,聚墨成形”的陋習,正是看到了從“知”到“行”,從“法”到“意”的艱難跨越。工具(筆墨紙硯)的特性,手臂的生理機能,乃至書寫時的環境心境,都會影響最終效果的呈現。此乃第二重困境,即理性構思與感性實踐之間的隔閡。
(三) “假糟粕而傳神髓”:書法的超越之路
面對雙重困境,孫過庭的智慧在于其辯證性。他并非否定“言”與“墨”的價值,相反,他極其重視對傳統法度(“名言”所通之“理”)的鉆研和對筆墨技巧(“形于紙墨”之“術”)的錘煉。《書譜》通篇都在探討如何學習古人、掌握規律。他所要超越的,是對“言”與“墨”的執著與僵化理解。書法之妙,在于它能通過具體的點畫形質(“糟粕”),傳遞出超越形質的內在神韻、情感與生命力(“神髓”)。這正是對莊子“得意忘言”和王弼“得意忘象”思想的藝術化用。
書法藝術的媒介是漢字,但其目標絕非簡單地“記錄”文字內容,而是要創造一種“有意味的形式”。這種“意味”,就是書家的性情、哀樂、氣韻、風度。孫過庭指出:“豈知情動形言,取會風騷之意;陽舒陰慘,本乎天地之心。”他將書法提升到與詩歌(“風騷”)同等的抒情地位,認為書法的節奏韻律(“陽舒陰慘”)與宇宙生命的律動(“天地之心”)相通。因此,書法的點畫、結構、章法、墨色,共同構成了一個充滿動勢與張力的“意象”世界。這個“意象”系統,既依賴于文字之“形”,又超越了文字之“義”,成為直接叩擊觀者心靈的審美對象。觀者通過“玩跡探情”,循著筆墨痕跡,感受其中所蘊含的“起伏隨鋒”、“遷妙于點畫之間”的意趣,最終實現與創作者心靈的遙契。此即書法“達其性情,形其哀樂”的奧秘所在,也是其對“言不盡意”困境的偉大超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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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理論回響:書法藝術表達體系的構建
基于對言意關系的深刻洞察,孫過庭在《書譜》中構建了一套層次分明、邏輯嚴密的書法藝術表達體系。
(一)“形”、“勢”、“意”的層級展開
孫過庭的理論體系,大致可分為三個層級:
其一是形質層,即點畫、結字、章法等具體可見的筆墨形態。這是書法的基礎,需“察之者尚精,擬之者貴似”,通過嚴格的技法訓練來掌握。
其二是勢態層,指蘊含于形質之中,使靜態文字充滿生命動感的節奏、韻律與力量感。如“一畫之間,變起伏于鋒杪;一點之內,殊衄挫于毫芒”。這是“形”的靈魂,是書法成為“活”的藝術的關鍵。
其三是意蘊層,這是最高層級,是書家通過形與勢所最終傳達出的精神氣質、情感狀態與審美理想。即“達其性情,形其哀樂”的層面。
這三個層級由表及里,由技入道。精熟的形質是產生動人勢態的基礎,而美妙的勢態又是承載深遠意蘊的載體。創作者由“心”生“意”,借“勢”顯“意”,最終落于“形”;鑒賞者則由“形”觀“勢”,由“勢”品“意”,最終會于“心”。這一雙向互動過程,完美解決了“心”如何通過“紙墨”得以“所達”的問題。
(二) “意”的范疇與“性情”的抒發
孫過庭將書法所表達的“意”,具體化為“性情”與“哀樂”。這使書法的抒情功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強調。他描繪了書法創作中情感與形式相對應的各種狀態:“寫《樂毅》則情多佛郁,書《畫贊》則意涉瑰奇,《黃庭經》則怡懌虛無,《太師箴》又縱橫爭折。”這表明,書法內容與書寫風格應形成內在共鳴,書家的情感體驗直接決定了線條的質感、節奏的快慢、章法的疏密。這種將藝術形式與主體情感緊密相連的觀點,極大地豐富和發展了中國藝術的表現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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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論:跨越千年的美學啟示
孫過庭在《書譜》中提出的“心之所達”命題,其意義遠不止于書法一域。它精準地觸及了所有藝術創作乃至人類精神交流中普遍存在的根本性矛盾——無限內心世界與有限表達媒介之間的永恒張力。
這一命題的精髓在于其深刻的辯證性:它既不天真地認為語言或藝術形式可以完全透明地呈現心靈,也不虛無地斷言表達全然不可能。它啟示我們,藝術的魅力,恰恰誕生于這種“言不盡意”的困境之中,誕生于對局限的承認與對局限的不斷超越之中。藝術家正是在與媒介的搏斗中,激發創造力,錘煉出那些“近而不浮,遠而不盡”的意象,從而“含不盡之意見于言外”。
縱觀中國藝術史,無論是詩歌領域的“意境”說,繪畫領域的“寫意”論,還是音樂中追求“弦外之音”,其核心精神都與孫過庭此論一脈相承。它們共同塑造了中國古典藝術重神韻、重內涵、重啟示,而非單純重形似、重再現的美學品格。這種品格鼓勵欣賞者調動自身的生命體驗與想象力,積極參與到藝術意義的生成過程中,從而完成一場跨越時空的、深邃而愉悅的精神對話。
時至今日,在圖像泛濫、信息速食的時代,孫過庭的古老智慧尤顯珍貴。它提醒我們,真正的藝術與深度交流,永遠需要穿越形式的表層,去耐心捕捉、用心體會那閃爍于言意縫隙之間的、永恒的生命之光。《書譜》所言,不僅是書法的箴言,更是關于如何以有限之形,追尋無限之意的永恒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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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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