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彩蛋賣了2億，珠寶“沙皇”法貝熱歸來？

一枚古董Fabergé法貝熱彩蛋今年12月2日在佳士得倫敦拍出，成交價2290萬英鎊，折合人民幣2.15億。它是俄國沙皇尼古拉二世1913年送給母親的復活節禮物，被譽為法貝熱最奢華的皇家作品之一。

彩蛋主體由水晶雕琢而成，鉑金為底托，蛋殼表面鑲嵌數千顆細小的玫瑰切工鉆石，勾勒出逼真的冰霜紋路，內部隱藏著以白石英、軟玉和石榴石構造出的銀蓮花花籃。

Fabergé法貝熱“冬季彩蛋”

彩蛋的創造者，彼得·卡爾·法貝熱（Peter Carl Fabergé），被認為是19世紀末20世紀初最偉大的俄羅斯珠寶設計師，他的作品曾是俄羅斯、丹麥和英國等皇室或王室成員的私人禮物，帶有濃重的傳奇色彩。

然而過去兩個世紀里，法貝熱（品牌）的命運卻顛沛流離。

01

不久前的8月，英國彩色寶石礦業公司Gemfields宣布，以5000萬美元（約合人?幣3.6億元）出售法?熱品牌，買家是居住在英國的俄羅斯人莫蘇諾夫（Sergei Mosunov）名下的SMG資本，其過往主要投資科技領域。

法貝熱現老板莫蘇諾夫

Gemfields首席執行官稱，過去幾年奢侈品市場低迷，法?熱舉步維艱。根據收購聲明中發布的數據，截至2024財年，法?熱凈資產約為5035萬美元，稅后虧損約1130萬美元。

礦業公司、科技背景的投資機構、百年珠寶品牌——看起來沒什么交集、拼拼湊湊的主?，還有僅剩3.6億人民幣的身價，似乎與法?熱華麗的歷史出身和天價彩蛋形成了巨大落差。

這些年法?熱彩蛋在拍賣行罕有露面，剛剛拍出的這枚冬日彩蛋，曾于2002年在佳士得紐約以960萬美元成交，二十多年后，價值增加了兩倍多。

2007年，在倫敦，佳士得將一枚法貝熱為羅斯柴爾德家族制作的帶有動偶和座鐘功能的彩蛋，以近900萬英鎊的價格拍出。

法貝熱仿造動偶鳴鳥功能的彩蛋造型座鐘

根據《福布斯》報道，2004年，一位俄羅斯寡頭從福布斯家族（就是發布該新聞，以及“福布斯富豪榜”的那個福布斯）手中買回200多件法貝熱作品，其中包括九枚為兩代沙皇制作的獨一無二的彩蛋（有媒體以此估算，這次收購花費超過1億美元），這些成為創建法貝熱博物館的關鍵藏品。

馬爾科姆·福布斯手持為尼古拉二世制作的“統治十五周年”彩蛋

三年前俄烏戰爭剛爆發時，美國司法部在扣押的一艘俄羅斯寡頭的游艇上發現了一枚“法?熱的彩蛋”，真假難辨。

當“法?熱”和“俄羅斯”、“寡頭”這些字眼一起出現，總能刺激一些人的神經。

法?熱家族起源于法國北部。17世紀，身為新教徒的家族祖先逃避宗教迫害，一路流亡輾轉于波羅的海沿岸。19世紀初，家族后裔在俄羅斯圣彼得堡安定下來。

19世紀正值羅曼諾夫王朝統治下的沙俄全盛時期，皇室、貴族、富人和新興工業巨頭聚集于圣彼得堡，他們對奢華珠寶胃口極大。大批珠寶匠慕名而來，圣彼得堡甚至得名 “珠寶匠的?加”。

古斯塔夫·法?熱（Gustav Faberge）就是前來“朝圣”的一員。1842年，他的銀器和珠寶作坊開張。19世紀最后二十年，在靈魂人物——創始人的兒子彼得· 卡爾·法?熱的經營下，這家默默無聞的手工作坊崛起成為名揚歐洲的珠寶巨匠。

彼得· 卡爾·法?熱（Peter Carl Fabergé）

卡爾自幼在父親的工坊耳濡目染，后進入工藝美術學院深造。歐洲游學期間，他師從金匠大師、博覽藝術珍品并修讀商科。歸國后通過修復沙俄宮廷藏品，掌握了失傳的金匠技藝。

02

1882年，卡爾制作的古希臘金器復制品在俄國工業藝術展上斬獲金獎，沙皇亞歷山大三世甚至宣稱，他無法區分法?熱的作品和真品。

三年后的1885年，法?熱接到了第一張皇室訂單：沙皇亞歷山大三世委托法?熱制作一枚復活節彩蛋送給瑪利亞皇后。

在俄羅斯東正教傳統習俗中，復活節彩蛋被認為能帶來新生、健康和希望。 這枚外表為素白琺瑯的“母雞彩蛋”一層層打開，滿是玄機：?金蛋黃、彩金母雞、鉆石后冠和紅寶石蛋形小吊墜，皇后愛不釋手。不過最內部的后冠和吊墜，目前已下落不明。

法貝熱第一枚帝國彩蛋：母雞彩蛋，1885年

亞歷山大三世隨即命法?熱每年制作一枚獨一無二的復活節彩蛋，即使是沙皇本人也不會提前知道彩蛋是什么樣子：唯一的規定是每顆彩蛋都必須包含一個驚喜。

此后二十年，法?熱高歌猛進：在歐洲各大博覽會上屢獲佳獎；成為瑞典與挪威王室供應商；名聲遠播珠寶商云集的英法。行業盛贊：“在手藝運用上沒有什么能夠難住法?熱。”

鼎盛時期，法?熱有500多名員工，除了圣彼得堡總部，在莫斯科、敖德薩、基輔都設有工作坊，在倫敦設立分行。

法?熱還為沙俄皇室、貴族和精英階層制作奢華珠寶，提供相框、煙盒、餐具、鐘表等奢華日用品，幾乎涵蓋上流社會所有生活細節。

沙皇出訪或巡游時甚至隨身攜帶裝滿法?熱珠寶的箱子，以便適當時候作為禮物送出。

法貝熱為俄國上流社會生產的大量珠寶和生活用品

同樣定位于皇室御用，法?熱與卡地亞還有過交集。路易·卡地亞在一次俄國之旅中注意到了法?熱的琺瑯工藝。

而一枚卡地亞于1906年設計的彩蛋，被當作饋贈尼古拉二世的禮物。兩者還同為沙俄皇室、英國和丹?王室提供珠寶。

03

世事無常，1917年俄國十月革命爆發，羅曼諾夫王朝覆滅。法?熱被收歸國有，資產遭查封沒收，品牌大廈一夜間轟然倒塌。

家族再次踏上流亡之路。一手締造法?熱輝煌的卡爾被迫逃離俄國，1920年在瑞士黯然辭世。

法?熱失去了品牌根基和原始資產，在此后的一個世紀里名號旁落。家族無力收回品牌所有權，品牌名?期被用于非珠寶領域產品，如香水。

上世紀80年代末，聯合利華收購法?熱，這個曾以帝國彩蛋聞名的奢華名號，出現在廚衛清潔劑等家用產品上。

“法貝熱”之名被用于香水

2007年，法?熱家族后人與投資方終于收回商標權和經營權，品牌與家族再次聯系在一起，正式回歸珠寶領域。直到2012年底，所有第三方產品授權許可才徹底終止。

然而一年后的2013年，法?熱品牌再度被出售，收購者正是英國彩色寶石礦業公司Gemfields。再后來，就是今年8月的這次交易。

關于法貝熱過去一個世紀的處境，法貝熱彩蛋權威著作《法貝熱彩蛋：帝國余暉下的絕世珍寶》的作者托比·費伯無不感慨地說：“它只剩下一個名字。”

Gemfields時代的法貝熱還推出了腕表產品線

并于2016年獲得一項GPHG獎

04

法?熱作為珠寶商的歷史，可以劃分為兩個階段，1842—1917近80年的俄羅斯帝國時期，以及2007年之后不足20年的重生時期。 烙下品牌印記的是第一時期，作品呈現出華貴的皇室?范和濃重的俄羅斯色彩。

復活節彩蛋最負盛名。自1885年起，法?熱為俄國皇室打造了共計50枚復活節彩蛋。動物、植物花卉、自然?景、人物形象都曾被藏于神奇的彩蛋中，等待被開啟時的驚喜。

文藝復興復活節彩蛋

亞歷山大三世贈予其皇后，1894年

到了末代皇帝尼古拉二世時，羅曼諾夫王朝三百周年紀念、?伯利亞大鐵路模型、甚至王儲形象等政治色彩的意象也出現在彩蛋中。

慶祝尼古拉二世及皇后加冕的加冕禮彩蛋，1897年

無論是凝刻自然美景、寄托家族溫情還是彰顯帝國榮光，彩蛋都傳達了法?熱珠寶強烈的故事性，是沙俄歷史的一個側影。

與此同時，法貝熱也彰顯了皇室珠寶特色：精湛的金工與寶石鑲嵌技藝，以及卓越的琺瑯工藝——在金屬基底上覆蓋一層彩色透明琺瑯，是法?熱的標志之一。

法貝熱彩蛋琺瑯工藝局部

它還將歐洲的細密畫、鐘表八音盒等機械裝置運用于彩蛋等珠寶作品中，提升作品藝術價值。卡爾曾在1914年的一段采訪中說:“昂貴的東?對我來說不具吸引力，如果它們的售價僅是因為用了許多鉆石和珍珠的話”。

為配合作品整體的創意，除了?金、鉆石等貴重材質，法?熱還使用俄羅斯本土出產的豐富的礦物寶石，甚至玻璃、鋼鐵、木材等材質，重點放在對藝術創造性和工藝水平的追求上。

今天，圣彼得堡的法?熱博物館藏有超過1000件沙俄帝國時期的各類藝術精品，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宮也收藏了大量的法?熱作品。

圣彼得堡法貝熱博物館收藏的9枚帝國彩蛋

據統計，從帝國彩蛋、華麗珠寶到生活器物，法?熱工坊為彼時的俄國制作了數萬件物品。這些作品流散到世界各地博物館和私人藏家手中，它們無疑是展示俄國皇室和貴族生活的一扇窗。

嵌有江詩丹頓鐘表的古董法貝熱彩蛋

專家估值超3000萬美元

05

法?熱對整個珠寶行業有很大影響，梵克雅寶早期作品中吸收了法?熱的微型雕刻與彩色琺瑯技藝；布契拉提的手工雕紋金工工藝也受到法?熱啟發。

作為頂級珠寶品牌回歸后，法?熱頻繁回溯其歷史檔案和經典作品。如今，你能在法?熱看到各種有著彩蛋造型的珠寶作品、蛋形表殼的腕表作品以及各種限量版彩蛋。

2015年，法?熱重新啟動彩蛋制作，第一批是 “四季”主題，品牌陸續發布冬、秋、春、夏主題作品，并分別進行拍賣，這些彩蛋多以貴金屬和成千上萬顆堆疊的名貴寶石制作。

四季彩蛋

為提升品牌聲量，法?熱嘗試過跨界，與《權力的游戲》、《007》等影視IP以及豪?品牌勞斯萊斯推出限量版聯名彩蛋作品。

左：Fabergé x 《權力的游戲》龍骨戒指

右：Fabergé x 007限量版《金手指》上映60周年紀念彩蛋

重新回到珠寶行業的第二個時期，法?熱業績穩步前進，2014年后突破千萬美元關口，最高年收入曾達到1800多萬美元。十年來有起有伏，2024年營收約1340萬美元。

法貝熱第二個時期的營收業績

媒體報道稱，新老板莫蘇諾夫將把目標鎖定“當今的王室”，重啟卡爾?法貝熱最初的策略。波斯灣的酋長、英國的王室成員都是他的目標。

科技背景出身的莫蘇諾夫還瞄準了科技大亨馬斯克這樣的新貴，想要制作一枚太空主題彩蛋并在SpaceX火箭上發布。

幾百年前，歐洲做珠寶的都是一些小作坊，以家庭為核心，并在一些地區逐步形成特色工藝。家族成員的個人能力和代際傳承，決定了作坊命運。

最近半個世紀，奢侈品集團化成為大勢所趨，能否“嫁”入理想豪門，決定了品牌生死。豪門光有錢還不行，遠見和專業能力，缺一不可。

法貝熱已經蒙塵太久，如今的俄羅斯老板財力不詳，珠寶生意經驗寥寥，品牌前景仍迷霧籠罩。

法貝熱和勞斯萊斯合作的“歡慶女神”彩蛋，2018年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法貝熱因俄國皇室登上巔峰，又因為這片土地的劇烈動蕩跌落塵埃。

在最近數百年中，俄羅斯與歐洲其他大國紛爭不斷，俄羅斯稱霸的野心一直被英法德等國牢牢遏制。而俄羅斯自身，也經歷著掙脫農奴制、革命的劇烈震蕩，改朝換代周而復始。

我們想象著：17世紀，一個風雪交加的夜晚，面臨宗教迫害的法貝熱家族，帶著簡陋的行李，匆匆向東北方向逃難。他們沒有像當年大批法國鐘表珠寶匠那樣逃往瑞士，命運的伏筆在那一刻已經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