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和泰國 怎么又打起來了？

自12月7日起，泰國與柬埔寨軍隊間圍繞7月“五日戰爭”爆發地帶重燃戰火，規模和烈度不斷升級，剛在10月由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牽頭簽署的“和平協議”徹底淪為一紙空文。

此次戰事爆發地點位于泰國烏汶、四色菊、沙繳和素輦等5個府當面，泰國方面出動了陸軍中國產VT-4坦克，烏克蘭產T-84坦克，美國產AAV7-A1兩棲突擊車，以及空軍瑞典產“鷹獅”戰斗機、“愛立眼”預警機和和美制F-16戰斗機等重型裝備，裝備水平較差的柬埔寨軍隊使用BM-21多管122毫米火箭炮、T-55坦克等，并出動了至少33架FPV自殺式無人機。

截至目前傷亡數字說法不一，且缺乏獨立消息來源證實，但12月9日柬埔寨Fresh News電視臺臺長Sar Sophik在Facebook上證實，直屬于柬埔寨最高司令部（BHQ）的精銳特種部隊指揮部遭遇重創，Jin Jon 中將、Youn Seung 少將、Cham Rithy 少將和 Heng Kom San 少將等四名高級將領均在此次襲擊中喪生。倘消息屬實，則證明此次沖突已達到相當危險的級別，而在雙方戰術水平均不佳的情況下，擁有明顯裝備“代差”的泰軍處于明顯優勢，盡管柬方試圖用火力密度（8日一天發射122毫米火箭彈多達5000枚以上）和無人機戰術相抗衡，卻在對方掌握制空權后投下的精確制導炸彈面前難以招架。各方消息都證實，邊界一帶已有逾50萬平民被迫疏散。

歷史上同屬東南亞的泰國（古稱暹羅）和柬埔寨（古稱高棉）王朝都曾經歷過盛與衰、擴張與被擴張，王朝與王朝、民族與民族（分屬泰民族和高棉族）、宗教與宗教（泰國長期奉行南傳佛教，柬埔寨歷史上曾風行過印度教）間齟齬不絕。

19世紀后半葉，柬埔寨淪為法國印度支那殖民地的一部分，泰國則仍保持相對獨立地位，但屢屢遭到殖民者覬覦和染指。1907年，法國單方面繪制并公布了泰柬邊界地圖，將包括千年歷史的印度教名剎柏威夏寺（Prasat Preah Vihear）在內許多爭議點劃入法屬印度支那，令雙邊矛盾升級。法國殖民當局的蠻橫行徑導致1940-1941年兩次泰法戰爭的爆發，自身處于納粹傀儡的維希政府狀態下，法國仍然占據上風，自認為是吃虧一方的泰國因此在二戰中一度倒向軸心國并與日本法西斯合作并因此付出代價，令泰國和戰后獲得獨立的柬埔寨間仇怨更甚。

二戰后，國際法院1962年將柏威夏寺及周邊主權判給柬埔寨，該裁決加劇了雙邊矛盾；越南入侵柬埔寨期間柬泰邊境屢屢爆發武裝摩擦，而越南的撤軍和柬埔寨內戰的結束并未令柬泰邊境的“溫度”同步下降。2011年，柬泰軍隊圍繞爭議地區爆發多次沖突，造成約20人死亡，數千人流離失所，柬埔寨再度訴諸國際法院，2013年，后者再次確認了對柬埔寨有利的裁決，此舉導致泰國拒絕接受國際法院裁決和管轄，雙邊矛盾反倒更加激化。

在泰國政治危機中，前泰國總理他信.西那瓦（Thaksin Shinawatra）一度得到柬埔寨最高領導人洪森（Hun Sen）庇護和幫助，當他信的女兒帕東丹（Paetongtarn Shinawatra）出任總理而柬泰邊境局勢升級后，試圖利用西那瓦和洪森家族間私交緩和氣氛，7月，帕東丹和洪森通話17分鐘，稱呼后者“叔叔”并私下指責泰國當事軍官“魯莽”的音頻在泰國政治內斗中被曝光，而洪森父子則試圖渾水摸魚而“背刺”了他信父女，導致帕東丹被停職，泰國境內民族情緒爆發。此舉雖未令帕東丹暨西那瓦家族徹底失勢，卻足以產生“寒蟬效應”，迫使任何泰國政治勢力在柬泰沖突中公開抱持緩和立場。

同樣，一心為二子洪瑪奈（Hun Manet）“世襲”鋪路排障的洪森近期在內政、外交等諸多方面遭遇困境，支持率、尤其新的“父子世襲體系”出現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不確定性，作為東南亞首屈一指的政治老手兼不倒翁，洪森恐也抱著借邊境摩擦轉移矛盾焦點、緩解自身政治壓力的念頭。

上述新仇舊恨積淀的結果，便是泰柬雙方圍繞柏威夏和塔莫安通寺反復擦槍走火，并終于在7月大打出手。盡管在急于事功的美國總統特朗普“不停火就加稅”的威脅下雙方總算在10月握手言和，甚至還勉為其難地達成了一項雙邊貿易協定，但歷史積怨、實際利益沖突和各自國內借題發揮打壓政敵現實需求的客觀存在，都注定了雙方不可能長久消停。

事實上10月協議墨跡未干，柬埔寨方面又開始在兩寺廟周圍泰國巡邏隊必經之路上故技重施埋設地雷，而泰方則讓柬泰貿易協定成為生效不足一個月就告廢除的短命協議。7日，泰方聲稱又有兩名巡邏隊員在寺廟附近踩響柬方地雷受傷，戰事隨即重開——而這個借口和7月沖突爆發的借口如出一轍。

雙方均將責任歸咎于對方。柬埔寨方面10日宣布退出在泰國舉辦的東南亞運動會，并指責對方轟炸和平寺廟、學校和醫院；泰方則否認攻擊任何平民目標，并反指柬方“卑鄙地將軍事指揮部和要塞偽裝隱匿于佛寺中”。

顯然處于被動的柬方一再示弱，呼吁國際社會介入促成停火與和談。而似乎占到便宜的泰方顯然不想立即收手，10日，泰國外交部發言人巴拉庫蘭表示，戰斗最終會通過談判結束，但現在還不是對話的時候，“如果任何第三方國家想要進行調解，泰國現階段無法接受，因為底線已經被越過了”，泰國總理查恩維拉庫爾則在11日表示，如果特朗普打電話調停，他將“解釋和澄清”，暗示不會輕易同意停火，泰國軍方將領甚至公開揚言，必須將柬埔寨軍隊“削弱到足夠程度”才會停手。

分析家們指出，泰國反他信家族勢力好不容易找到“刺激愛國主義情緒并指責對手賣國”這一足以打破他信家族“選舉不敗”神話、對其神話奠定之基石——草根民意支持釜底抽薪的妙計，自然不會輕易錯過，且初戰告捷，士氣正盛，自然有得寸進尺之念，因此不論美國總統特朗普還是馬來西亞總理安瓦爾.易卜拉欣（Anwar bin Ibrahim）的“勸和促談”，他們都態度冷淡，擺出一副“等我打夠了再說”的姿態。很顯然，除非美國等外部勢力給予的壓力足以讓他們判定再打下去得不償失，或柬方能夠在戰場上給泰軍以重創，嘗到甜頭的泰方不會輕易收手——畢竟，這是王室、軍方和“黃衫派”一勞永逸解除他信家族持久威脅最好的一次契機。

柬方的情況更為復雜。

事實上不論7月或當前的沖突，很大程度上都是洪森泄露帕東丹電話內容和頻繁在寺廟周邊埋雷所激發、至少是他們放大至此的，之所以如此，也是希望通過挑起“可控的”邊境沖突激發本國民間愛國情緒，從而轉移公眾對其父子一系列治政業績的不滿視線。但邊境沖突很快失控，一旦輿論控制不足以夸勝諱敗，自作聰明的洪森父子就會遭到無情反噬，正因如此，沖突升級之初十分主動、活躍的柬方如今儼然“和平鴿”，網絡社交平臺和柬埔寨官媒充斥著洪瑪奈將柬埔寨描繪成受到更強大鄰國欺凌，需要國際支持“受氣包”的抒情“小作文”，和對本國軍隊“為國宜克制”的公開呼吁。為了盡早“止損”，柬方如今正積極呼吁各方“大神”介入調停。

然而盡管自18日起特朗普、安瓦爾等人就開始頻繁電話斡旋，特朗普照例又吹噓自己“上任不到一年已在全球促成八場和平”的“豐功偉績”，但正如許多分析家所言，特朗普的“促和”不過為“刷成就”而“剛性促和”的表面文章，不論在俄烏、盧旺達-剛果金還是柬泰，都是在對雙方癥結、訴求及前因后果不作充分“功課”，不求持續“療效”，只片面追求“打卡式停火”的表面文章。在他吹噓的“八場和平”中，加沙“和平”實際上從未落實，俄烏“和平”被他吹噓為“上任后24小時即可搞定，時至今日卻仍在無能狂怒，而達成停火最晚的剛果金-盧旺達之間，自停火到重新開打，更是只間隔了區區6天。

相信以泰國方面的待價而沽和柬埔寨方面的急于止損，只要特朗普下足本錢，在短期內復制一份10那樣的停火協議是可以做到的。

但那又如何呢？自1907年至今兩國圍繞兩座冷門寺廟的沖突隔三差五就會用同一個腳本反復重演，如果特朗普仍然僅以“打卡完成一次‘第造和平的偉大成就’為唯一目標，并以此為目標單純催生一紙停火協議，那么戰事再次爆發只是時間問題。

當然，或許這在特朗普看來并非壞事：如果戰而輔和、和而復戰，那么僅在區區807公里的柬泰邊境上，他特朗普就能在短時間內刷到足夠多次的“和平功德”，屆時可謂“斬諾撈金但等閑”，豈不美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