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
最后一次去先生的二姑媽家看望老人家，是五年前深秋的某一天。
姑媽和姑父住在漢口一處老舊的工廠小區里。每一次來，都是表哥或者表姐等在大路邊，帶我們拐過小區里像迷宮一樣的曲里拐彎的路，然后上兩層很寬很陡很暗淡的樓梯就到了。這一次我們是到武漢有事臨時決定過來的，先生苦于不記得路線，只好給表哥打電話，在表哥精確到哪一條路需要走幾步的電話導航之下，準確無誤地到了姑媽的家門口。
是姑媽開的門。隨著那扇老式防盜鐵門“哐”地一下拉開，先生迫不及待地往里沖，就聽見姑媽那熟悉的略帶沙啞的話音：“哎喲，我的兩個寶貝來了呀”，然后又直接從先生身后拉過我的手不停地摸撫著：“哎喲，這是我的寶貝呀”。先生紅了眼圈，我的眼淚干干脆脆地流出來，打濕了手里的紙巾。
《歲月神偷》劇照 圖源網絡
這個世界上，除了父母，誰還會喊你是寶貝呢。
先生十三歲沒有了父親，三十歲沒有了母親，他是兩個孩子的父親，生活的辛酸艱難，多少年來都是自己扛。先生好強，從來不與任何人說他的難，我以為只有我們是相依為命的人。也有姑媽和叔叔，他總是避開逢年過節的熱鬧，只是平常日子里有時間的時候去看看，在長輩們短暫卻又熱切的愛撫中，享受片刻的溫情。每一場相見，仿佛都是一場不想醒來的夢，他在長輩的話里得到某些父母親早年的時光片段，甚至從長輩們與父親酷似的相貌里看到父親的某些影子，便足夠溫暖歲月風塵，年復一年地這樣重復著，期盼著。
姑媽喊我們是寶貝，并不是因為她沒有寶貝，而是她有很多寶貝。姑媽家有兩女一兒，哪里輪得到侄兒和侄兒媳婦做她的寶貝。在我看來，正是因為姑媽有一顆無比溫柔的心，把每一個人都當她的寶貝，她才能夠真真切切地擁有這么多的寶貝。姑媽家的兩個表姐和一個表哥，都是脾氣性情超級好，夫妻恩愛家庭幸福，在我看來這一切都是姑媽那顆溫柔的心所恩賜。
最令我感慨的就是姑媽對待孫子婚事的態度。姑媽的孫子娶的是一個比他大四歲的外地小鎮來武漢工作的女孩，對于一個土生土長的武漢家庭來說，同意娶一個“鄉里”的媳婦就已經是不容易，何況還大四歲。表哥表嫂堅決不同意，拖了很長時間，女孩已經懷孕幾個月。后來我們接到的請柬是參加表哥孫女的周歲宴席，也就是說，姑媽唯一的孫子結婚并沒有舉辦一場讓老人倍感幸福榮耀的盛大婚禮，便完成了人生最重要的程序，可以想象老人家是多么遺憾。那天的周歲宴席姑媽卻還是開心得不得了，說“么辦咧，伢們的事情到了這一步了”。再后來，聽說表哥又有了孫子，表嫂一天到晚的忙著照看孫子孫女，姑媽又對我們說：“你們的表嫂好辛苦，一天到晚的忙兩個伢，那兩個伢啊，不曉得有幾痛人。”
《歲月神偷》劇照 圖源網絡
先生說，這樣的事情，如果換作是精靈古怪的小姑媽，即便自己的兒子兒媳婦同意了，小姑媽那可是堅決不會同意，要鬧得家里雞犬不寧的。我可以想象，姑媽是怎樣以一顆溫柔博愛的心，勸說她的兒子和兒媳接受那個不是武漢人的未婚先孕的女孩，接受這一對父母不肯給婚禮卻依然要在一起的年輕人，所以表哥才有了孫子孫女雙全的福氣。因為在姑媽看來， 這些孩子都是她的寶貝，她怎么舍得讓她的寶貝難過。
大表姐家的兒媳婦多年不孕，最后做的試管嬰兒生了一個胖胖的孫子。二表姐家的女兒結婚后兩次流產，最后生了女兒，又生兒子。兩個表姐都象姑媽一樣的好性情，不嫌棄，不埋怨，就象大表姐說的一樣：“這日子守著過著，就成了我想要的樣子。”
那天，在姑媽那間老舊狹窄的房子里，老人家拿著去年過年時候照的全家福，一個人一個人地指點著告訴我們，哪個是她的外孫媳婦，哪個是她的外孫女婿，哪個是她的孫媳婦，哪個是她的大重外孫，哪個是她的小重外孫，哪個是她的重外孫女，哪個是她的重孫子，哪個是她的重孫女……說到最后，她說，這都是我的寶貝呀。
那天，我在姑媽那間老舊的房子里，做了她幾個小時的寶貝，覺得被稱作寶貝的人，會是多么幸福啊。從此有人愛，有人疼，有人知你不易，有人曉你難過。她會包容你的錯誤，哪怕她自己的心被這錯誤傷害，象被刀割一樣疼；她會小心翼翼地窺探你的暗傷，裝作沒看見，卻時時生怕你會突然被這暗傷崩潰；而你的一點點成就，她會故作夸張地在你面前表示驚喜，讓你覺得你站在了人生的巔峰。
《歲月神偷》劇照 圖源網絡
我以為，有這么多寶貝的姑媽，一定也是他們心里的老寶貝吧。
那次看到的姑父已經是輕微中風后遺癥，姑媽的手也是不利索，抖得厲害，表哥表嫂都去了兒子家里照看兩個孫子，姑媽說表哥給他們找了一個做飯的鐘點工，一日三餐還順帶著做衛生，姑媽覺得很享福。
后來的一年，我們打電話給姑媽說要去看她的時候，她說她已經不住在漢口了，她那間工廠老小區的房子已經拆遷了，她和姑父現在住在表哥的家里，表哥的房子是新買的，特意買在兒子房子的小區里，方便照顧兩個孫子。
于是，我們又開車趕往武昌表哥的家里。一個普通的小區，一間溫馨的三室兩廳，我們到的時候還不到中午十二點鐘，兩位老人已經吃完了飯，說是表哥給他們做了飯以后，又趕到兒子家去給兒子做飯去了，兒子今天調休在家，而表嫂白天在兒子家忙家務，晚上才回家休息。
很明顯地，姑媽沒有上次見到的那樣精氣神十足，我想是不是一歲年紀一歲人，畢竟姑媽八十有三了。這一次，姑媽仍然喊我是寶貝，只是送我走的時候，緊緊攥著我的手，慢慢走，慢慢告訴我，她把那老房子拆遷的錢都給了表哥買了現在這個房子，自己手里留了二十萬，防著以后動不得了，可以請人照顧或者去養老院，姑媽說：“我跟你們的姑父一個月的退休金剛好夠住養老院的，你們的表哥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整天忙孫子就夠累的，我怕他累著，不想拖累他，兩個姐姐也有她們的伢們要照看，我也不想拖累她們，都是我的寶貝呀。”
我以為，這只是姑媽一廂情愿的計劃，她有那么多寶貝，怎么會沒人來照顧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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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年，等先生再打電話給姑媽，說要去看望她的時候，姑媽說她在養老院里，先生問養老院在哪個地方，姑媽半天說不清楚，先生只好打電話問表哥。表哥匆匆忙忙地接了電話，告訴了地址，末了說：“我現在正帶著孫子在外面玩，不然的話，過來請你們吃個飯呢。”
我們到養老院的時候，姑媽已經等在鐵柵欄門的后面，笑瞇瞇地望著我們，我卻一下子就哭了。姑媽說哭啥呢，我在這里享福呢。坐電梯上了四樓，姑父拄著拐杖，顫顫微微地等在電梯口，見到我們的第一句話就是：“我再是沒有家的人了啊。”沒等我從姑父的話里回過神來，姑媽就拉著我的手往她住的房間走去，跟每一個她遇到的滿眼羨艷的老伙伴，神氣地介紹說：“這是我的舅侄和舅侄媳婦”，那神情分明是在跟人炫耀，還是有親人在惦記她，連娘家侄子都來看她，更何況兒女呢。
我卻分明感受到，姑媽熱熱鬧鬧的言語和表情之中，說不出來的那種強撐著的開心的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養老院的樣子，就象一個三星級酒店，姑媽和姑父的房間布局就是一個標準，姑媽說吃飯可以讓服務員送到房間里，也可以自己去大堂里吃，衣服只需要放在籃子里，每天早上等服務員拿去洗，很享福。姑父在一邊很不高興的說：“什么享福，就是混吃等死。”
姑媽白了姑父一眼，說：“你總是說的這么悲觀”，然后跟我們告狀說，是她看見表哥每天跑來跑去的照顧他們又去照顧孫子孫女，提出來要到養老院，姑父不肯，她就自己先住了進來，姑父是三個月以后，才同意來的，來了以后，姑父便再也不愿意回家了，連過年的時候，也拒絕回家。
《歲月神偷》劇照 圖源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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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的時候，姑媽執意要送我們，跟她遇到的每一個老伙伴，都如此這般的炫耀：“這是我的舅侄和舅侄媳婦”，那神情，好象又回到了她喚我是寶貝的時候，令我心酸。
以前經常看兩個表姐在朋友圈曬出去旅游的照片，也會去點個贊，從養老院出來，我設置了“不看他（她）”。
一年一次，先生和我仍然會去養老院看望姑媽和姑父，只是心情一次比一次沉重，看著老人一年比一年老去的面容和身體，在我們面前強打的精神和強撐的笑臉，我總是懷疑那些在姑媽老房子里有過的時光，到底是真實，還是虛幻？
我聽“寶貝”落淚，寶貝老了卻沒有了家。
作者：溫手釋冰，湖北武漢人。“聽從內心，無問西東”，一個執著的熱愛自由的人。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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