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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陳拙。
今天給你們介紹一個新朋友,她幫助過很多女性,但我不希望有天你們會需要她的幫助。
因為她是一個離婚律師。
她叫李麗嘉,一個95后女孩,這些年專門處理離婚案,奔波在爭奪撫養(yǎng)權和遺產的路上,必要的時候,還要代替原配,和感情中的第三者上法庭對峙。
她說打婚事官司,就像是打獵,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刻會不會出現意外,還是收獲。我說行,把這些故事記錄下來,做成新的系列故事,就叫【婚律獵人】。
我和李麗嘉聊了兩個月,她跟我說了許多婚姻官司里,那些雙方會使用但其實很無用的怪招。
比如說,公開另一半和第三者的“私密視頻”是無用的,但是上法庭的時候,將其中涉及利益的對話公開,才是有用的;還有只查微信上的“520元”轉賬記錄是不太有用的,查出所有消費里,涉及到夫妻共同財產的部分,才是真正有用的。
看到這里你可能就會明白,在他們婚事律師眼里,道德上壓倒對方不是第一位。
順利拿到出軌方的賠償,幫助當事人過好人生,這才是她們心之所系。
但實際在辦理案件的時候,李麗嘉怎么勸說,都可能無法阻止情緒“上頭”的當事人,結果導致辦理過程中意外頻發(fā)。久而久之她也有了經驗,會根據當事人的情況,預判她的行為和言辭,對接下來官司的影響。
比如說今天故事里,李麗嘉的一位當事人,就說了一句她最害怕聽見的話。
按照李麗嘉的經驗,說出這種話的原配,很可能最后會因為心軟,少拿一半,甚至所有的錢。
但是隨著慢慢接觸,李麗嘉又發(fā)現,這位原配好像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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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一個婚姻家事律師,近五年,我在團隊里辦過很多打小三案。其中不乏一些硬仗,譬如小三把錢全部捐給寺廟的,譬如出軌記錄刪得一干二凈的,還有對方律師和法官談笑風生的,涉案的金額從幾萬到幾十萬,甚至一個小目標的都有,但是我一直記得趙蘭的案子。
她看到我們團隊的視頻號,來咨詢,分到我手里。
案情很簡單,她是一個潮汕的家庭主婦,在老公手機上翻到他和陌生女人的曖昧聊天記錄,順藤摸瓜找到轉賬記錄、開房記錄,據她估算,她老公給小三的轉賬大概有四十多萬。電話里,她的語氣夾雜著不甘與憤怒,“李律師,我實在不能接受這個事實,我必須讓這個小三付出代價!”
然而,緊接著就是一句:“我不想這個時候離婚。兩個孩子還在上學,我不想給孩子帶來傷害。”
當時的我只是覺得荒謬,除了一個“啊?”不知該怎么回復。
很多人知道離婚鬧掰了,得請律師,打官司,卻不了解婚姻家事律師到底是干啥的。
說簡單點,我們就是專門處理跟婚姻、家庭有關的律師。離婚了,夫妻倆財產怎么分割,有孩子,撫養(yǎng)權怎么爭奪,以及有出軌的情況,怎么把小三拿到的錢奪回來。
和其他類型的律師相比,我們多數情況都是通過談判促成和解,真正的戰(zhàn)場在法庭外面,畢竟絕大多數人都不愿意在法庭上曝光家庭隱私。
在我們團隊里,“打小三”案件的數量能占到一半。和絕大多數人想象的不同,“打小三”案件的本質不是為了曝光狗男女的罪行,而是“贈與合同糾紛”。
出軌方拿著婚內財產和小三談戀愛,原告就把這倆一起告上法庭,一旦證明婚外情關系,就可以要求小三歸還這筆錢。
案件關鍵在于出軌一方的立場。我遇見過那種老公出軌,一上頭,送給小三一套房子的,后來原配提起訴訟,老公“幡然醒悟”,和原配一起打小三,這樣一來勝算就會非常大。但是如果老公覺得和小三才是“真愛”,站在小三那邊,原配將面臨非常難打的地獄開局。
這時候就需要原配擁有撕破臉的勇氣,或者說,能承受任何撕破臉的后果。
簡單說吧,老公出軌想打小三,要么老公和你一起打,要么撕破臉,離婚。
趙蘭電話咨詢的第一句是“李律師,我只能趁著晚上家里人出門散步的時候,偷偷和你聯系,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咨詢律師。”顯然,出軌的老公不會站在她這邊。
趙蘭不愿意離婚,“打小三”操作起來就會非常麻煩。
我告訴她,這樣做風險極高,可能達不到目的,還白白浪費律師費,最后說:“這樣的情況,你必須有十足的把握才能動手,如果運氣好,你老公在面臨極限二選一的情況下選擇了你,那你可以保住婚姻,如果你老公最終沒有選擇你,你能承受這個后果嗎?”
最后,她說自己要考慮一下。
我心想,最好還是想清楚了,下定決心再過來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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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麗嘉所在團隊成功案例集
沒想到剛過了一天,趙蘭又來電話了,“李律師我想好了,律師費我已經借到,我決定委托,現在就打錢給律所。這樣的日子我已經受夠了,如果不為自己搏一把,我覺得活著也沒什么意思。”
我實在是驚掉下巴。這筆律師費雖然不算高,但是對于一個沒有工作的全職媽媽,還是挺大的負擔,我以為她至少會提出來分期或者延緩支付律師費,沒想到她一口氣全部借到了。
我問她是不是依然不想離婚,她說是。
我苦笑,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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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起,我每周都要和趙蘭打三、四個電話,每次一小時起步,算是粗略了解到趙蘭的前半段人生。
趙蘭出生在一個典型的潮汕家庭,家里孩子很多,在她大學畢業(yè)后,父母就催著她嫁人。于是她通過相親認識現在的老公,草草結婚,婚后當了全職太太,照顧一家老小。
平日里,趙蘭的老公要操持自家工廠的生意,家里只有她、公婆和兩個孩子,但是老公的兩個姐姐,時常回娘家做客,每當這時,趙蘭就成為家里唯一的傭人,端茶倒水,做飯洗碗靠她一個人。
即使這樣,趙蘭也沒有贏得什么尊重,婆婆和兩個姐姐反而覺得,趙蘭配不上她老公,她整天就知道在家享福。
孩子出生后,家里覺得她閑,也不愿意請阿姨。趙蘭每天的事情更多了,每天不光要照顧一家的吃穿,后來還要輔導孩子功課,孩子生病都是她一個人抱去醫(yī)院。她抱怨道:“家里就我一個人帶娃做家務,還要包攬一年的潮汕拜老爺,每回男方一堆親戚來做客,我比保姆還不如。”
我問:“拜老爺是什么?”
她說:“李律師,你可以去網上搜一下。”
我邊在網上查,邊聽趙蘭在電話里講。“拜老爺”大概是潮汕的一種民間拜神習俗,所謂“老爺”,就是對各路神明和先賢英烈的總稱。這些“老爺”各有分工,管生意的財神爺、管出海的媽祖、求五谷豐登的祭五谷母,基本上每月初一和十五是固定祭拜日,再加上各路“老爺”的誕辰,一年到頭的祭拜清單,排得滿滿當當。
每回拜老爺,趙蘭都要煮肉蒸魚,除了準備雞、豬、魚作為必備三牲,柑桔、蘋果、香蕉等作五果,還要做出各樣齋菜和鹵鵝,再將大米磨成粉,加工制作出品類繁復的粿品。光是準備這些,她就要足足忙活兩三天,所有的活兒都需要她一個人完成。
等到拜老爺的那天,男方宗族的一堆親戚都要來做客,趙蘭也要為一大家子人準備吃食,可是這些客人誰也沒把趙蘭放眼里,都拿她當傭人,話里話外總是憋著勁兒說,趙蘭嫁到他們家算高攀。趙蘭的老公聽到這些,從來沒有幫她說過一句話,也沒有維護過她。
這樣的事,每個月兩回,每年二十多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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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到一股窒息。我也有幾個潮汕朋友,感覺他們都挺信奉神明,但是沒有人告訴過我,準備這樣的儀式有多么辛苦,我真想知道,趙蘭每次一大清早就起床,準備一家人飯菜,準備那些貢品的時候,也相信這些神明嗎?那些保佑家族的神明,也保佑過她嗎?
趙蘭繼續(xù)訴說著,“那時我覺得日子苦,但是為了孩子總能熬過去,沒想到,沒想到我老公……我是真的忍不了,他竟然還趁我不在家,帶那個小三來家里玩,讓小三坐在客廳里大搖大擺地拍照。”
后來,我查到一篇2014年講述潮汕女性婚姻家庭地位的調查報告,令我大開眼界。
數據顯示,絕大多數潮汕女性在結婚時都會順從父母的意愿,而且一般不會選擇潮汕地區(qū)以外的男性作為結婚對象。婚后的她們大多數“是家庭主婦,從事無償勞動”,只有 5%的妻子能夠管理家里的錢財,同樣也只有 5% 的女性能夠繼承父母財產。
最令我震驚的,是潮汕已婚女性對丈夫出軌后的看法,問卷上寫著“若知道丈夫出現第三者時,你會怎么辦”,結果 66.96%的妻子都選擇“和丈夫溝通,挽回婚姻”,只有只有6.3% 的人選擇“立刻離婚”,趙蘭就是 66.96% 中的一個。
掛掉電話,我好像意識到一點從沒想過的問題。
對于我來說,離婚不離婚,好像完全取決于我的選擇。但是趙蘭似乎沒有選擇的余地,她為這個家付出過那么多,離婚對她來說,也許沒有那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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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前,趙蘭說:“李律師,我不想再這么卑微地活著了,我想賭一把。”
多年遭婆家欺負,沒有錢,頂著婚姻破裂的壓力,借錢也要打小三,我想她是鼓起很大的勇氣吧。
我讓她把手里的證據發(fā)來,看看能拿來做些什么。趙蘭得知老公出軌,沒有第一時間撕破臉,而是暗中收集證據,說明她是懂得一些法律基礎的。
她掌握老公和小三短暫的聊天記錄錄屏,盡管在她老公的手機相冊里,發(fā)現小三的駕駛證,得知小三叫林瑤,但是沒有證據表明,這個微信的主人就是林瑤本人。
除此之外,微信導出的流水也有問題,收款人的真實身份信息無法顯示。還有酒店訂單,上面顯示兩人入住,但是沒有具體的同住人是誰。
這些證據都是有瑕疵的,想要合法地掌握更多,就必須提起訴訟。
提起訴訟,并不是想和趙蘭的老公、林瑤對薄公堂,當場揭露他們的奸情,而是準備“以訴促調”。以訴促調只是比較文雅的說法,我們通常的稱呼是:拿把柄,攤牌,只要是這個人尚存一絲羞恥心,不想完全社死,就得坐下來談判。
還沒來得及起訴,我就收到了一個壞消息。
那天,趙蘭突然在工作群里說,她老公欠小三錢,大概十五萬。
工作群里,趙蘭顯得硬氣,她寫道:“就算有借條,他們這些年所有吃飯、約會、旅游、開房都是用我老公的,所以我不準他還小三這錢。”
她還是有點心虛,“現在的證據,還能夠照常起訴小三嗎?”
當時我在忙別的事情,同事替我回復說:“不需要擔心。是不是借款,他們需要舉證,就算是借款,也要小三舉證證明另案起訴,不會在這個案件中處理或者抵扣,而我們只需要坐實婚外情關系。”
趙蘭說:“謝謝律師,專業(yè)就是專業(yè),這些問題是我想問的,又不會描述。”
同事說的沒錯,從法律上來說,就算有這筆欠款,也是另一回事,到時候再應訴破解就好。
可是我心里真正的疑惑是,很少見小三愿意借給男人錢的,這個林瑤,為什么愿意借給趙蘭的老公這筆錢呢?根據趙蘭給出的證據,這兩人來往挺多年,也沒聽說過這個林瑤有什么想要“轉正上位”的行動,她這是圖什么呢?
我問趙蘭,她也不清楚,只知道林瑤和老公是青梅竹馬,直到現在也沒結婚。
“青梅竹馬”四個字,讓我心里咯噔一下。我在打小三案件里遇到過,男方為和舊戀重回于好,不惜和老婆決裂。倘若趙蘭的老公也站在青梅竹馬那邊,她就有點難了。
沒想到起訴后,法官打來電話,說出更壞的消息:
“林瑤表示原告老公還欠著她四十萬多,你這邊還是做一下原告的工作吧,看看能不能私下和解,如果林瑤那邊非要起訴原告的老公,事情就復雜了,雙方會鬧到更不可收場。”
聽到這,我有點蒙住,十五萬還好說,趙蘭老公給林瑤的錢,遠高于這個數字,四十萬就不好說了,趙蘭的老公難保不會倒向“青梅竹馬”那邊,比起人的復雜情緒,法律的條條框框,簡直太簡單了。
趙蘭還沒有跟老公攤過牌,沒跟他吵過,她老公恐怕也沒想到,老婆會這樣出其不意將他一軍,恐怕等到他拿著訴訟材料回家,等待趙蘭的將是一場暴風驟雨。
那天下午,我坐在律所里,每過一會兒就看一眼表,點一下手機屏幕,生怕錯過任何消息。但是整整一個下午,沒有任何消息。盡管在律師群里,趙蘭顯得挺硬氣,那是因為我們都在支持她,但是到了掙錢養(yǎng)家的老公面前,到常年打壓她的婆婆面前,她還能那樣硬氣嗎?我實在是擔心。
晚上,我突然接到趙蘭的電話,一接通,她就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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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的老公回到家,非常生氣,威脅她,如果不撤訴就離婚,讓她凈身出戶。
那天恰巧趙蘭老公的姐姐都在,他將事情說給家里人,全家一致認為,家里男人出軌,都是趙蘭的錯,就是因為趙蘭平時對他不好,所以男人才在外面找刺激。
婆婆甚至痛心疾首地說:“你把我們家的臉都丟光了啊,把這種見不得人的事鬧到法院,以后我兩個孫子都沒臉做人。這種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這么大驚小怪嗎?”
在婆家遭到攻擊,趙蘭轉身去尋找娘家人的支持。沒想到,父母電話里直接說:
“如果你老公不要你,我們也不會收留你,你也不要回來,我們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聽到這里,倒吸一口涼氣,如果我出生在這樣的家庭,面對同樣的情況,還有勇氣說得出“出軌是不可接受的,除了離婚沒有第二種選擇”這種話嗎?
就在我為趙蘭的境遇辛酸時,她的情緒卻突然冷了下來,說了一段恐怖的話。
“李律師,在我們這里,之前我聽說有個女人也是老公出軌,她不堪忍受,選擇在老公家上吊了結自己的生命,這件事爆出來后,這家人的名聲在我們當地就徹底的臭了,再也沒有哪個女人敢嫁進他們家,不光是哪個男人沒法子再娶,就連他的兄弟、孩子,以后再也不可能討得到老婆。
“我現在也是這么想的,我沒有工作,離婚了孩子也不會判給我,我老公前幾年做生意是賺了一點錢,但是最近都虧得差不多了,家里的房貸和車貸都沒還完,就算給我,我也不可能還得起房貸車貸,不如一死了之,讓他們家永遠抬不起頭來,以后也沒有女人敢再嫁進來。”
她說得非常冷靜,語速也很慢,我聽得出她是認真的。
這時候我才知道,原來她不肯離婚,但是心里一直藏著“玉石俱焚”這個選項。在我們的現實中,沒有死亡這個選擇,覺得離婚就是最果斷的選擇,可是我現在覺得,她比我更決絕,更有勇氣。
“你給我打住。別動不動就死的,不就是起訴個小三嗎?你聽好,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就算他們都拋棄你不幫你,我們也會一直站在你身邊,再說你連死都不怕,還怕面對他們家的人?
“更何況,現在這家人還沒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咱們后面的大招都沒用呢?你覺得這些人要是知道我們后面的大招,還敢像現在這樣子囂張嗎?只怕求饒還來不及呢。”
我故意說得很輕松,讓她斷了這份念想。即使再難,我們也能想辦法克服。
趙蘭苦笑:“李律師,謝謝你愿意幫我,要不是實在走投無路,我也不想這樣。我今天和他大吵一架,他去公司睡覺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回來,我現在整個人也很崩潰。”
我想了一下,也是時候了。
“你把你老公的電話和微信給我,我和他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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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蘭的老公叫劉琰,和他溝通前,我請教了一下團隊里的前輩,因為我覺得這個平衡度很不好拿捏,最好是既達到目的,又不讓他們夫妻關系更惡化,走向離婚。
前輩認為,劉琰心里很清楚原配妻子和小三的地位,小三雖然是他的青梅竹馬,跟了他這么久,但是他始終沒和妻子攤牌,讓小三上位,兩邊關系都維持得很好,要不是趙蘭翻他手機,看到了他和小三的聊天記錄,他老公可能會繼續(xù)保持這種狀態(tài)。
所以他就是嘴上說說威脅要離婚,不可能真的和趙蘭離婚,因為再找一個勤儉持家又賢惠的女人,成本太大,幾乎不可能,小三除了滿足一下他的身體和情感空缺,對他來說其實沒有那么不可或缺。
前輩建議我和對方建立一點信任感,找準合適的時機,透露出我們的大招。
于是,添加上微信,我的第一句是:“劉先生您好,我剛和您太太打完電話,她現在情緒穩(wěn)定下來了,您放心吧,后面有什么問題大家好好溝通。您今天也很辛苦,早點休息。”
對面很快回了一句:“好的,辛苦您了。”
微信里,我簡單說了說趙蘭的撤訴條件,重點放在讓他多安撫趙蘭的情緒。直到當天晚上,我覺得時候差不多了,主動給劉琰打去電話,兩三句自我介紹后,我說:“現在我來幫你們倆溝通這個事,你不是說你想撤訴嗎?所以我想盡量幫你們解決矛盾。”
電話對面停頓了一會兒,開始長篇大論的傾訴,我發(fā)現前輩猜得一點都沒錯。
“我心里并不想離婚,我們有兩個小孩,而且都是男孩,我們家里也很看重這兩個孩子,想讓孩子在一個正常的家庭里面長大。其實我心里也明白,我老婆對孩子是很好的,我肯定不想把這段婚姻結束掉。”
接著,他說了一堆自己的辛苦,但是我從中聽出的是,這個男人尤其好面子。
“李律師你不知道,這兩年生意很難做的。林瑤借給我這個錢,我都投在生意上,現在還不起這筆錢。我老婆這時候起訴她,會讓她反過頭來起訴我的。
“我老婆這樣做,我們家真的很沒有面子,李律師你不是這里的人啊,你不了解,我們這個地方比較注重名聲,像這種家里面的事情,拿到法院去鬧得沸沸揚揚得不太好的。”
說到這,我既得安慰他,也得讓他知道,有難處的不止他自己一個。
我說:“首先,我理解你一個人在外面掙錢養(yǎng)家很辛苦,你對家庭做出的貢獻沒有人能反駁。但是不管怎么說,出軌肯定是不對的,是對家庭不負責任的做法,不是每個女人都能接受老公出軌。
“更何況,你老婆嫁給你之后,一直兢兢業(yè)業(yè)幫你打理這個家,給你生了兩個兒子,你應該體諒她,而不是為了尋求刺激做出傷害她的事。她起訴也不是為了讓你們家顏面掃地,只是這些年這么多委屈堆積在一起,如果你能好好跟她溝通,她會撤訴的。”
他說:“我明白我明白,那就麻煩你幫忙繼續(xù)溝通吧。”
然而我沒回答,話鋒一轉,“可是劉先生你要注意呀,如果沒好好溝通,你老婆堅決要追查到底,這個官司就得繼續(xù)下去,到時候我們得申請律師調查令啦。”
他瞬間警覺,“律師調查令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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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律師調查令,也就是之前我對趙蘭說的大招。
對于大部分出軌方和小三來說,律師調查令是非常可怕的存在。譬如在趙蘭的案件里,她手里攥著的曖昧聊天記錄、老公的酒店開房記錄、一筆筆轉賬、消費記錄,這些不完整的證據都能通過調查令補全,除此外,我們也許還能獲得更多的證據,比如他老公給林瑤的紅包、通過購物軟件給林瑤買的情趣內衣、鮮花甚至避孕藥。
在離婚案件和打小三案件中,申請律師調查令是常規(guī)操作,尤其是打小三案件。在處理趙蘭案前不久,我就遇到過一個原配,攤牌時間過早,一抓到曖昧聊天記錄動就和老公攤牌,導致老公反手就把手機里的出軌線索刪得一干二凈,最后,原配還是靠律師調查令挖出證據,贏得訴訟。
這些證據,一旦上了法庭,不光會被摘錄進判決書,還會作為檔案,被法院永久保存,同時原配手里會永遠握有這些把柄。
說白了,有了這封調查令,出軌方和小三的生活瞬間赤裸裸,公布在所有人面前。這也是很多原配不惜花重金,請律師去打這種官司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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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大廠調查取證辦事處外等待的律師們
劉琰尤其注重面子,所以講述律師調查令的時候,我格外注重這點。
劉琰聽完,含糊著說:“你們不要這樣搞,不要把事情搞得這么大,大家好好商量,要是這樣做,這個事情就沒有辦法收場了。”
我說:“所以啊,還是跟你老婆好好聊吧。”
我感覺他有點害怕,但是表現得不明顯,無所謂,只要沒有調解出一個讓趙蘭滿意的結果,這份調查令我是一定申請去做的。然而除此以外,我們還得給他留一條退路,不能讓他覺得無路可走。
掛掉電話,已經是深夜了。我獨自留在辦公室里,打算幫趙蘭起草一份《婚內財產協議》。
我大致盤算了一下,趙蘭和劉琰婚后就買了一套房和一輛車,都是夫妻共同財產,貸款都沒有還完。如果想要幫助趙蘭重建婚姻秩序,改善在家里的處境,夫妻的財產必須得做重新規(guī)劃和分配,家里多數財產必須寫在趙蘭和兩個孩子名下,但是貸款不能歸她。
于是我敲擊鍵盤,在寂靜的辦公室里,為這個家庭主婦規(guī)劃了后續(xù)的人生。
這份婚內財產協議里約定,男方要放棄房子和車輛的產權,這些財產統統都歸屬于女方的個人財產,至于房貸和車貸,則由男方負責繼續(xù)償還。房子本身只登記了趙蘭一個人的名字,不需要額外公正,車輛則由劉琰還清貸款后,過戶至趙蘭名下。
另外,考慮到趙蘭是全職太太,目前沒有時間和精力在外面打工,我還在婚內財產協議里約定,每個月劉琰要支付給趙蘭一筆生活費,這筆錢也屬于趙蘭的個人財產,至于劉琰的債務,則由他自己清償。
寫完這些,我長出一口氣,發(fā)給趙蘭,讓她打印出來準備好,找個合適的時機找劉琰簽字。
這份極具壓迫感的婚內財產協議,其實鬧上法庭,法官不一定會百分百支持。但是我就是賭劉琰不敢鬧上法庭,不敢把他和林瑤的出軌生活公之于眾。既然他說了,潮汕這里愛面子,看重名聲,我就偏要在名聲方面拿捏他。名聲和錢財,總要付出一個吧。
最后,我還教會趙蘭,怎樣用魔法打敗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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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林瑤自從得知自己被起訴,就把劉琰拉黑了。
我讓趙蘭抓住機會,拿到更多證據,這樣就能進一步對男方施壓,促使男方主動讓步。
于是,趙蘭等到劉琰回家,一進臥室,關上門就和他對質,提前偷偷打開錄音。
劉琰正在換衣服,趙蘭就問:“你和林瑤是什么關系,這些年在她身上花了多少錢,為什么這么維護他?是不是不和她在一起就渾身難受?你不是很愛她嗎,她怎么把你拉黑了,是不是她不愛你了,要不要把她追回來?我告訴你,為了真愛不能太要臉,趕緊去哄哄人家,萬一她和別人跑了怎么辦?”
劉琰一直不坑聲,聽到這里忍不住吼道:“你有完沒完?”
趙蘭立刻打開手機攝像頭,點擊錄像說:“來啊,你發(fā)脾氣,你每發(fā)一次脾氣,我就錄一次,這些視頻我都會交給律師,到最后開庭,我讓律師甩十幾個光盤上去,讓你出洋相,這樣比扇你耳光還解氣。你要是敢跟我動手,我就立刻報警,做筆錄、驗傷、錄音一條龍,看看你能挺得住幾回。”
這些話都是我預先教給趙蘭的,早在提交訴訟后,我就看過她和劉琰的聊天記錄,趙蘭不懂得拿捏,只會在微信里講道理,還總想著解釋自己的目的,譬如“如果你自己也要這個家,應該明白我的苦衷”“起訴小三目的也是要讓她跟你之間的金錢交易做一次談判,比如債務從此之后一筆購銷!”
這樣的溝通完全沒有效果,發(fā)過兩三條,劉琰就給她拉黑了。
所以我就教她這樣說,既然潮汕男人格外看重臉面,還拿這件事來壓制妻子,索性就用魔法打敗魔法,讓趙蘭朝著臉面的方向攻擊,情緒激動下,說不定劉琰能吐出什么意外證據。
那天趙蘭還把電話里跟我講的,打算如何魚死網破的話,跟劉琰講了一遍,她說:“你家要是逼急我,也不用搞什么調查令、什么婚內財產協議了,我就學隔壁縣那個潮汕媳婦,在你家里跳樓、上吊,讓你們家在這里的名聲臭掉!”
所謂“臭掉”不是隨隨便便說的,不光劉琰在當地沒法再娶,劉琰的弟弟,兒子都會因此遭殃,整個一家人在當地徹底淪為瘟神,拜老爺的時候,別說親戚來他們家,讓不讓他們參加還得另說。
聽到這,劉琰直接暴怒,叫道:“你要是這么干,就誰也別活了,所有人都死。”
他起身,咣地一聲摔門離去·,在臥室門被撞上的瞬間,趙蘭看見婆婆的身影,正躲在屋外的角落,朝他們臥室的方向望著。
趙蘭有點慌,晚上打電話問:“李律師,現在怎么辦?”
聽到劉琰這個反應,那一刻我心里也有點亂,難道是亂了陣腳,沒有把握好尺度?倘若他真的暴走,那不光趙蘭完蛋,我也慘了,一樁打小三案,讓我活脫脫搞成滅門慘案,且不說坐不坐牢,還能不能繼續(xù)當律師,我這輩子的良心都難安。
即使我有99% 的把握,劉琰是在說氣話,在虛張聲勢,但是剩下的1%,代價也太大了,我不敢賭。
我讓趙蘭什么都不要做,按兵不動,不要再刺激對方,現在要做的,只能是等待。而我已經在查機票,準備收拾行李,明天奔赴潮汕。
第二天清早,還沒等我收拾好行李,趙蘭的電話打來了,我屏住呼吸,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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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發(fā)展遠超出我意料外。
就在劉琰爆發(fā)的第二天,婆婆叫上兩個小姑,一家人齊刷刷地對趙蘭賠笑臉,婆婆說:“這些年你在家里不容易,我們對不住你,這個事是劉琰的錯,現在就讓劉琰給你道歉、下跪,以后我們都好好待你,這個事咱們就翻篇吧,向法院撤訴?
“劉琰,還不趕緊給你媳婦道歉,還有你們兩個,也給人家趙蘭道歉。”
兩個姐姐依次道歉,最后輪到劉琰,他沒有下跪,但是道歉了,也簽署了那份《婚內財產協議》。
電話里,趙蘭沒有說他老公到底怎么道歉的,只是不斷重復說:”這是這輩子他第一次對我服軟。”
我一臉懵,為什么剛過一天,婆婆的態(tài)度就有了這么大的逆轉?
趙蘭笑著說,婆婆自稱是信佛的,說這是菩薩的指引。
這當然是假話,后來我和趙蘭復盤了一下,可能是那天夫妻倆的爭吵被婆婆偷聽到,不管兒媳上吊,還是兒子嚷著說“誰也別活”,都讓她心驚肉跳。
最早提起訴訟時,她以為趙蘭只是鬧鬧,萬萬想不到這位平日里老實、好欺負的兒媳,能把整個家逼到這份上,且不說鬧出人命,就算是律師調查令搞出的壞名聲,也是她承受不起的。于是在婆婆心里,能最快速、最低成本平息整件事的方法,不再是向兒媳施壓,而是讓兒子乖乖下跪道歉。
記得網上有句話:“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我提醒趙蘭,一定要保存好這份《婚內財產協議》,千萬不能弄丟了或者被人撕了,如果怕弄丟,可以去公證處再簽一個存檔。她說:“放心,我肯定會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
說完這句話,我一直懸著的心瞬間放下了,感覺整個人都松弛下來。
“現在呢,你打算怎么辦?”
“我決定給老公一次機會,讓這個事情翻篇,我們辦撤訴吧。”
她輕輕吐了一口氣,似乎想要補充什么,繼續(xù)說:“就算是原諒他吧,我今天都感動哭了。”
我“嗯”了一聲,感覺有點遺憾。劉琰明明該受到更嚴重的代價,然而僅僅道歉就糊弄過去了。
但是仔細想想,也沒有什么可遺憾的。
最早我不理解趙蘭為什么不愿意離婚,慢慢地,我了解到她的困境,她結婚后幾乎沒有工作過,也沒有自己的私人財產,離婚也不可能獨自帶著兩個孩子生活。
我發(fā)現,不能把我自己的價值觀,強加在別人的身上,世界太大,每個人面對的困境是不同的,大家都有正在面臨的現實問題。當觀念與現實發(fā)生碰撞,我們往往不得不向現實妥協,這是唯一的選擇。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趙蘭唯一的選擇,變得更好一點點。現在她有了那份《婚內財產協議》,就相當于擁有了家里的多數財產,劉琰工作,也是變相為她還貸款。從這個角度看,也許這也是趙蘭當下最好的選擇吧。
過了一年多,我嘗試著聯系趙蘭,想了解一下她的近況。她很快回復我說,李律師,很感謝你,我現在過得很好,我老公現在對我挺好的,偶爾還會幫我做飯,公婆雖然心里對我有意見,但是不會表面上給我難堪,老公的兩個姐姐還是會背地里說我壞話,但是不敢當面說了,我也不搭理他們。
聽到這里,我挺為她高興,最后她說:
“如果他們做得過分,我會讓他們知道,我不是那么好欺負的,有人給我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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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zhí)業(yè)近五年來,我和團隊幫助上百位原配打過官司,有些是拿回婚內財產,有些是離婚。有人說我是個離婚律師,有人說我是專業(yè)打小三的,還有人說我是婚姻游戲的私人教練,幫助那些戀愛腦提防自己的枕邊人。有時候我也懷疑,一個合格的婚姻家事律師,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于是我仔細復盤了一下這些年團隊經手的,令我印象深刻的案子。
2023年3月,一位長期被家暴的原配妻子,面對丈夫和公婆的霸凌,一句硬話都說不出來,但是在我們的指導下,有條不紊地搜集好對自己有利的證據,在法庭上聲淚俱下、條理清晰地控訴男方,成功申請人身保護令。
2024年9月,一位結婚十幾年,孩子都七八歲的女士發(fā)現第三者,在我們的幫助下,摁著老公去公證處把家里的房子、車子、現金存款全部變動到自己和孩子的名下。
還有2023年12月的一起離婚案,女方因為患上巧克力囊腫被男方家逼離婚,找到我時她心里很慌,因為她從來不知道她老公名下任何一張銀行卡,離婚時都不知道男方有到底有多少財產。
在得知男方目前和父母住在一起后,我告訴她,如果她能去男方家以找東西的名義翻出來這些卡號,可以省下很多律師調取證據的律師費和差旅費,并且可以在起訴初期就查封掉這些卡,為后面的訴訟起一個好的開頭。
她聽了我的話,獨自勇闖男方家,找出男方所有放在家里的銀行卡,最終在調解中得到多數財產。
復盤完這些案件,我想,別人怎么稱呼我都不重要了,我能做的,就是幫助當事人勇敢邁出那一步。
除此之外,藏在這些案件背后的,是一個個中國家庭的婚姻故事。記錄這些婚姻,也許我們就能解讀一點點時代的密碼,了解當下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它像是千變萬化的萬花筒,并不是我們想象中那么簡單,但我愿意做出一點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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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麗嘉這個筆名,聽著很中國,其實取自北歐神話中的天后“弗麗嘉”——司掌婚姻契約。傳說她會給忠貞的伴侶獎勵,一輩子相愛,百年后就能進入她的宮殿永遠相聚。
取這個筆名,也是我們作者對世界上所有人的美好祝愿。
但她也認為,如果這個祝愿不能實現,比如對方不愿意再愛你了,那就應該果斷離開。
所以在最開始的時候,讓李麗嘉很不理解趙蘭為什么不離婚,后來她才明白,那不是不自愛,而是在趙蘭身處的環(huán)境里,她選擇不離婚,才能為自己搏殺出一條路。
真正該被質疑的,不是不離婚的趙蘭,而是讓她不得不選擇妥協來換生存的環(huán)境。
這也是故事里最讓我揪心的部分。不管是婆婆、丈夫,還是趙蘭的父母,其實都在說同一件事:趙蘭的價值是維系家庭,而非追求個人的尊嚴。就連“老爺”保佑的也是家族興旺,唯獨不保佑委屈的趙蘭。
“趙蘭”不止在潮汕,潮汕也并非都是這種家庭。
然而她的“賭一把”,恰恰是對那種規(guī)則的反抗。她通過那份《婚內財產協議》,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點立足之地。這不是完美的勝利,卻是現實中的一次小突圍。
現在,李麗嘉早已度過婚姻家事律師的“新手期”,遇到過很多個“趙蘭”,她告訴我,她們需要的不是被拯救,而是被“賦能”——有人給她工具,讓她自己長出鎧甲。
而現在的李麗嘉,也更加留意每個案件背后的“環(huán)境”。那些來咨詢的當事人,帶來的不只是出軌記錄和轉賬憑證,還有她們風俗、規(guī)訓、經濟條件和情感的牽掛。
李麗嘉說,我能做的,就是暫時與她們成為同盟,拿起法律武器,撬動那些看似堅不可摧的規(guī)則,哪怕只是撬開一絲縫隙,讓光透進去一點。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編輯:迪恩 火柴 小旋風
插畫: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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