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的陽光斜斜地切過山脊,將吳黔生的影子拉得很長。他坐在“望溪商店”門口的青石臺階上,懷里抱著那把磨得發亮的舊木吉他,弦上還纏著去年春天的柳絮。河水在腳邊汩汩流淌,帶著山澗的涼意,漫過他布鞋的邊緣——他總說這樣能聽見“時間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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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生哥!你的藥!”十歲的阿花舉著一個牛皮紙袋跑過來,羊角辮隨著腳步甩動,像兩只受驚的小鹿。她是村長的孫女,也是商店的“常客”,每天放學都會來蹭聽故事,順便幫姨媽給黔生送藥。
黔生接過紙袋,指尖觸到阿花掌心的薄繭——那是幫家里采菌子時磨的。他笑了笑,從柜臺里摸出一顆水果糖:“今天的藥苦不苦?”
“苦!”阿花夸張地皺起臉,卻飛快地剝開糖紙塞進嘴里,“但黔生哥的故事比糖甜!”
黔生的故事確實甜。比如他總說,村口那棵老槐樹是“時間的郵差”,每年春天落下的花瓣,都是山外寄來的信;比如他說河水其實是會唱歌的,只是要蹲下來,把耳朵貼在石頭上才能聽見。這些話,阿花信,村里的孩子們也信。他們常常趴在商店的玻璃窗上,看黔生用枯枝在泥地上畫山外的世界——高樓像雨后的竹筍,火車像游過云端的蛇,而大海,則是一片“比天空更藍的眼淚”。
可只有姨媽知道,那些“甜故事”的背面,是怎樣的刺骨疼痛。
夜里,黔生常常疼得蜷縮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粗布床單。他從不讓姨媽看見,總是等她睡熟后,悄悄溜到河邊,把額頭抵在冰涼的巖石上,聽河水沖刷鵝卵石的聲音。有一次,姨媽起夜時發現他不在,提著馬燈找到河邊,看見他正對著星空喃喃自語:“爸,媽,你們說,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嗎?”
馬燈的光暈里,他的臉蒼白得像宣紙,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仿佛盛著整條銀河。姨媽捂住嘴,沒敢出聲,直到他轉身時,才慌忙把燈舉高,假裝是“起夜路過”。
“姨媽,”黔生忽然笑了,露出兩顆淺淺的梨渦,“你看那顆最亮的星,像不像媽縫衣服時用的頂針?”
意外的“客人”
商店開張半年后,來了一個陌生的客人。
那是個陰雨綿綿的清晨,黔生正趴在柜臺上寫日記,忽然聽見門口傳來“吱呀”一聲響。抬頭時,看見一個穿著黑色沖鋒衣的男人站在雨簾里,背著巨大的登山包,手里捏著一張泛黃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黔生和父母,背景是村口那棵老槐樹。
“請問……你是吳黔生嗎?”男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山風吹了太久。
黔生的筆頓住了。墨水滴在紙面,暈開一個小小的黑團,像他心臟突然漏跳的一拍。他認得這張臉——眉眼間的輪廓,和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我是吳建國,”男人走進來,雨水順著沖鋒衣的拉鏈滴落,在水泥地上積成小小的水洼,“你父親吳志強,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
空氣仿佛凝固了。黔生聽見自己的呼吸聲,混著窗外的雨聲,一下一下撞擊著耳膜。他想起七歲那年,父親背著他走過這座山,說要帶他去城里看“會跑的鐵房子”。那天的云很低,像一塊濕透的棉絮,壓得人喘不過氣。后來,泥石流來了,父親把他舉到安全的巖石上,自己卻被卷進了洪流。母親為了救父親,也跟著跳了下去。
“他們……還活著嗎?”黔生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
吳建國的喉結動了動,從背包里掏出一個褪色的紅布包。里面是半塊啃過的玉米餅,一本浸了水的《新華字典》,還有一張母親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扎著兩條麻花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和黔生現在的樣子幾乎重疊。
“救援隊在下游找到了他們的……遺物。”吳建國的聲音越來越低,“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你母親的老家在貴州,我猜你可能會回來。”
黔生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照片上母親的臉頰。那觸感冰涼,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溫熱,仿佛母親的體溫還殘留在相紙上。他忽然想起,自己右耳后有一顆小小的紅痣,母親總說那是“天使的印章”,能保佑他一生平安。
“為什么現在才來?”他問,聲音很輕,卻帶著山崩般的力量。
吳建國沉默了。他從沖鋒衣內袋里掏出一張診斷書,推到黔生面前——晚期肺癌,醫生說最多還有半年時間。
“我想在走之前,替哥哥嫂子……看看你。”他的眼眶紅了,“他們總說,你是山窩里飛出來的金鳳凰,將來要去大城市當醫生,救很多很多人。”
黔生忽然笑了。他拿起吉他,指尖撥動琴弦,一段不成調的旋律在潮濕的空氣里散開:“我沒當成醫生,但我開了家商店。”他頓了頓,看向窗外雨中的老槐樹,“你看,這里的人,也需要被‘救’。”
雪落之前
吳建國在村里住了下來。他睡在商店閣樓的木板床上,每天幫黔生整理貨架,給孩子們講山外的故事。他說,黔生的父親年輕時曾是村里的老師,教孩子們讀書寫字,還在老槐樹下辦過“掃盲班”。
“你母親是支教老師,”吳建國一邊給貨架上的罐頭貼標簽,一邊說,“她來村里的第一天,就穿著一條紅裙子,像一團火,把整個山谷都點燃了。”
黔生的心猛地一顫。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姨媽偶爾會拿出一個紅布包,里面裹著一條褪色的紅裙子。姨媽說,那是母親留下的唯一遺物,“等你長大了,給媳婦穿”。
一天夜里,黔生疼得厲害,蜷縮在被子里發抖。吳建國聽見動靜,摸黑爬下閣樓,從包里掏出一瓶止痛藥:“這個是進口的,比你現在吃的管用。”
黔生接過藥瓶,看見標簽上的日期——還有三個月過期。他忽然明白,吳建國是把自己最后的救命藥,留給了他。
“你……”
“吃吧。”吳建國打斷他,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溫柔,“你父親說過,生命不是用來獨自燃燒的,要分給需要的人,才能燒得更旺。”
那個冬天來得特別早。第一場雪落下時,黔生的病情突然惡化。他開始咳血,臉色蒼白得像紙,連走路都需要人攙扶。姨媽整天以淚洗面,偷偷把家里唯一的耕牛牽到鎮上去賣,卻被黔生發現了。
“姨媽,牛不能賣。”他躺在病床上,拉著姨媽粗糙的手,“開春還要耕地呢。”
“可你的病……”姨媽哽咽著,眼淚滴在黔生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我想回商店看看。”黔生忽然說。
那天,吳建國背著黔生,一步一步挪到“望溪商店”。雪落在黔生的頭發上,瞬間融化成水珠,像一層薄薄的霜。孩子們早已等在門口,手里捧著自己做的“禮物”——阿花用紅繩串起的松果,二牛用泥巴捏的“黔生哥”,還有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小不點,舉著一片凍得硬邦邦的楓葉,咿咿呀呀地喊:“哥哥……糖……”
黔生笑了,從懷里掏出那把舊吉他。弦上落滿了雪,他輕輕一吹,雪花簌簌落下,像一場微型的雪崩。
“我給你們唱首歌吧。”他說。
琴聲響起時,雪突然停了。陽光穿透云層,灑在孩子們凍得通紅的臉上,也灑在黔生蒼白的嘴唇上。他唱的是母親教他的第一首歌,調子很簡單,像河水的流淌:
“月亮出來亮堂堂,照在河里洗衣裳。郎在高山打柴忙,妹在河邊望情郎……”
唱到一半,他忽然咳嗽起來,鮮血濺在雪地上,像一朵突然綻放的紅梅。孩子們嚇得愣住了,阿花哇地哭出聲:“黔生哥!你怎么了?”
黔生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看向吳建國,后者正背著身,用袖子偷偷擦眼淚。他又看向姨媽,姨媽手里緊緊攥著那條紅裙子,裙擺上的雪花正在慢慢融化。
“別哭,”黔生輕聲說,“你們看,雪化了,春天就來了。”
不可預測的結局
開春后,黔生的病竟然奇跡般地好轉了。
醫生說,這是“醫學無法解釋的奇跡”。但村里人都知道,是黔生的故事“救活”了他。商店的生意越來越好,不僅村里人來光顧,連山外的驢友也慕名而來,聽黔生講“會唱歌的河水”和“時間的郵差”。
吳建國沒能等到春天。他走的時候很平靜,手里還攥著黔生送他的一張畫——畫上是老槐樹,樹下站著三個模糊的人影,像父親、母親,還有年輕時的他自己。
“告訴他們,我找到弟弟了。”這是吳建國留給黔生的最后一句話。
黔生把吳建國葬在父母的衣冠冢旁邊,墓碑上沒有刻名字,只畫了一把吉他和一條紅裙子。他說,這樣“他們就能在另一個世界,聽見我的歌了”。
三年后的夏天,阿花考上了縣里的重點中學。臨走那天,她抱著黔生的吉他,坐在老槐樹下彈唱那首母親教的歌謠。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臉上灑下斑駁的光影,像極了當年的母親。
“黔生哥,我以后也要回來開商店。”阿花說,“賣故事,賣糖果,還要賣‘希望’。”
黔生笑了。他的頭發已經長出了些許黑色,臉上的紅暈也越來越深。他知道,自己的時間或許不多了,但這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山風會帶著他的故事,吹過山谷,吹過河流,吹向那些需要溫暖的人。
那天晚上,黔生又一次坐在河邊。河水依舊汩汩流淌,月光灑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銀。他忽然聽見身后傳來腳步聲,回頭時,看見姨媽正站在不遠處,手里拿著那件紅裙子。
“穿上吧,”姨媽說,眼眶紅紅的,“你母親說,這裙子要留給最勇敢的人。”
黔生接過裙子,布料柔軟得像云朵。他站起身,迎著山風,慢慢穿上它。紅色的裙擺張開,像一只涅槃的鳳凰,在月光下輕輕飛舞。
“姨媽,”他忽然說,“我好像聽見了。”
“聽見什么?”
“爸和媽在唱歌。”
河水的歌聲,孩子們的笑聲,吉他的琴聲,還有山風穿過樹葉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永恒的歌謠。黔生知道,這或許就是生命的意義——不是預測結局,而是在每一個瞬間,用力地活著,用力地去愛。
他舉起吉他,指尖撥動琴弦。這一次,旋律不再斷斷續續,而是像河水一樣流暢,像山風一樣自由。
“這一生,我曾困頓,但如今我追尋的,是希望與愛……”
歌聲在山谷里回蕩,穿過河流,越過山脊,飛向遙遠的星空。那里,有父親的頂針,母親的紅裙,還有無數個被愛溫暖過的靈魂,正在靜靜聆聽。
而山腳下的“望溪商店”,燈光依舊亮著,像一顆永不熄滅的星,照亮著每一個需要溫暖的角落。
這,就是吳黔生的結局——一個關于愛與希望的,不可預測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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