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紙上的歲月

父親是鄉鎮中學的民辦教師，守著一方講臺就是三十八年。

我總記得他批改作業時的樣子 —— 昏暗的燈光里，他握著最便宜的紅鉛筆，因為常年用力，中指第一個關節都變了形。

粉筆灰不僅染白了他的頭發，連那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領口，也總是泛著一層洗不凈的白。

十七歲那年，我出落得亭亭玉立，像一株急于綻放的花。同學們都叫我 "?；?，可這朵花卻總是穿著姐姐的舊衣裳。

那天放學，我看著同桌新買的碎花裙子，終于忍不住委屈："為什么我總要穿別人的舊衣服？"

父親正在批改作業，他放下紅筆，溫和地說："知足吧，我能讓你吃飽穿暖，供你讀書。其他的，等你長大了自己去掙。"

那時我不懂，只覺得父親吝嗇。直到后來才明白，他給我的，是一個不必為生計發愁的童年，和一雙可以走向遠方的腳。

十八歲那年，我收到了省城師范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删驮谶@個夏天，父親開始不停地咳嗽，有時痰里帶著血絲。

姐姐剛參加工作，收入微薄，正趕上單位為職工集資建房，拿不出錢。父親看著診斷書上的數字，搖搖頭："老毛病了，養養就好。"

校園里的梧桐飄絮時，一個帥氣的男孩約我。他父親是市里某廳的廳長，開著轎車來學校，他在宿舍樓下等我。

"聽說伯父身體不好，" 他說，"省城最好的醫院，我家里有關系。錢不是問題。"

他父親站在旁邊，微笑著點點頭，那一刻，我承認我動搖了。

周末回家，說，還是不說，我猶豫了半天，然后小心翼翼地又提起這件事。父親正在服中藥，滿屋子都是苦澀的味道。

他聽完，把藥碗重重地放在書桌上："我辛辛苦苦給你湊學費，不是讓你在大學里琢磨這些的！"

他的聲音因激動而嘶啞，咳得直不起腰，"人窮不能志短。你好好念書，不準談戀愛！"

我委屈得哭了。那天夜里，我聽見他在院子里咳嗽，走到窗邊，看見他扶著老槐樹，咳出的血濺在樹根上。

月光很涼，照得他單薄的背影像一張紙。

直到那個冬天，父親的病情急劇惡化。他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卻還惦記著我的期末考試。"別耽誤功課，" 他氣息微弱，"爸沒事。"

臨終前三天，他從枕下摸出那個用學生作業本裝訂成的小冊子。"你是小女兒，我最放心不下。" 他的手顫得厲害，"爸沒留下錢財，這十條，你留著。"

如今十年過去了，本子的紙張脆得一碰就要碎。那些用英雄牌藍墨水寫下的字跡，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過，不知是父親的汗水，還是我的淚水。

第一條說："別人對你好，你要爭氣；別人對你不好，你更要爭氣。" 我想起十七歲那年想要新裙子的委屈，想起十八歲那年面對誘惑的動搖。

現在才懂，父親說的爭氣，是無論身處何境，都要活出人的樣子。

他教了一輩子書，送走無數學生，自己卻始終是個民辦教師?？晌覐臎]聽他抱怨過。他的世界不在高處，在深處 ——

在每一個認真批改的作業本里，在每一句 "人窮志不短" 的教誨里。

關于路，他寫道：人生有三條重要的路。這讓我想起他當年放棄調縣教育局的機會，選擇留在鄉鎮中學。

他說："這些孩子等著考出去呢。"如今我在都市的寫字樓里，常常想起他的話。

原來他早就給了我一個羅盤：錯過的不必回頭，正在走的要珍惜，而信仰的路，就是他身體力行的善良與骨氣。

最讓我動容的，是父親病重時來看他的學生們。有個叫李秀英的農村女生，當年因為家窮要輟學，父親二話沒說，用自己的工資給她交了學費。

如今她已是縣一中的特級教師，跪在父親床前泣不成聲。

那一刻我明白，父親用清貧的一生，換來了比任何財富都珍貴的敬意。

而關于生活，他說要 "有一顆浸透人間煙火的心"。

這讓我想起很多個夏夜，父親會把竹床搬到院子里，一邊搖著蒲扇給我趕蚊子，一邊指著星空教我認星座。

"那是北斗七星，" 他說，"再暗的夜，只要找到它，就不會迷路。"

他去世后，我在他的抽屜里發現一本《星空圖譜》，書頁翻得起了毛邊，扉頁上還留著他用鋼筆寫的小字："丫頭問的星座，記下來。"

他還教我："不必去追一匹馬，用追馬的時間種草。" 這話他踐行了一輩子 ——

當年那個要資助我父親的男生，后來父親貪污，家道中落。而我靠自己的努力，在這座城市扎下了根。

真應了父親那句話："待到春暖花開時，會有一群駿馬任你挑選。"

十年了。我把本子小心地收在樟木匣子里，和父親那副斷了腿、用膠布纏了又纏的老花鏡放在一起。

想起了父親的叮囑，他沒有給我萬貫家財，卻給了我受用一生的精神底氣。

窗外的霓虹明明滅滅，我輕輕撫摸著這些泛黃的字跡，百感交替。

忽然明白了父親當年的良苦用心。他不是不愛惜生命，而是更愛惜女兒的尊嚴與未來。

晚風很輕，輕得就像他當年的叮嚀，卻重得足以支撐我走過一生的路。

2018年8月6日在西安和平飯店采訪女企業家劉某而作，今日再次修改發出 圖片由AI制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