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為啥出問題，就是耍得太少了！丨“三尺之外”張平原完整實錄

現在學生有80多個，來自北京、上海、成都、西安、石家莊等大城市的就有40多個。12月18日，在成都兒童團十周年特別策劃“三尺之外”城市教育談上，校長張平原分享了為什么這些家長不惜跨省遷徙，將孩子送到范家小學。

范家小學，一所位于四川廣元山區的山村小學，被羅振宇在一次演講中高度贊揚，說“所有最先鋒的教育理念，在這所山區小學都能看到。”這次演講讓原本默默無聞的小學一夜之間備受關注。

“孩子今天都活不下去了，哪有未來？”“家長少插手學校的事務”“老師、家長眼里的大部分問題，歸根結底是耍少了”他的一些講述引起了大家的共鳴，掌聲不斷。

以下內容，來自張平原的講述。

大家好，我是張平原，來自廣元市利州區范家小學。

可能范家小學好多人都不知道，它是在廣元市西邊大約六公里的一個山村里面。2014年，我被教育局調到那里去當校長，當時學校只有47個孩子。

我到那兒去上班很麻煩：從我家出發，走15分鐘到汽車站，從汽車站坐公交車到寶輪鎮要40分鐘，然后還要坐鄉村公交到范家村。

鄉村公交有個特點：要坐滿了才走。如果不坐滿的話，不知道要等幾個小時。

路途遙遠，所以我不想去。但我是黨員，我得聽黨的安排，我去了。

去了之后，我組織老師們去做家訪，順便招生。走了一天下來，腿都走痛了。

孩子們在家里各種表現都有，我問一個老師：我們的孩子怎么都是這個樣子？要么是離異的，要么是家里有重病的，要么就是爸爸媽媽有四年沒回家的。

家訪回來之后，有老師說：去招生，家長連狗都不給我們攆一下，家長很冷漠。

我非常生氣，我們老師是人，也是有尊嚴的。

我覺得非常惱火，因此我在那天晚上就給老師們說：從今以后，只要我在這里當校長，我們就不出去招生了。

但是我們要做一件事情，就是要把我們的學校辦好，讓留在這里的孩子上好學。

那時我們學校確實能夠讓孩子有學上，但是對于“上好學”還是有一定差距。

2014年寒假期間，我組織老師們開了一個研討會，討論“我們要辦一所什么樣的學校”。當時總共11個老師，這個會我們開了一天半，每個老師都發言，還積極地準備了五到八千字的發言稿。

大家都有心思把學校辦好，于是我們確定了一個目標：辦美麗鄉村學校，育陽光自信少年。

美麗鄉村學校，肯定要有美麗的老師、美麗的學生和美麗的學校。

學校從哪里美？食堂要美，教室要美，操場寢室要美，辦公室要美，餐廳要美；

老師怎么美？要上好課，育好人，讀好書，寫好字，做好小課題研究；

學生的美呢？就通過思想品德教育、自主管理等這些來做。

我們做起來之后，學校漸漸就被別人看到了，21世紀教育研究院看到后，覺得我們這個學校的孩子和別的地方不一樣。

學校里的孩子都是留守兒童。那這些孩子很開朗，活潑，健談，有禮貌，為什么不像留守兒童？

我卻覺得：孩子不就是這個樣子嗎？當然我們還是有一些小辦法，讓孩子變好。

2019年，我們學校被羅振宇在深圳衛視的春繭體育場提到，于是大家都知道了。

從那一年開始，我們學校有很多學生轉來——這幾年，我們接了100多個從城市來的孩子，其中有來自北京、上海、廣州、濟南、湖南、湖北、江蘇、江西等全國各地的，成都也有不少。

這些孩子在我們學校最長的讀了6年，最短的也有1年。

從習慣的城市來到鄉村生活，是不容易的。這個地方沒有飯館，要吃飯只有自己煮，也沒有什么娛樂場所。

而且來這里讀書，就意味著一個家庭有一個人不能工作，要來陪讀。

一年下來，交通費、生活費、房租費可能要花一兩萬塊。

這些家長為什么要把孩子送過來，我覺得我們有幾個地方做對了。

第一，我們學校有一個友好的學校氛圍。

我們研究了一下留守兒童教育為什么難，無非就是父母沒有在身邊，家里的長輩管得不這么嚴，都是隔代親，非常寵愛孩子，家庭教育有一點缺乏。

而且孩子長期沒有父母在身邊，有高興的事情沒地方傾訴，遇到困難的時候沒有人幫助、支持和鼓勵。這方面的情感也有點缺乏。

面對這樣的情況，我根據多年的教育經歷，提煉出來一個東西，叫做班家文化——就是我們要在學校給孩子造第二個家。

這個家的核心理念：尊重，關愛，體貼與信賴。我們設計了很多工具，讓這個理念變成教師的教育行為。

師生之間的對話，我們設計了不同情景下的對話框架。比方說兩個孩子鬧矛盾了，老師只許問四句話：

咋回事？（讓孩子把事情說一遍，說謊也可以，說話的過程實際上他在反思，不能插言）

你是怎么想的？傾聽一下孩子的心聲。

你打算怎么辦？

要不要我幫你？當有孩子聽到這一句，眼淚一下就下來了，他感覺到老師真的愛他，真心幫助他，他覺得老師是自己人，像媽媽。

不要指望學生通過一次談話就變成一個優秀的孩子，這是不可能的。這四句話談完之后，老師的工作就完成了，所以老師沒有顧慮。

師生之間的相處。我要求師生同餐，不允許老師坐在一起還多加個菜。

學校的飯菜孩子非常喜歡吃。我常常給食堂阿姨說，孩子一周七天時間，有五天時間在學校生活，必須要把伙食搞好。

我們的老師和孩子一起吃，住也要比鄰住。晚上學生有事找老師的時候很方便。

打球玩耍大家都在一起，通過吃住玩學，老師和學生的關系非常親密，班家文化建立了師生之間的互信。

有一次，老師下午出差去了，吃晚飯的時候還沒回來，幾個一二年級的孩子守在門口等老師，問“我們老師怎么還沒回來？他啥時候回來呀？”老師從門后出現的時候，孩子們抱腿的抱腿，抱手的抱手。

除了友好的師生關系，我們的環境也有一些改變。

我們在教室里放了一些沙發，設立了閱讀區、信息處理區。2015年把網線牽進去，窗子上也安了田園風格的窗紗，美化一下。一進教室，就感覺環境非常好，舒服溫暖。

另外操場上安裝了秋千，專門修了沙坑供孩子玩耍。

第二，我們改進了小班課堂。

一個教室只有幾個孩子，坐得稀稀拉拉，我們就改進課堂。因為村小的老師，你要讓他設計一個很高大上的課堂，也設計不出來。所以我就“騙”他們，我說我們現在教學有三步，叫學講做。

你原來怎么備課就怎么備，我不管，但把你備好的課圈一點出來，感覺學生能夠學懂的，讓學生自己學；這節課完了之后，要講一講孩子學會了什么，或者講他是怎么學會的。

學完了之后要去做一做，去丈量，去調查。比如在田野當中，去山坡上，去河溝里，去村落院。這樣一來，學生就感覺到學的知識還是有用，他對學習就感興趣。

通過這個小班教學，孩子們對學習有興趣，能夠保持長久的學習動力，不覺得那么枯燥，而且在學的過程中有很多實踐，對掌握知識是有好處的。

第三，我們豐富了學校的課程。

2016年開始，每周都有兩節課，一個下午，專門做鄉土課程。比方說今天下午（12月18日演講當天），我們就有一堂篝火晚會，叫“點燃激情，連接鄉里”。

學校發布任務后，選主要負責人、成立各個部門，然后各個部門要干什么，都是學生自己搞。

資金籌備組籌集了1200塊錢；柴火組為了火焰燒得高，去撿小細枝；還有準備節目、做廣告的等等。

除了鄉土課程，還有項目式課程、探究式課程、傳統文化課程、手工生產勞動等等。

第四，我們對學生有一種發展性評價方式。

每個孩子都希望被老師看見和認可，這是他成長的動力，所以我們要保護好這種動力。

過去我們評三好學生，學生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被評上了，沒有被評上的也不知道為什么我沒評上。

發展性評價方式就是讓孩子自己選擇目標。我們設計了八個目標，叫八美少年，有勤勞美，勤學美，友善美。閱讀美，運動美等，學生自己選。

選了之后，老師給他定義，比如“對你來說閱讀美是什么樣的美，然后給自己定指標，要讀多少書。”

把規劃寫好，這個規劃就自己制定具體目標。老師每個月要去溝通一次，溝通時候我們也設計了四句話：

你還記得你的目標不？

最近你為實現這個目標，你都做了些啥？

（引導他反思）

下一步你還有什么打算？

要不要我給一點建議？

到期末，孩子首先自己認同實現了目標，然后老師評估后，就可以全校表彰。80%的孩子都能夠實現目標，沒有實現的也沒有怨言。

“我沒有做到，我下次繼續努力”，他也不會怨恨老師。

發展性評價不僅用在學生評價上，也用在班級評價上：開學第一天先講一講，班上有哪些好的表現，每個同學都會被點名表揚一下。

然后這一周我們還有哪些努力方向，大家都可以提一提，制定2、3個目標。那么誰來領頭去實現這個目標？來培養孩子的領導力，老師只需要跟在后面，問“做的怎么樣了？有什么困難嗎？”出出主意，想想辦法。

班級這個星期只要達到目標，我們都給發流動紅旗。我買了六個流動紅旗，最多一次發三個，孩子們還是很誠實的。

通過這些，我們的學生有了變化，從城里轉過來的那些“特殊”的孩子，也有變化。

有孩子輕度抑郁，請了2、3個月假不想去上學，或者說往學校里走就嘔吐、渾身發軟。但在這里變得非常好，非常陽光。家長把他的照片發給我看，說比生病之前狀態都好。

有一個孩子不想上學，家長沒辦法，弄到我們學校來。這個孩子來的時候，說昨天晚上沒有睡好覺，我說“你什么意思？你還要睡嗎？”他說我就是想睡，我說那你去睡吧！

他睡兩節課就吃飯了，醒來吃了飯，我說“現在該睡午覺了，你還繼續睡嗎？”他說“不，我現在精神好，我要去學習。”

這個厭學的孩子逐漸也不厭學了。

有的孩子每天跟爸爸說，早上一定要早點叫我起來，我要去班上成為第一個把書背到的孩子；有一天下大雨，他媽媽說雨這么大早上就不去了，就沒叫他，他醒了之后看到時間，還埋怨媽媽為什么不叫他。

我們也有一些有生理問題的孩子，比如感統失調。

2000年，我在北京開會，這個家長找到我，一定要把孩子送到我學校。我說這么遠不要來，但是他說別的學校不收，交了5萬塊，才上一天就給退了。

怎么辦？再不收這個孩子沒地方去，我只好當這個“冤大頭”，把他接下來。

他來的時候走路佝僂著腰，站不撐，從操場到教室三步梯子都上不去。急死個人！

后來這個孩子在我們學校讀了一個學期。有一天快放寒假了，孩子早上起來，把手揣在褲兜里面，從二樓下到一樓，他媽媽看到嚇了一跳，不敢說話，孩子下去了之后，她激動地哭出來，馬上打電話給家里說孩子能走路了。

現在那個孩子滿村跑，騎自行車到處去，沒問題了。

我覺得范家小學是一個關注每一個孩子當下的身心健康，基礎道德，學習素養，而不太對假定的未來幸福負責的學校。

有人說：我們給他未來幸福墊底。

他今天都活不下去了！你還要未來，哪有未來？必須要讓他今天就快樂，今天就高興，今天狀態就好，他未來才有幸福。

所以我們不為未來負責，我們這個學校是“不負責任的學校”。

我們關注學習經歷和學習過程，對學習結果不太重視。

每次考試的時候學生覺得不滿意，可以申請再考，有孩子每天都想考試，因為總想一次比一次考得高。我們的孩子覺得考試也有意思。

那不是要統考嗎？

統考就統考，統考成績交教育局去，我們學校里用的是我考試的成績，老師安安心心教、專專心心教，認認真真備課。

如果成績要跟老師績效掛在一起，幾個老師合起來“騙”我容易得很。從出題到閱卷到監考，他們完全都可以騙我。

在我們學校，老師就坦坦蕩蕩做老師。而學生，可以自由追逐，嬉戲奔跑，允許有一些混亂的狀態，學校就是娃娃成長的地方。

有追逐有嬉戲就是健康的，你不讓他跑，不讓他動，這個孩子遲早要出問題。

而且他在游戲的過程，在玩耍的過程中，可以培養他終生需要的核心素養。這個素養是我們教不會的。

剛才很多老師分享了，有些學生什么什么問題，就是沒耍！耍少了！現在他們找同伴去耍，同伴補課去了，他沒地方耍了。

孩子們每天從家里到地下室，從地下室坐車被“押送”到學校，到教室。你說這個孩子他比犯人都惱火，犯人還能放個風，所以我覺得這個不好。

范家小學還是一個教師要陪著孩子一起吃飯，聊天，閱讀，玩耍的學校。在我們學校，一個學生每天可以睡10個小時，課間必須休息15分鐘。

從2019年開始我們就實行15分鐘休息制，一二節課之間15分鐘，二三節課之間30分鐘，三四節課之間15分鐘。

一下課，整個操場像花果山一樣，尖叫的，跑跳的。無所謂，孩子就是這個樣子。

學生有學習權利和義務，任何老師不能拒絕，不能剝奪孩子的學習權利。

范家小學是一個不管不顧各種評論的學校，反正我們就是個村小，你想怎么評論怎么評論，你說我好也行，你說我撇也行，你也不是什么權威。

教育并不是豪華的硬件堆砌起來的，現在有這么多城市的家長、大學教授選我們學校，我覺得我們學校是個好學校了，有點自信了，但是我也知道，好學校不是用那個高大的門房堆砌起來，很多資源堆積起來的。

親密友好的師生關系，平等互助的社群氛圍，廣闊真實的成長空間，可能更有利于兒童的成長。

小規模未必是劣勢。現在很多人覺得學校規模不大，感覺學校幾千人很驕傲，這不對，幾千人的學校就有幾公里以外的學生，上學他不方便，交通不方便。另外小孩子他能夠掌控的空間是很小的，一個龐大的學校，每天是陌生的老師，陌生的學生，他會有恐懼感。

我們為什么不給嬰兒整個一米八的大床，隨便他怎么滾，我們為什么要整個搖籃呢？因為他能夠觸及到邊界，他就有安全感。

所以小孩子他生活的空間一定要小，安全感是人的第一需要。有了安全感他才能夠說我想學什么，我想干什么，我想玩什么。

如果沒有安全感，他恐懼得飯都不想吃，覺都睡不著。很多時候我們不知道，不理解兒童內心的想法。

鄉村學校是變革的藍海，它遠離喧囂的城市。城市里懂教育的家長太多了，但在村里我說了算，家長他就不會來干涉，我們就可以按照我們的意愿來辦學。

我也希望我們的家長盡量不要插手學校的事務，不要提建議。

大路邊上打草鞋，有的說長，有的說短，學校沒有能力來適應每一個家長，適應每一個孩子。你一定要相信學校，每一個老師都在努力的想把每一個孩子教好。

*以上內容整理自今年12月18日，「每一粒種子，都值得最好的盛開——“三尺之外”城市教育談」中張平原的講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