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大戰新聞界，他究竟想要什么？

◆特朗普起訴BBC，索賠100億美元。

文/亦凡

編輯/漆菲

美國總統特朗普和新聞界的戰火，在新一任期燒得更旺了。

這一年來，特朗普不再滿足于口頭攻擊和網上發帖辱罵，對新聞媒體的施壓手段層出不窮，比如削減資金、發布行政令限制進入白宮，并連續對多家媒體提起訴訟、索要天價賠償。

近來，他第一次向海外“敵人”發起戰爭。2025年12月15日，特朗普向英國廣播公司（BBC）索賠100億美元，理由是該公司“故意、惡意、欺騙性地”剪輯了他在2021年1月6日發表的講話——前一年選舉失敗后，特朗普心存不甘，持續發表選舉存在舞弊的言論。在宣布選舉人票當日，鐵桿川粉聞風而動，聲勢浩大地悍然闖入國會山，掀起巨大騷亂。

2024年大選前不久，BBC在旗下《全景》欄目中播放了與國會山騷亂相關的內容，將特朗普演講中相隔近一小時的片段剪輯在一起，看起來像是特朗普鼓勵支持者到國會山大廈“拼死戰斗”。特朗普的法律團隊聲稱，BBC涉嫌“干預選舉”。

除了指控誹謗，特朗普還稱BBC違反了佛羅里達州的《欺騙性和不公平貿易行為法》。盡管BBC這一節目的受眾是英國人，甚至不在佛羅里達州播出，但特朗普針對這兩項指控分別索要50億美元的賠償。而BBC一年的總收入還不到80億美元。

◆BBC對特朗普此前的演說進行了不恰當剪輯。

特朗普宣布起訴后，BBC沒做出過多回應，只是發表簡短聲明稱，“正如我們之前明確表示的那樣，我們將為此案進行辯護。我們不會對正在進行的法律程序發表進一步評論”。

天價索賠難獲支持

2021年1月6日，國會大廈發生騷亂幾小時前，特朗普在白宮演講時告訴民眾：“我們將走到國會大廈，為我們勇敢的參議員和眾議員們歡呼。”演講進行到50多分鐘后，他說道：“我們會戰斗。我們會拼死戰斗。”

◆2021年1月6日，特朗普的支持者沖擊國會山。

在《全景》欄目播出的紀錄片《特朗普：第二次機會？》中，這兩段話被剪輯到一起，而成為：“我們要走到國會大廈……我會和你們在一起。我們會戰斗。我們會拼死戰斗。”

特朗普的律師辯稱，這段視頻給觀眾留下特朗普煽動暴力事件的印象。他們表示，特朗普的講話被篡改而非編輯，并指出視頻中遺漏了他所說的“抗議者將游行至國會大廈，以和平、愛國的方式表達你們的訴求”。

通常來說，這樣的兩個鏡頭之間應加上轉場效果，讓觀眾看出剪輯痕跡。因為不直接相連的上下文被拼到一起，可能存在誤導之嫌——即便這種誤導遠不足以改變美國選民的投票選擇。正式提起訴訟前，特朗普指責BBC“捏造事實，讓我說了一些我沒有說過的話”——但相關言論均來自他自己的演講。

不過，該報道確實存在瑕疵，BBC難辭其咎。來自BBC內部的一份備忘錄顯示，該節目的采編團隊遭到批評，BBC新聞總監蒂姆·戴維和新聞主管德博拉·特納斯均因此辭職。

特朗普在旗下“真相社交”平臺上發帖稱，“非常不誠實的人”試圖“干預總統選舉”，并補充道：“更糟糕的是，他們來自一個外國，一個被許多人視為我們頭號盟友的國家。這對民主來說真是太可怕了！”

自從特朗普威脅要發起訴訟后，BBC已向他道歉，并承諾不會再次播出該節目，但拒絕了賠償要求，不同意存在“誹謗訴訟的依據”。BBC的律師表示，剪輯過程沒有惡意，而且該節目并未對特朗普造成傷害，因為節目播出后不久他就再次當選。

做出道歉不意味著誹謗指控的成立，也無法讓特朗普在法庭上以此為證據。因為在美國法律體系中，證明誹謗存在需要滿足數個條件，包括存在虛假事實陳述、向第三方傳播、具有過錯、導致名譽損害。

特朗普不僅負有舉證責任，且作為公眾人物，他需要證明BBC的過錯滿足一個更嚴苛的標準，即“實際惡意（actual malice）”——這意味著BBC明知事實為假或嚴重懷疑事實的真實性卻仍然發表。

這一標準的確立來自《紐約時報》訴沙利文案。事情發生在上世紀60年代民權運動時期，民權領袖馬丁·路德·金受到阿拉巴馬州的偽證罪指控，《紐約時報》刊文為其募集訴訟資金。文中提及阻撓民權領袖的行動，批評了該州警方的行動，其中存在一些事實性錯誤，比如警方行動細節、次數等。

雖然文中沒有指名道姓，但阿拉巴馬州的地方官員沙利文（L.B. Sullivan）仍以“影射損害其名譽”為由起訴了《紐約時報》，并在州法院勝訴，獲得50萬美元的巨額賠償。

《紐約時報》在州法院敗訴后一路上訴，最終聯邦最高法院以9比0作出判決，裁定《紐約時報》勝訴。判決書指出，對于政府官員公職行為的誹謗案中，阿拉巴馬法院在適用法律時，缺乏對聯邦憲法第一修正案和第十四修正案所賦予的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的保障。為保障新聞自由，政府官員不得單純因新聞報道中的內容有失實部分而提出誹謗起訴，除非能證明報道存在“實際惡意”。

作為傳媒史上的里程碑判例，沙利文案確立了國際通行的新準則。此案終結了美國關于煽動性誹謗的觀念，美國言論自由的外延由此得到擴展，更多的批評性意見得到保護。

回到1月6日的騷亂本身，也許無法將其歸因到特朗普當日的演講，但眾所周知，這場鬧劇絕非臨時起意，而是一場早有預謀的襲擊。

特朗普自敗選后便持續利用“狗哨政治”鼓動支持者，他曾于2020年12月發布推文稱：“統計證明我不可能輸掉選舉。1月6日在華盛頓將有大規模抗議，到那兒去，（抗議）將很兇猛！”許多參與其中的極端組織成員后來承認，他們是因為特朗普的話才來的華盛頓。

至于特朗普索要的天文數字賠償，在法律專家看來難以得到支持。美國猶他大學法學教授羅內爾·安德森·瓊斯指出，“如果沒有強有力的證據證明（該節目在佛羅里達州）當時有實際觀眾，這個數字就很難成立。圍繞這一點的爭論將非常重要。”

這涉及管轄權問題。之所以不在英國發起訴訟，是因為英國規定誹謗屬于民事侵權，起訴期限是誹謗內容發表之日起的12個月內，而特朗普的法律團隊已經錯過這一時間窗口。

然而，BBC在佛羅里達州既沒有辦事處，也不曾在該州播出此節目，特朗普需要證明，BBC在佛羅里達州展開了商業活動、節目確在該州播出且損害是由節目播出造成的。如果這一程序問題無法得到解決，BBC便可以此為由要求駁回起訴。

“公器私用”被發揮到極致

回歸白宮以來，特朗普和部分媒體的關系可謂劍拔弩張。當然，這僅限于不夠右和不夠保守的媒體。他與福克斯新聞則是相互成就的關系，這家媒體的大量人員得到拔擢，即便沒有任何從政經歷，也能在政府謀得高級職位。

而不愿順從特朗普的媒體，則處處受阻。上任不到一個月的時候，特朗普簽署行政令將墨西哥灣更名為“美國灣”，但美聯社拒絕沿用該名稱，特朗普立刻報仇，限制該社進入橢圓辦公室和總統專機。五角大樓也實行了新政策，除了一些右翼媒體和自媒體外，其他主流新聞機構不再被允許在此地辦公。

◆美聯社拒絕使用“美國灣”的稱謂。

在他的新一任期，“公器私用”被發揮到極致。新任聯邦通信委員會 (FCC) 主席布倫丹·卡爾是共和黨人，也是特朗普的長期政治盟友。自打他上任后，這個機構不再是獨立監管機構，而成為特朗普意志的附庸。卡爾先后對美國國家公共廣播電臺（NPR）和公共廣播公司（PBS）展開調查，還聲稱會考慮吊銷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廣播執照。

◆布倫丹·卡爾任職FCC主席后明顯偏袒特朗普的利益。

這一年，特朗普頻頻對新聞機構和社交媒體發起訴訟，不過，其中幾家同意支付巨額賠償金。其中一部分原因在于這些公司與政府有業務往來，所以不得不低頭。

2025年7月，CBS的母公司派拉蒙選擇與特朗普達成和解。此前，特朗普在得克薩斯州提起訴訟，指控派拉蒙篡改了CBS《60分鐘》欄目對時任副總統卡馬拉·哈里斯的采訪內容，此舉涉嫌違反消費者保護法。

◆派拉蒙因業務變動需獲得政府許可，因此選擇與特朗普和解。

許多法律專家認為，考慮到特朗普援引的法規與本案無關，且特朗普難以充分證明自己因該節目受到損害，畢竟大選中獲勝的是他而不是哈里斯，派拉蒙勝訴的可能性很大。但派拉蒙高層認為，這場訴訟會分散精力，因為當時該公司正尋求與天空之舞傳媒合并，而這需要得到FCC的批準。因此，他們決定支付1600萬美元和解了事。

完成合并后，CBS迎來了新任總編輯巴里·維斯，《60分鐘》因她再起風波。該欄目資深記者沙琳·阿方西的一則報道臨時被撤下，內容涉及被特朗普驅逐的多名委內瑞拉人，他們在薩爾瓦多監獄生存條件惡劣。

這則新聞此前通過內部重重審核，但維斯聲稱需要補充更多內容，并在播出關頭將其撤下，要求對其進行大幅修改。阿方西指責此舉是出于政治考量，因為高層不想激起特朗普政府的不滿，才撤下報道換取“政治安寧”。

無獨有偶，美國廣播公司（ABC）也選擇低頭。起因是2024年3月，ABC主播喬治·斯蒂芬諾普洛斯在直播中“不準確地”表示，特朗普被認定對強奸作家卡羅爾一案負有民事責任，而實際上法院對卡羅爾案的裁定是關于性虐待而非強奸。2024年12月13日，ABC同意向特朗普的總統圖書館支付1500萬美元，同其就誹謗訴訟達成和解。

ABC旗下另一檔脫口秀節目《吉米·坎摩爾直播秀》（又稱《吉米雞毛秀》）更因政治壓力而一度停播。

2025年9月保守派人士查理·柯克遭到槍擊后，該節目主持人吉米·坎摩爾因發表諷刺評論而招致特朗普以及卡爾的不滿。卡爾威脅說，如果ABC的母公司迪士尼不“采取行動”對付這位主持人，他將吊銷ABC的許可證。此舉導致迪士尼集團首席執行官鮑勃·艾戈爾做出暫停該節目制作的決定。

◆ABC脫口秀節目主持人吉米·坎摩爾。

這帶來美國社會的一輪激辯——從前總統奧巴馬到好萊塢電影人再到演藝行業工會，都對ABC及迪士尼的做法大為不滿。重重壓力下，《吉米雞毛秀》得以重返熒屏。

回歸后的坎摩爾稱，現任總統“總是竭盡全力想要取消我的節目……而且他還明確表示，就是想看到我和數百名在這里工作的人一起被解雇。這就是我們的領導人，因為開不起玩笑，反而會為這些美國人失去工作而歡欣喝彩。”

除了電視臺，特朗普的起訴對象還包括FaceBook和YouTube等社交媒體所屬公司，因為這兩家平臺在國會山騷亂后停用了他的賬戶。2025年1月，Meta同意支付2500萬美元以達成和解，因為Meta首席執行官扎克伯克試圖討好新政府。同年9月，YouTube也同意支付2450萬美元的和解金，其中2200萬美元用于白宮宴會廳的建設。

截至目前，特朗普已從上述訴訟中累積獲得超過8000萬美元的賠償款。不過，款項中的大部分用于建造特朗普的總統圖書館，而不是落入他的個人腰包。

特朗普想要什么？

傳統媒體中，《紐約時報》和《華爾街日報》同樣被特朗普盯上，相關訴訟仍在進行中。

2025年7月，他向《華爾街日報》索賠100億美元，因為這家報紙報道稱，特朗普給愛潑斯坦寄過一封“下流”的信，作為對方50歲的生日禮物，而他對此事予以否認。《華爾街日報》的母公司道瓊斯公司回應稱，對旗下新聞報道的嚴謹性和準確性充滿信心，將堅決應對任何訴訟。

◆特朗普曾與愛潑斯坦交往密切。

愛潑斯坦雖已死亡，其牽扯出的名流丑聞迄今仍在發酵，外界要求公開其檔案的呼聲不絕于耳。重重壓力下，特朗普近來勉強同意公開愛潑斯坦案件檔案。

◆近來，美國司法部公開了愛潑斯坦案件的一批檔案。

2025年12月19日，美國司法部公開了此案件的一批檔案，文檔被大面積涂黑，且鮮少著墨特朗普，前總統克林頓反而成為“主角”。兩黨如今正在為此事激烈爭吵，司法部被指責選擇性公開文件、刻意隱瞞信息。

特朗普同樣曾因給愛潑斯坦寄信的報道威脅要起訴《紐約時報》，但2025年9月提起的訴狀中并未提到此事，他指控的是該報記者在2024年大選期間對他進行誹謗，發布一系列文章試圖破壞競選活動和他作為成功商人的聲譽，給其帶來巨大經濟損失。

特朗普再次獅子大開口，要價150億美元。《紐約時報》發言人對此回應稱：“這起訴訟毫無根據。它缺乏任何合法的法律主張，實際上是試圖壓制和打擊獨立報道。《紐約時報》不會被恐嚇手段嚇倒。我們將繼續無畏無偏地追尋事實，捍衛記者代表美國人民提問的（聯邦憲法）第一修正案的權利。”

◆特朗普曾起訴《紐約時報》對其進行誹謗，索賠150億美元。

諷刺的是，特朗普對《紐約時報》提起訴訟不到一周，就被佛羅里達州地方法官史蒂文·D·梅里戴駁回。因為這份長達85頁的起訴狀充斥著無關內容，直到第80頁才提出第一項指控。

梅里戴指出，起訴狀既不是“公開謾罵的場所”，也不是“公共關系的擴音器，或是政治集會上激情演講的講臺，抑或是海德公園演講角的替代品”。梅里戴法官給予特朗普28天時間，提交一份不超過40頁的修改后起訴狀。

對特朗普來說，這些訴訟算得上一舉三得。理想狀態下，他既能拿到錢，還能借此渲染自己遭受媒體迫害的敘事，持續籠絡基本盤。此外還能形成寒蟬效應，震懾其他新聞機構。

這不是特朗普第一次和《紐約時報》對簿公堂，他在2021年提出的訴訟曾被駁回，針對《華盛頓郵報》的另一起訴訟也同樣如此。

而在2023年，特朗普曾對宿敵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提起誹謗訴訟，指控CNN使用“彌天大謊”一詞誹謗他，并涉嫌將他與阿道夫·希特勒相提并論，他據此要求4.75億美元的賠償。

然而，由特朗普任命的地區法官拉格·辛格爾表示，使用該短語或類似言論屬于“意見”，不符合誹謗的標準，訴訟因此遭到駁回。

如今，特朗普又將海外媒體拉入戰場，不過法律界人士不認為特朗普有什么勝算。BBC表態將就此案進行辯護，不過他們注定要付出一些經濟成本。專攻國際媒體法的律師Mark Stephens指出，如果案件在開庭前被駁回，BBC大約要花費20萬美元用于訴訟，如果進入庭審階段，大概要花費100萬美元或者更多一點。

英國首相斯塔默對此回應說，這屬于BBC的自身事務，同時強調英國政府依舊支持BBC的獨立性。

排版 /李惠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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