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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周刊》網站于2021年7月22日,發表了《蘇東坡真的到過廣東東莞 兩件殘石拓片再添實錘》一文,重點介紹了其作者在廣州接連看到的兩件清代所拓之蘇東坡《廣州東莞縣資福寺羅漢閣記》殘石拓片。筆者針對此文,先是寫了《蘇東坡涉及東莞詩文的初步梳理和編年系地考證》,指出此文所稱東坡來東莞時間之錯誤,再寫本文,就該拓片展開辨析:拓片字跡究竟是蘇東坡本人的,還是清朝梁濤的?如果是蘇東坡的,它是如何屢經損毀卻有序傳承下來的?如果是清朝梁濤的,豈能如收藏者邊跋稱之為“蘇書羅漢閣記”?
先請看原文關于兩件拓片之介紹
拓片(一)
潘錫基收藏之《廣州東莞縣資福禪寺羅漢閣記》拓片,水墨紙本立軸,高88厘米,橫34厘米。鑒藏印:潘錫基印(白文方印)、足廬珍藏金石書畫印(朱文方印)。如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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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片(二)
楊翰收藏之《廣州東莞縣資福禪寺羅漢閣記》拓片,水墨紙本鏡片,高91厘米,橫35厘米。題跋:坡公東莞縣資福寺羅漢閣記殘石。息柯所得。邊跋:蘇書羅漢閣記殘石,在東莞,元符三年十月。鑒藏印:海琴所得金石(白文方印)、癸酉(朱文橢圓印)、增祥著錄(白文方印)。如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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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拓片所拓的殘石規格、文字內容大體一致,只是拓片(二)拓印的時間比拓片(一)要略早一些,故文字更清晰。
下面從四方面討論所提問題:
01.從古人制碑過程來查考
古人制碑,通常先請一個名人創作一篇好詩文,另請一個篆體書法寫得好的名人寫一個篆額;再聘請一個書丹者,根據原文字數和碑石大小、形狀,設計總體布局,以朱砂墨,模仿勾畫出原篆額和原文稿字跡于黑色碑石面上,特殊情況下——比如書丹者的書法名氣大于正文作者,或者原作者的手稿已經散佚不在等等——采用書丹者本人書法筆跡;最后由石刻匠人依樣雕刻出篆額和碑文。完整的成品碑,一般在標題之后、正文之前注明撰文者、篆額者、書丹者,在正文之后注明刻字者、主事督修者、立碑時間。
如著名的《玄秘塔碑》,在《玄秘塔碑銘并序》這個標題之后,注明御史中丞裴休撰文、判院事柳公權書丹并篆額,接下來才是正文,末尾注明建碑時間在“會昌元年十二月廿八日”,鐫刻者是刻玉冊官邵建和、邵建初兄弟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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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如,《麓山寺碑》,由唐代書法家李邕(675—747年)于開元十八年(730年)撰文并書丹、篆額,刻工“江夏黃仙鶴”傳說為李邕化名。該碑因文辭、書法、刻工皆精,被譽為“三絕碑”。
再如東莞《卻金亭碑記》,碑面設計得古雅美觀,注明虞宗舜撰文、鄭一統篆額、林應亮書丹、東莞知縣蔡存微立,劉會重修、東莞知縣李文奎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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揆諸史實,東坡在惠州為資福寺賜寫了一贊一銘,元符三年十月十五日又在廣州寫了《羅漢閣記》,約20天后就離開廣州北上渡嶺,不可能在廣州,更不可能到東莞,為資福寺立碑親自書丹,資福寺只能找一個書丹高手模仿蘇東坡手跡勾畫在碑上,由刻石者雕刻而成。在當時的東莞甚至嶺南,書法水平沒有超過東坡的人,所以這個書丹者必定只能模仿東坡手跡。所以,資福寺最初的三通蘇碑,應是東坡手跡。
02.從蘇碑損毀重修歷史來查考
沒有認真研讀《東莞縣志》、了解寺和碑興廢過程、僅憑碑文拓片(一)和(二)來鑒定的人,可能認為就是宋刻傳承下來的。
南漢大寶五年(962年)資福寺建成;宋元符三年(1100年)羅漢閣建成,東坡撰記相贈,資福寺始立蘇碑三通。
崇寧二年(1103年)四月,宋徽宗下詔毀棄《東坡集》《東坡后集》印板,毀損天下所有東坡書撰的碑碣匾額。敕令傳到東莞,官府砸毀寺中蘇碑。
宋欽宗靖康元年(1126年)解除黨禁,元祐黨人碑從朝廷黑名單轉變為紅名單。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五月追復蘇軾端明殿學士,盡還應得恩數,后又追贈太師。
宋理宗嘉熙三年(1239年),東莞知縣許巨川捐俸倡議重修寺閣。南宋瓊州軍安撫都監謝圖南撰《重修資福寺羅漢閣記》,記述此事(筆者按:崇禎《東莞縣志》記載此文作于“淳熙丙午”,對應公元1186年,早于倡修之1239年,于理不合,疑此有誤)。
元朝至元二十年(1283年),資福寺毀于海寇。元大德三年(1299年)至大德四年(1300年)修復。
明洪武十三年(1380年)六月,羅漢閣為臺風所毀。
明永樂十一年(1413年)又毀。
明正統十年(1445年)重建,是史上最大規模的一次重建。
明天順七年(1463年),東莞縣令吳中重修。
明嘉靖四十年(1561年),寺僧募緣復建。
清道光四年(1824年),東莞縣令觀瑞重建,恢復明正統十年(1445年)的規模,并寫下《重修資福古寺碑記》。
清咸豐五年(1855年),縣令華廷杰捐俸倡修,又使資福寺住持能蔭募修,竣工于咸豐九年(1859年)。自南漢大寶五年(962年)資福寺建成以后,歷次重修、重建,都利用南漢原來棟梁木料,咸豐五年這一次重修,全部換用新木料。
資福寺屢毀屢修過程中,提及蘇碑的史料有如下幾則:
一則。南宋紹興二年(1132年)重陽,官員吳幵經過東莞游覽資福寺,題寫了《跋東坡羅漢閣碑》。由此推測在南宋高宗建炎二年(1128年)“盡還應得恩數”后,資福寺重立了三通蘇碑,幾年之后在高宗紹興二年(1132年)吳幵得見并跋。此時距離崇寧二年毀碑,不過30年,猜測重修應該用的是原碑之拓片,仍是東坡書跡。
二則。南宋官員方信孺(1177-1222年),在宋寧宗嘉定元年(1208年),曾通判肇慶府,后知韶州、道州。嘉定六年(1213年),提點廣西刑獄,除轉運判官。他的《南海百詠·資福寺羅漢閣》詩前小序云:“東莞資福寺,有五百羅漢閣,壯麗甲于南海。寺僧祖堂,往惠州謁東坡,求為閣記。東坡以犀帶易佛舍利,并白璧予之,藏于閣上。祖堂歸,立東坡像于閣旁,歲時祭祀。”
清代學者查慎行編注的《蘇東坡詩集》也有注釋“東莞縣市中,僧祖堂始營此閣,規制巨麗,東坡為之記,且以犀帶所易佛腦骨薦以白璧施之。見東坡塔銘并吳幵所跋記語,東坡亦有贊,今猶存壁間。”
此處“存壁間”,有兩種可能,一是把碑石嵌于墻壁中以便更好保護它,二是把碑文刻于較薄的石板上、再貼石板于墻。此時距離紹興二年(1132年)吳幵所記約80年,推測應是吳幵所見原碑。
三則。明崇禎《東莞縣志》記載:“萬歷年間(1573-1619年,筆者注),建禪喜堂于寺后,而蘇子瞻所撰記與銘皆勒于石,以存古跡。”此時距離方信孺所見,已經過去400年左右,難以推測重新勒石是依據原碑拓片,還是新寫書法。
四則。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東莞縣令李思沆命梁濤書蘇軾《羅漢閣記》刻于石。
五則。光緒二十二年(1896年),莞城進士鄧蓉鏡募捐建東坡閣于資福寺,并寫《東坡閣記》云:“光緒丙申(光緒二十二年)十二月,東坡閣落成,……自經始距葳事,凡兩閱月,費白金千兩有奇,皆得自募捐者,爰匯施主芳名鐫于石,志高誼也;補書禪喜堂額懸于廳,復舊觀也;特移《羅漢閣記》嵌于壁,重遺跡也。”(鄧蓉鏡《誦芬堂文存》)現在網上流傳的拓片,就是收藏家楊翰于同治十二年(拓片上有鑒藏印“癸酉”,1873年)得到的源于東坡閣墻壁上的梁濤重書版殘石。
總之,屢毀屢修,寺非原寺,碑非原碑。清康熙四十六年(1707年)梁濤重書,距離元符三年(1100年)豎立原碑已經過去了607年,距離明萬歷年間刻碑也已經過去了88年,梁濤是有歷代相傳的原拓片可依、繼續模仿東坡手跡,還是沒有依據、自由發揮?理論上兩種可能性都存在,實際如何操作的,需要繼續考證。
03.從東坡、梁濤書法作品與碑拓筆跡對照來查考
世人公認,東坡書法的核心特征是:用墨豐腴飽滿、結字扁平穩重(所謂“石壓蛤蟆”)、筆畫靈動舒展、用筆渾厚遒勁,整體呈現出既大氣磅礴又自然天真的藝術風格。
梁濤(1625-?),東莞兩頭塘人,擅書,著有《引溪集》。其叔梁憲稱:“經史吾家學,臨池汝擅奇。……下筆若斧劈,疾書如電馳。縱橫任神理,千古白猿知。”
而碑拓殘片上的字形呈現瘦勁修長文雅,全無東坡用墨豐腴飽滿、結字扁平穩重之特點,雖筆畫靈動舒展似東坡,但“大、天、人”等字末筆“下筆若斧劈”,也明顯不似東坡。
更為致命的問題是,對照東坡原文,“呼號神天,佛菩薩僧”一句,拓片中少了“號”字;“損益銖黍,了然覺知”一句,拓片中少了“益”字。推測其故,可能是書丹者和刻石工漏掉了這兩個字,更可能是更改了原文字序,“呼號”刻成“號呼”,“損益”刻成“益損”。雖碑石已殘,無可決斷,但都屬嚴重錯誤,進一步表明此次重新刻碑依據的不是原碑東坡筆跡拓片,而是梁濤的新書法。
04.從拓片收藏者角度來查考
拓片(一)收藏者潘錫基,是廣東南海人,號足廬,以收藏名人書畫、金石拓本聞名 。
拓片(二)有楊翰的題跋和兩方印章,有陸增祥的一方鑒藏章,可證此件拓片曾經此二人鑒藏或寓目。
陸增祥(1816-1882年),太倉(今屬江蘇)人。道光三十年(1850年)中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后歷任朝廷和地方多個官職。同治二年(1863年),出任湖南辰沅永靖道道員。光緒六年(1880年),因病辭歸田園,潛心治學。他熱衷古文字學,精于考證,與同榜進士俞樾交流切磋,編著出版多本金石文字專著。
楊翰(1812-1879年),字海琴,號息柯居士,直隸河間(今河北河間市)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進士,授翰林院編修,在京8年,以書畫金石為樂。咸豐八年(1858年)起任永州知府七年,公務之暇,常登山臨水,搜求金石書畫,募資重修唐宋諸文人學士、名公世卿的舊跡,如愚溪、柳侯祠、元顏寺等。同治三年(1864年),繼陸增祥之后任辰沅道員,因而雙方有了交集;同治八年(1869年),重回北京,再尋金石舊夢;后因母親病重回湖南,又任道員。不久,被人彈劾只喜山水文物,不理民情,同治十年(1871年)被免官,攜家眷到祁陽浯溪定居,著有《揚州畫苑錄》《清畫家詩史》《儒林瑣記》《息柯雜著》等。書法融合顏真卿、何紹基風格,現存行書立軸于永州市美術館。
楊翰為官清廉,削職為民后,一貧如洗,一家老小,靠他賣字畫度日。曾游歷四川成都、廣西桂林、廣東廣州等地,收集變賣字畫養家。拓片(二)中有一方鑒藏印“癸酉”(1873年),料想此件石碑拓片正是楊翰當年到廣州游歷之時所得。
由上可知,潘、陸、楊三人都是金石學、書法學專家,都擅長碑拓鑒定,都明知這張羅漢閣記拓片上的字跡不是東坡風格,但因收藏者楊翰“靠賣字畫養家”,為了提高拓片身價,故意在“羅漢閣記殘石”之前標上“蘇書”二字,正是混淆視聽、魚目混珠。
文、圖|多莞賢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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