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傍晚路過一個寬敞的健身房,透過落地玻璃窗,看見一群白領麗人正輕快地跳著健美操。同行的朋友是剛剛“海歸”的“文化研究”學者,他的見解令人玩味:
當今白領熱衷的健美操,與幾十年前人們跳的“忠字舞”如出一轍。
表面上看,前者是自由的現代時尚,后者是異化的效忠思想。白領們追求健美瘦身的時尚生活,其實是受虛假意識支配的一種強迫癥。他們和革命小將一樣,都自視代表時代潮流,實際上都陷入了消費主義意識形態的迷狂。
朋友的觀點聽上去頗為新穎,卻也算不上是原創。半個世紀前,馬爾庫塞就將西方消費社會診斷為一種“新的極權主義”(與納粹主義相提并論),只是控制的方式更加隱秘,也更為有效。
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馬爾庫塞(1898-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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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蘭克福學派代表人物馬爾庫塞(1898-1979)
那么,健美操與“忠字舞”之間沒有區別嗎?我忍不住質疑。首先,健美操是自主選擇的個體活動,而“忠字舞”是必須參加的集體政治活動;其次,健美操指向自身,而“忠字舞”表達崇拜;最后,或許也是最重要的,我們可以向任何一個健美操練習者提問,邀請其反思自己是否被虛假意識所操控,但當年對一個“忠字舞”愛好者提出類似的建議,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
在相持不下的辯論中,朋友多少承認了這三個方面的區別,但扔下一句擲地有聲的斷語:“So what(那又怎樣)?不過是五十步笑一百步!”
如果你父親是長壽的百歲老人,那么值得祝福慶賀;如果鄰家的兄長五十歲就英年早逝,不是會讓人痛心哀悼嗎?慶賀與哀悼之間只有一個“So what”的距離嗎?
稍許的沉默之后,我們談起中學時代的一次爭論。
有位同學語出驚人,聲稱“所有的人都是自私的,甚至雷鋒叔叔也是如此”——雷鋒做好事,是為了滿足自己助人為樂的欲望。當時我們缺乏倫理學的基本素養,不知如何回應這種詭辯術。但我們知道,雷鋒和“自私鬼”分明是不同的,而且兩者的差別對道德生活至關重要。如果一概被稱為“自私”,那么“自私”這個詞就喪失了其特指功能,就需要發明別的語詞來指稱這種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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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與前面的話題有關系嗎?是的。在我看來,這都涉及某種“思想流行病”。我們對世界的觀察判斷,有時要在差異中尋找相似或一般,有時反過來,要在類似中發現差異。
“每個人終有一死”,但這不意味著無論怎么生活都是一回事。“所有的人都沒有絕對的健康,在嚴格意義上都是病人”,但手術臺上的病危者與操場上的運動員可以在“病人”名號下被混為一談嗎?
類似的,“所有的政治實際上都是精英統治”,這或許不錯,但什么樣的精英、如何成為統治者、如何實施統治,也許才是問題的關鍵。“全世界的媒體都不是完全獨立自由的,都受到各種勢力的操縱和控制”,這完全正確,但究竟是“獨家控制”還是“多方競爭的軟性操縱”,仍然事關重要。
身處豪宅與蝸居斗室同樣都算居住,但我們不相信“關注房價”實際上是觀念錯誤或神經過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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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世界需要分殊的概念。特別是當區別對我們至關重要的時候,那些取消差異的高見貌似深刻,卻荒謬地轉移或回避了重點所在。在這個意義上,健美操并不是“忠字舞”,因為軟性的廣告誘惑與獨斷的教條規訓不可同日而語。總有一些時候,我們容易被“一樣壞”的說辭所誘惑。
當理想被毀滅,善意被利用,或者愛情被辜負,在類似挫折中,“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或者“男人沒一個好東西”,諸如此類的說法格外具有吸引力,因為“天下烏鴉一般黑”慰藉了我們的遭遇與處境。
我們的不幸就成為普遍災難的一部分,不值得特別地抱怨,也不值得抗爭與努力。最終,大家彼此彼此,可以在“一樣壞”的世界里相安無事了。
世間沒有天堂,但這不意味著所有人都同樣過著地獄般的生活。正因為我們“在人間”,差異才對我們重要,我們才應當善于分殊。
作者簡介:劉擎,華東師范大學紫江特聘教授、政治學系博士生導師。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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