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975年12月20日,北京305醫院的病房里,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躺在病榻上的周恩來總理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但他還堅持要見一個人——羅青長。
就在所有人以為總理要交代什么國家大事的時候,他卻用微弱的聲音,念叨出了一個已經被歷史塵埃掩埋了很久的名字。
這個名字一出來,在場的人心里都咯噔一下,因為這人不僅早就死了,而且身份極其復雜,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被人當成是國民黨的特務。
02
咱們把時間撥回到上世紀二十年代的上海。
那時候的上海灘,說白了就是個巨大的絞肉機,也是冒險家的樂園。在這個地界上混,你要么有槍桿子,要么有錢袋子,要么就得有個比猴還精的腦瓜子。
楊登瀛,本名鮑君甫,就是這么個腦瓜子靈光的人。他是廣東香山人,早年跑到日本早稻田大學留過學,是個標準的“日本通”。這哥們兒剛回國那會兒,在上海灘混得那叫一個風生水起,因為日語好,又懂日本那一套行事規則,他在日本人開的洋行、通訊社里都有掛職。
但這人有個特點,那就是路子野,交游廣。不管是租界的洋人巡捕,還是幫會的流氓頭子,甚至國民黨里的達官顯貴,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喊一聲“楊先生”。
這就是他的本事。
1928年前后,國民黨為了在上海搞特務活動,成立了一個叫“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黨務調查科”的機構,也就是后來臭名昭著的“中統”的前身。當時負責這攤子事的陳立夫、張道藩,急需在上海找個地頭蛇來撐場面。
找來找去,他們看上了楊登瀛。
為什么看上他?因為他在上海灘黑白通吃,而且看起來是個只認錢不認人的主兒,這種人最好控制。
但陳立夫這次算是看走了眼。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王牌特工”,其實早就跟共產黨那邊眉來眼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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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這事兒還得從楊登瀛的一個老鄉說起,這人叫陳養山。
陳養山是搞地下工作的,他早就盯著楊登瀛了。他發現楊登瀛這人雖然在給日本人和國民黨做事,但骨子里還有點正義感,最重要的是,這人雖然愛財,但也講義氣,不想把事做絕。
于是,陳養山就把他介紹給了當時中共特科的負責人——陳賡。
這倆人一見面,那場面簡直就是高手過招。
陳賡化名王庸,約楊登瀛在霞飛路的一家咖啡館見面。陳賡是什么人?那可是黃埔三杰,眼睛毒得很。他一眼就看穿了楊登瀛的心思:這人想在這個亂世里給自己留條后路,不想一條道走到黑。
陳賡也沒跟他繞彎子,直接就給他透了底,表示咱們交個朋友,只要你幫我們做事,錢不是問題,安全也不是問題。
為了表示誠意,陳賡當場就拿出了一根金條推了過去。
你猜楊登瀛怎么著?他沒馬上接那金條,而是問了一句特別實在的話。他問陳賡,如果他拿了這筆錢,以后國民黨那邊讓他搞共產黨的情報,這讓他怎么做才好。
這話問得,直接把窗戶紙捅破了。
陳賡笑了,他早就準備好了答案。陳賡告訴他,這個問題盡管放心,特科以后會不斷向他提供一些“情報”,甚至黨內的文件、傳單、機關刊物,也會定期叫人給他送來,絕不會讓他為難。
這招叫什么?這就叫“借刀殺人”,或者說是“反間計”的最高境界。
楊登瀛一聽,這買賣劃算啊!既能拿那邊的工資,又能拿這邊的金條,還不用擔風險,兩邊都討好。于是,他二話不說,就把金條收了。
從那一刻起,上海灘就多了一個誰也看不透的“雙面人”。
04
有了陳賡的暗中支持,楊登瀛在國民黨特務機關里的地位那是坐著火箭往上漲。
你想啊,每次國民黨想抓共產黨,楊登瀛都能拿出點“干貨”,或者帶隊去搞個突襲。雖然每次去抓人的時候,那里早就人去樓空,只剩下一些故意留下的廢紙,但場面上那是相當好看,足以讓他在上司面前交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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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的大佬陳立夫、張道藩一看,這楊登瀛能干啊,忠誠啊!
于是,1928年,蔣介石親自簽發命令,任命楊登瀛為國民黨中央組織部調查科駐上海特派員。
這官可不小,相當于當時國民黨在上海搞特務活動的“一把手”。
這時候,最荒誕的一幕出現了。
楊登瀛當了特派員,自然要設立辦事處,要招兵買馬。經組織批準,陳賡特意在上海北四川路大德里對面的過街樓上,為楊登瀛設立了一個辦事處。
結果呢?這個掛著“國民黨中央調查科駐滬辦事處”牌子的地方,除了楊登瀛自己,剩下的工作人員,幾乎全是共產黨!
他的秘書是中共黨員安娥,負責幫他整理文件、處理往來信函;他的保鏢是特科紅隊的連德生,負責保護他的安全,同時也負責“監控”他。
就連給他們開車的司機,那也是特科安排的。
這哪是什么國民黨辦事處啊,這簡直就是中共特科的“分店”!
國民黨那邊還傻乎乎地給他們發經費、配汽車,讓他們去抓共產黨。這操作,放在整個世界間諜史上,那也是炸裂的存在。
05
當然,楊登瀛拿了錢,那是真干活的。不過他干的活,是幫共產黨鋤奸。
1928年那會兒,共產黨最頭疼的是什么?就是叛徒。
那時候環境惡劣,有些軟骨頭受不了刑,或者為了榮華富貴,轉頭就把同志給賣了。
有個叫戴冰石的叛徒,向國民黨告密,導致好幾個同志被捕。這人還特別狡猾,為了不讓人懷疑他,讓他老婆的妹妹(也是黨員)也跟著被抓了。
楊登瀛一接到這個消息,立馬就告訴了陳賡。
陳賡表示這人必須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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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登瀛二話沒說,直接利用職務之便,套出了戴冰石的藏身地。戴冰石當時正躲在湖北路安東旅社里,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等著楊登瀛把他的小姨子放出來。
沒過幾天,特科紅隊的槍聲就在旅社里響了,戴冰石直接見了閻王。
還有個叫陳尉年的,是潛伏在淞滬警備司令部的內奸,這人更貪,想拿共產黨的情報換錢。
這人也是倒霉,他居然把情報賣到了楊登瀛手里。
楊登瀛一看,喲,這不是送上門來的嗎?他假裝要跟他談價錢,請他吃飯,把他灌得迷迷糊糊的。席間,楊登瀛問他既然是警備司令部的人,為什么要賣情報。那小子還得意洋洋地說上海灘都知道楊先生出手闊綽。
等這小子拿著楊登瀛給的兩根金條回家時,紅隊的隊員早就跟在后面了。弄清了住址,確鑿了證據,沒幾天,這內奸就在弄堂口被人干掉了。
那時候上海灘的叛徒們都納了悶了,怎么自己剛想出賣點情報,還沒來得及數錢呢,腦袋就搬家了?
他們到死都不知道,他們想巴結的那位“楊特派員”,其實是他們的催命判官。
06
不過,真正讓楊登瀛在歷史上留下一筆的,是那件轟動全國的“白鑫案”。
1929年8月24日,中共中央軍委秘書白鑫叛變,出賣了彭湃、楊殷、顏昌頤、邢士貞等幾位重要的領導人。
這事兒在當時影響太大了,彭湃那是農民運動大王啊,就這么犧牲了,全黨上下都恨得咬牙切齒。
周恩來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價,除掉白鑫。
但這白鑫也知道自己干了缺德事,嚇得躲在國民黨范爭波的公館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還想跑路去意大利。
范公館戒備森嚴,紅隊根本進不去。
這時候,還得靠楊登瀛。
他以“特派員”的身份大搖大擺地進了范公館,說是去“慰問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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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麻將桌上,他談笑風生,硬是把白鑫的出逃計劃套了個底兒掉——時間是11月11日晚上,地點是后門。
最絕的是,楊登瀛當時還給范爭波提了個建議。
他告訴范爭波,把車直接停在后門口太顯眼了,容易招風,不如把車停在弄堂口,讓白先生走幾步上車,這樣安全。
范爭波一聽,覺得特派員說得有道理啊,是為了我們好啊,就答應了。
就是這短短的幾十米路,成了白鑫的鬼門關。
11月11日晚上,楊登瀛還特意提著一盒糕點去范公館辭行,其實是做最后的偵察。
當深夜11點,白鑫在一幫保鏢的簇擁下走出范公館,還沒走到弄堂口的車旁,早已埋伏好的特科紅隊隊員突然沖出來,槍聲大作。
白鑫想跑,哪跑得掉?紅隊隊員追上去,一槍爆頭,當場斃命。
這事兒一出,整個上海灘都炸了鍋,報紙上全是“東方第一大暗殺案”的標題。
國民黨那邊查來查去,怎么也查不到楊登瀛頭上,誰能想到,那個給他們出謀劃策、還在現場幫忙“善后”的特派員,才是幕后的總導演呢?
07
除了殺叛徒,楊登瀛救的人那更是重量級的。
任弼時大家都知道吧?那是后來的五大書記之一。
1929年底,任弼時在上海被捕了。他當時很機警,在被抓的那一刻把文件吞了,化名彭德生,堅稱自己是從江西來投親的失業小學教員。
特科找到了楊登瀛。
楊登瀛直接跑到巡捕房,跟那個洋人警官說,這人是他剛招募的一個情報員,可能由于口音問題被巡捕抓錯了,讓老朋友行個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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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人一看是楊特派員要人,面子肯定要給,再加上楊登瀛又塞了一筆錢,任弼時就這么大搖大擺地被救出來了。
但這還不算最驚險的。
最驚險的是1930年,有個叫黃第洪的留蘇學生,回國后怕死,給蔣介石寫信要叛變。
這人最壞的地方在于,他約了周恩來見面,想把周恩來當見面禮送給國民黨。
這封信,蔣介石批示后轉到了陳立夫手里,徐恩曾又交給了楊登瀛去辦。
楊登瀛一看,嚇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這事兒要是成了,中國歷史都得改寫。他火速把消息傳給了陳賡。
周恩來接到消息后,將計就計,還是答應去“見面”。
結果那天去赴約的,不是周恩來,而是紅隊的鋤奸隊員。那個想拿周恩來換榮華富貴的黃第洪,還在做著升官發財的美夢,當場就被處決了。
你想想,要是沒有楊登瀛這封情報,后果簡直不敢想。
還有一次,是關于關向應的。
1931年春天,關向應被捕的時候,帶了一箱子絕密文件。這箱子要是被國民黨破譯了,那上海的地下黨就得被一鍋端。
這箱子當時就在巡捕房里。
楊登瀛帶著特科的專家劉鼎,大搖大擺地進了巡捕房,說是要“鑒定文件”。
這倆人就在巡捕眼皮子底下,玩了一出“貍貓換太子”。
劉鼎趁著鑒定的機會,把重要文件全換成了沒什么用的廢紙。
幾天后,楊登瀛告訴洋人巡捕,這箱子里全是些學術資料,沒什么政治價值,那個人就是個書呆子,放了吧。
就這樣,關向應和那一箱子絕密文件,都有驚無險地保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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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這種在刀尖上跳舞的日子,終究是有盡頭的。
1931年4月,那個著名的叛徒顧順章叛變了。這人知道得太多了,特科的所有關系他都門兒清。
陳賡當時就通知楊登瀛趕緊撤離,說顧順章一定會咬出他來。
但楊登瀛這時候犯了個倔。他告訴陳賡,他不是共產黨,他有國民黨的護身符,他們不能把他怎么樣,而且他舍不得自己在上海打下的這片江山。
結果他想錯了。顧順章一開口,國民黨高層都懵了:搞了半天,咱們的大特派員竟然是共產黨的臥底?
楊登瀛隨即被捕。
但他居然真的沒死。
為什么?因為他平時做人太圓滑了,跟國民黨那些大佬關系太鐵了。張道藩那些人覺得這事兒太丟人,要是公開審判楊登瀛,那不就是承認自己是傻子嗎?
于是,他們給楊登瀛定了個“貪污腐敗、販賣情報”的罪名,關了一陣子,后來發配到反省院,敦促他痛改前非。
雖然命保住了,但這下他的仕途是徹底完了。那個風光無限的“楊特派員”,一夜之間成了人人喊打的“情報販子”,被掃進了政治的垃圾堆。
09
后來的日子,楊登瀛過得挺慘。
特別是到了解放前夕,他窮得只能在南京街頭擺煙攤維持生計。
誰能想到,這個蹲在路邊賣香煙的干瘦老頭,當年曾經開著汽車,在上海灘呼風喚雨,手里握著無數人的生殺大權?
1951年鎮反的時候,楊登瀛被抓了。
畢竟他在國民黨特務機關干過那么多年,這在當時可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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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就要被槍斃了,楊登瀛急了,他說自己有功,讓公安去找陳賡,說陳賡能證明他是好人。
這封信輾轉送到了陳賡手里。
此時已經是大將的陳賡,看到老朋友的名字,二話沒說,立馬出具了證明。
陳賡在證明里寫得很清楚,鮑君甫(楊登瀛)從1927年起就和黨有關系,在1931年以前為黨做出了很大的貢獻,自己被捕時和他關在一起,他的表現也很好。
就這一紙證明,救了楊登瀛的命。
他被釋放了,政府還給他發了救濟金。
雖然日子依然清貧,但他心里是踏實的。陳賡、陳養山、安娥這些老朋友,也一直沒忘了他,經常接濟他。
有一年冬天,楊登瀛凍得實在不行,寫信向安娥求助冬衣。他在信里感嘆,自己現在所剩的唯有老友之誼了。安娥接到信,不僅傾囊相助,還寄去了很多生活用品。
10
楊登瀛這輩子,在1969年畫上了句號。
他走的時候,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甚至沒有幾個人知道他當年的那些傳奇故事。
他這輩子,算是個英雄嗎?
在那個非黑即白的年代,他很難被歸類。他貪財,他圓滑,他不是那種大義凜然的革命者。他甚至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被人誤解,被人看不起。
但他守住了底線,在最黑暗的時候,他選擇了把光透給正義的一方。
楊登瀛的墓碑上,沒有什么豪言壯語,只有歲月的風塵。
你說這人該怎么評價?其實沒啥好評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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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他選擇在那個亂世里走鋼絲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一生都要在誤解和孤獨中度過。晚年他雖然窮困潦倒,但能在周總理的心里留下一席之地,那不過是他當年種下的善因,結出的最后一點果實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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