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節點 中國芯的接力
2000年這個點,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一邊,上海醫院里,老一代半導體人謝希德安靜走完一生,
另一邊,浦東機場里,一個中年男人推著行李車,后面跟著一大隊工程師,有人說得很直,這一腳跨過來,是把中國芯片的命,往前推了一把。
謝希德五十多年前從麻省理工回國,身邊人勸她留在那邊,她沒聽,關在實驗室里一待就是幾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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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希德早年照
那年她走了,城里的路燈照著靈車緩慢經過,另外一頭,張汝京落地,呼吸有點急,心里盤算的,其實就一句話,做家里自己的芯片廠。
站在今天往回看,會有種奇怪的感覺,像有人把接力棒放在這座城市手里,一個人退場,另一個人上場,沒有儀式,只有腳步聲。
世大起步 面對五十億他轉身去了上海
在跑來上海之前,他已經在芯片圈打滾了大半輩子,從工程師干到廠里高層,熬過了夜班,也開過董事會,
1998年,他拉了幾個老同事,在臺灣辦了個新廠,起名世大,速度挺快,兩年里,廠房從一棟變成兩棟,產能頂到了臺積電差不多三成。
速度高了,目光就都盯上來了,2000年,臺積電拋出一個數字,五十億美元,還是高倍溢價,股東心里很清楚,這數字夠大,拿了錢,拿了股票,去海邊買房,去國外陪孫子,這都是可以馬上想象到的畫面,挺安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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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汝京 中芯國際創始人
就他卡住了,股東會里大家輪番做工作,他也聽,點頭,禮貌,回去自己還是睡不著,
他老是想起以前跟人說過的一句話,要到大陸去建第三家廠,這話說出去的時候沒簽合同,可他當了真。
后來他干脆不繞圈,臺積電的股票一股沒要,辭職,走人,很多人私底下說他擰,
他回家跟家里人講清楚,又做了個更讓人想不通的決定,帶著九十歲的母親,一起搬去上海,這老人家年輕時在重慶兵工廠干過,這回相當于又上了一回前線。
有朋友問他,你不怕虧嗎,他想了半天,只說了一句,這事總得有個人去做一下,要不一直拖著,也不太對勁。
三百九十六天 廠子從黃土地里長出來
到了上海,迎上來的是江上舟,那會兒他管著楊浦那片地,人瘦瘦的,說話挺快,看完人,看完方案,他做了個不算小的決定,地我給你,稅往下壓,前五年不收,后面再說,孩子上學的地方一起建,幼兒園小學中學全包了。
那時候的張江,還真有點荒,車一開進去,兩邊不是樓,是一片片黃土,風一刮,褲腿上全是灰,
張汝京站在空地上,拿腳踢了踢地上的石頭,心里盤算著廠房在哪邊,宿舍放哪邊,最后寫下了四個字,中芯國際。
中間那個芯字,他特意換了寫法,身邊有人笑,說這不就是你心里那個中國芯嗎,他也笑了下,沒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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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芯國際 張江 園區 早期 照片
接下來最難的是錢,還有設備,十億美元這個數,寫在紙上挺輕,真要一筆一筆湊,就全是汗,
他飛美國,飛歐洲,挨個見人,談利談風險,跑了一年,十億美元總算到位,這個數字和當年國家做九零九工程一期那十二點五億美元放一塊看,一個民營團隊自己湊的錢,已經幾乎趕上了全國一起上的大項目,這強度,說實話挺少見。
技術那邊也不省心,當時有那套出口限制在那擋著,很多關鍵設備,供應商是一口一個規矩,他就一條條問,一條條對,把項目定位把合規說明反反復復講,最后總算拿下了零點一八微米到零點一三微米這一檔的線。
2000年八月,第一根地樁打到地里,工地上全是安全帽的顏色,
三百九十六天之后,第一批芯片在干凈的車間里出來,工程師端著晶圓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誰都沒說話,心里那種感覺,很難用好聽的詞去形容,就是咬了這么久的牙,終于咬動了一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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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汝京 世大 半導體
三年間,廠從一座變成了六座,八寸線排著隊上,十二寸線也點了火,中芯國際的名字被寫進全球代工廠排名,排在第三,九十納米的工藝跑起來,大陸這邊的制程水平,被硬生生提前拉了差不多三十年。
高光壓下去 風又從四面八方刮來
高光這玩意,有一點點討巧,燈打得太亮,人眼睛會有點花,那幾年外面看中芯,都是大廠,明星企業,里面的人心里都明白,風向也在悄悄變。
一頭是政策壓力,張汝京的臺灣戶籍被注銷,人被通緝,出行變得特別麻煩,罰款通知一張張來,這些東西攤到紙面上,就是幾行字,對當事人來說,挺沉的。
另一頭,是老對手的動作,2003年,中芯準備在香港掛牌的前幾天,材料就進了美國那邊的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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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由寫的是商業機密的問題,中芯這邊只能一邊安撫投資人,一邊和律師團隊連軸轉,這種過程,說不上誰對誰錯,反正很耗人。
第一次和解,中芯掏了一點七五億美元,還簽了技術托管,就是有一條線被對方握著,這種感覺,其實挺別扭,
2006年,第二次起訴又來了,這回條件更重,兩億美元現金,加上百分之十的股份,再加上一條,人要離開,三年內不能在類似的地方露頭。
這對一個從打第一根樁開始的人來說,是個挺難吞的結果,離開的那天,廠里的路燈還亮著,他在園區里慢慢走,附近的樹影拉得很長,員工遠遠看著,有點不知道要靠近還是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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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汝京在中芯國際的采訪
有人記得很清楚,他就說了一句話,三個字,別趴下,這三個字,比開兩小時動員會還頂用,既像說給廠里聽,也像說給整個行業聽。
說完,他就真的走了,車子開出廠門時,有人偷偷抹眼睛,也有人在那一刻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空,覺得前面路好像一下子看不太清了。
中芯搖晃 行業也跟著低下頭
張汝京走出廠門,中芯這條大船一時間也晃了起來,頂在前面的變成了江上舟,這個當年拍板給地給政策的人,那時候已經帶著病,他一邊做檢查,一邊還在會議室里拉著人談,勸大家別散。
2011年,江上舟病逝的消息在公司里傳開,很多人那天加班到很晚,心里說不上什么感覺,
不久之后,管理層里爆出兩派的爭斗,王寧國和楊士寧這兩個名字,被反復提起,一百多名中高層在那幾年陸續離開,技術骨干一批批走,眼看著隊伍一天天變薄。
外部環境也不算好,金融危機把很多單子壓下去,報表上的數字難看,前幾年打官司留的窟窿還在,賠款像幾塊大石頭壓在賬上,研發預算一縮再縮,和臺積電比,只剩下對方的大概二十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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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上舟在海南年輕時的照片
那陣子,整個中國芯片圈也不太提得起勁,漢芯一號的造假被揭出來,新聞一條接一條,幾個高調的國產處理器項目,前期喊得挺響,后面或者爛尾,或者悄悄沒聲了,還有一些地方的所謂芯片項目,地皮先熱,廠房很久見不到人。
媒體的質疑多了,會議室里的嘆氣也多了,有些年輕工程師開始想著要不要換個行當,我聽一個當事人說過,那幾年最難的是,連自己都一度懷疑,這條路是不是走錯了。
技術瘋子進場 中芯爬過關鍵的那幾級臺階
就在很多人心氣往下掉的時候,梁孟松來了,這個名字在行業里,其實早就不陌生,他在臺積電做過核心工藝,又在三星待了幾年,對最前面那幾代制程,熟到哪條線會在幾度溫度下出問題都能說出來。
2017年,他出現在中芯的大門口,有人以為這是個重金挖人的故事,合同攤開一看,年薪二十萬美元,他自己全捐了,
他對外的說法很簡單,就想給這邊的高端集成電路出點力,聽上去有點樸素,也有人覺得有點不現實,可他是真的這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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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松,前臺積電工程師、資深研發處長、現任中芯國際CEO
接下來的三年,中芯從二十八納米往下爬到十四,再摸到了七納米的門檻,一開始十四納米線的良品率只有百分之三,很多片子一查就得報廢,他帶著團隊一條條把參數往回調,做實驗,記筆記,數字一點一點往上蹭,最后到了百分之九十五。
設備那邊也在調節,深紫外光刻機一臺臺進廠,雖然不算頂配,但已經夠把中高端芯片撐起來,
2020年,國家的大基金往中芯投了大概一百六十億元,錢壓得沒那么緊了,2021年報表出來,營收增速接近四成,不少人看著那幾行數字,心里那口氣,總算松了一點。
有意思的是,在外界的眼里,這段時間里更多人重新提起了中芯這個名字,可在不少老員工心里,他們會同時想到另一個人,那個當年說別趴下的人,心里會冒出一句,原來他當時那句話,還真不是安慰。
老兵不退 從兵工廠到晶圓廠
三年競業限制過去的時候,張汝京已經七十多歲了,說實話,以他的履歷,找個地方安安靜靜養老,去公園遛彎,去國外看孩子,完全沒問題
但他選了另外一條路,去了上海臨港那片新區,在離海不遠的地方,又辦了一家新公司,新昇。
這次他沒再做整條代工鏈,而是往前挪了一格,盯上了三百毫米大硅片,這東西平時看著就一片圓圓的片子,
可沒有它,下面一大堆設備都轉不起來,以前這一塊基本全靠進口,一旦上游有個風聲,下面的廠就得發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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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新昇半導體科技有限公司
新升用了三年,把三百毫米大硅片的規模化生產跑通,第一批片子出來的時候,他拿在手里看了很久,手還有點抖
他說了一句,總算不用老盯著進口的船期發愁了,這話聽上去很輕,背后是多少次試驗炸片燒爐子的代價,外人其實不太知道。
老同事那邊的反應也挺有意思,有的人已經在別的公司做到很高的位置,收入也不錯,
聽說他在臨港開新局,又拎著箱子跑回來了,很多人在白板前畫來畫去,爭論怎么把設計制造封測綁得更緊,怎么讓中國這條芯片鏈少走一點彎路,氣氛不是那種豪言壯語,更多是瑣碎但很認真。
拉遠一點看,現在這一條鏈上,已經不是一兩家公司單打獨斗了,設計端有海思紫光展銳,制造端有中芯華虹,封測有長電科技在接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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設備那頭有中微北方華創在摳刻蝕和薄膜,材料一側有中環上海硅產業在磨硅片和靶材,上海微電子把二十八納米浸潤式光刻機做了出來,長春那邊的團隊在啃核心部件。
梁孟松那撥人,已經在琢磨五納米制程怎么落地,數字聽上去挺抽象,落在日常,就是電腦手機會更省電,更耐用一點,有工程師跟我說過一句挺有意思的話,現在這條路還不算亮堂,但至少夜里已經有幾盞燈了,不再是伸手不見五指。
往前再翻一點,會發現這條線其實早就開始了,上世紀四十年代,重慶的兵工廠里,張汝京的父母就在轟鳴聲里干活,給前線送武器,
那時候他們嘴邊掛著的一句話,就是不能老指望別人來保護咱,這話后來被他記在心里,換了一個行業,又說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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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半導體之父”張汝京,加盟上海電力大學
現在再看七十多歲的張汝京,頭銜一大堆,企業家也好,連續創業者也好,外人怎么叫都行,在我看來,更像一句話,一輩子只認準了一件事,哪怕路上被絆了好幾跤,也沒改方向。
芯片這個東西,本身沒什么浪漫,就是一片一片的晶圓,一行一行的參數,一次一次的試驗,
中國這條造芯的路,還長著,還會有新的坎,新的坑,但想到這幾十年里,總有人在不同的地方,把自己的時間壓在這件事上,心里就沒那么慌,覺得再慢一點,也走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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