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蘇夢陽
來源 | 看電視
宿舍里,女孩眼中含淚,堅決地說:“就算你現在跪在我面前,我都不可能原諒你。”二十幾秒的視頻,并配上文字:“后來我們惡語相向,忘了最初相愛的模樣”,發布24小時后,點贊數便突破50萬。
男寢怒吼離婚,女寢愛上“文馨”。
激烈的“吵架翻拍”風潮在短視頻平臺上不斷蔓延。
從《烏海》中黃軒和楊子姍關于“睡沒睡”的撕裂對白,到《被我弄丟的你》里檀健次和張婧儀因為“沒拿鑰匙丟三落四”的踹墻嘶吼。
亦或是《祝你幸福》那句“當初決定留下孩子的不是我!”的推諉指責,還有《許我耀眼》里趙露思嘲諷陳偉霆的“老錢風”,這些情感高濃度的“吵架片段”,正在被無數網友重新演繹、傳播,上演一場自發的線上表演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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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甚者,一些經典吵架臺詞已被提取成“配音文案”,方便供更多人使用。
《因為愛情有多美》里,林多美含淚質問變心的愛人,對方冷漠回應:“結婚的時候我愛你,我現在不愛你了。”、“這就是愛情,誰也不能把控自己。”這樣的決絕片段,也讓眾多網友感慨:“愛到最后,全憑良心。”
這些被反復模仿、傳播的情感“切片”,往往來自已經播出甚至完結的劇集。但一個耐人尋味的反差是:某個片段可能被翻拍千萬次,但它所屬的原劇集,卻未必獲得同等的關注。觀眾熱情地消費著這些被單獨抽離出來的情緒高潮,對它們所屬的完整故事,反而興味索然。
為什么我們熱衷翻拍吵架
“一部手機,兩個人,場景隨意”——這場翻拍運動的門檻很低。表演者大多不是專業演員,臺詞未必精準,偶爾帶點方言,穿著日常衣服,在宿舍、街頭、樓道里完成拍攝。這種去專業化的粗糙感,反而賦予表演一種奇異的真實,也讓情緒更容易抵達人心。
在真實生活里,親密關系的沖突成本往往很高。一次激烈的爭吵可能灼傷對方,可能讓苦心經營的關系出現裂痕,之后需要更多的時間、精力甚至技巧去修復。
但在“表演”的框架下,這些風險被巧妙地規避了。鏡頭成為保護殼,“我在演戲”則給人十足的安全感。于是,年輕人愿意在這個安全區里,大膽釋放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可能被壓抑的濃烈情感。
在《祝你幸福》里,羅宇(肖央飾演)在辦理離婚時,和白慧(宋佳飾演)憤怒大喊:“當初決定留下孩子的不是我。”白慧打了羅宇一巴掌并忍耐地說:“終于說出來了,都是我是吧。”
在極短的對話里,片段濃縮了一個女性在一段失敗的親密關系里的失望、自我質疑和決絕。不少的觀眾也表示自己在“表演”的過程中,眼含淚水,聲音顫抖,正是因為感受到了親密關系崩塌時的暴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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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不懂我想要的是什么。”——這句翻拍臺詞,戳中的是當代人一種普遍的“表達困境”:渴望被理解,卻又害怕表達;好不容易鼓起勇氣開口,卻常常詞不達意,最終陷入更深的誤解或無效的辯論。
翻拍視頻下的一條高贊評論說:“誰懂那種你終于有勇氣把委屈說出口,結果換來的是一場辯論賽的救贖感。”
這句話背后,是許多人面對情感問題時的擰巴心理:憧憬深刻的聯結,卻又恐懼受傷,于是習慣性地“正話反說”,用憤怒掩蓋脆弱,用推開試探靠近。
不過,在與朋友進行一場激烈的吵架戲碼后,也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思考:為什么有話不能好好說,一定要吵架呢?
當借助表演的形式,親身體驗了爭吵如何讓親密的人變得陌生,讓真正的問題被情緒淹沒,這場“模仿秀”便在無形中變成一次情感學習。它在安全范圍內,讓人預習沖突、看見后果,進而可能趨近更健康真實的表達,這場“模仿秀”的社會價值也逐漸涌現。
為什么我們
只看碎片不問前因
為什么充滿情緒的高光片段能被廣泛傳播,而其所在的完整劇集卻可能默默無聞?
一個直接的答案是:短視頻時代的注意力法則。算法與用戶的共同選擇,都更青睞那些能在幾秒內抓住眼球、迅速激發強烈情緒的內容。
一段沖突爆發、臺詞扎心的吵架戲,無疑是這個規則下的“優等生”。它無需上下文鋪墊,瞬間就能將情緒濃度拉滿,讓觀眾迅速捕捉到“信任崩塌”、“溝通無能”等普適的情感內核,并輕易代入自身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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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這些情感碎片變得高度“便攜”和“通用”。它們從具體的故事、復雜的人物關系中剝離出來,成為可以任意嫁接于各種現實情境的情緒模版。原劇的人物前史、情節邏輯,有時反而會成為共鳴的障礙。
而純粹的、去情境化的“情緒”,卻能跨越理解門檻,直擊更多人共通的情感軟肋。
比如,今年在短視頻平臺引發關注的家庭短劇中的熱梗“絲瓜湯”:劇中長輩用一句“喝點絲瓜湯去去火”來回應和堵住子女的一切情緒表達。最終片段脫離了原本的劇情設定,“絲瓜湯”演變成代指“無效溝通”、“情感勒索”與“話題逃避”的通用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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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還創造了“考研絲瓜湯”、“職場絲瓜湯”、“相親絲瓜湯”等無數衍生梗,用以戲虐任何場景下的“為你好”式的敷衍和無效溝通。
除了網絡短劇,以往經典劇集里的情感碎片也依舊被廣大網友反復咀嚼。《甄嬛傳》里皇后的“臣妾做不到啊!”,《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里大娘子的經典名言:“低聲些,難道光彩嗎?”、“我父親,配享太廟!”、“塌天大禍”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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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甚至沒看過劇集,但卻能在職場、感情、生活學習里熟練運用這些話,這也恰恰證明了情感碎片“去劇情化”的傳播邏輯。
這種傳播邏輯也深刻影響著劇集自身的營銷。如今,在劇集播出前,挑選出幾個可以獨立成片、情緒激烈的“高能片段”進行預熱,幾乎成為心照不宣的操作。
短期看,這確實能快速激起水花,吸引初始關注,但隱患也隨之而來。
觀眾被極致的情感片段吸引而來,往往期待整部劇都能維持同等強度的情緒體驗。當發現其他部分是緩慢的鋪墊、日常的對話、單調的人物形象時,期待與現實產生落差,失望便可能轉化為對作品整體的負面評價。
碎片成了誘餌,卻也可能反噬故事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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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期待“名場面”,但也怕“名場面”太多,矛盾的核心還是在于創作:當“制造名場面”成為某種目標,一些沖突便可能為吵而吵。缺乏充分的情感積累和邏輯鋪墊,角色的突然爆發就會顯得突兀、刻意。
并且,當復雜的情感關系被簡單刻畫為可預測的沖突模板——誤會、爭吵、和解或誤會加深,和好如初或分手決裂。角色不再是有血有肉、行為自洽的“人”,而更像是為了完成這些步驟情節而存在的工具,只是為了引爆下一個情緒點。
這種簡化生產出的“高光片段”,雖然易于傳播,卻在慢慢削弱情感的可信性,削減了故事的厚度。觀眾或許會記住一個“吵得精彩”的瞬間,卻很難對里面的人物和他們的命運產生持久的情感聯結。
碎片之外
敘事何以完整
面對創作的一系列問題,情緒碎片的價值就應該被全然否認嗎?
或許我們無需全然否定情緒片段的價值。它們能廣泛傳播,本身就證明了其直擊人心的力量。問題的關鍵在于,如何讓這些碎片不至于脫離它們原本的故事情節,而是能穩固地存在于一個完整、可信的故事世界之中。
情感的生長有其連貫性。一個角色為何愛、為何恨、為何在某個時刻崩潰或堅守,都與他走過的路、遇見的人、所處的時代密不可分。即使是悲劇的結局,故事的走向也往往因為一種“不得不如此”的必然性。
近年來觀眾對于悲劇接受度的提升,正說明了這一點。《周生如故》中,大結局周生辰的剔骨之刑與時宜的城墻一躍,之所以動人,不僅因為慘烈,更因為其悲劇根源深植于家國大義與封建禮教不可調和的沖突之中。
就像劇友的評價:“這部劇不是虐,是悲。”角色的選擇與犧牲,符合其身份與性格邏輯,不是為了虐心而注水一系列不必要的誤會和坎坷,因此悲劇反而更具力量和震撼,看完大結局,只覺得久久不能平復而非憤怒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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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劇《苦盡柑來遇見你》,也提供了“悲”的另一種視角,這部劇將個人的愛情與生死,放置在濟州島長達七十年的歷史變遷,與三代女性的命運長卷中徐徐展開。
當男主“梁寬植”離世,獨留女主“吳愛純”在世時,觀眾的悲傷早已超越了個體的失去,而融入了對歷史湍流中女性為守護家庭、知識與尊嚴所承受的百年艱辛的深切感慨。個人情感的“BE”(悲劇結局),因為有了厚重時代的依托,反而煥發出更為復雜、悠長的感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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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情緒的爆發建立在扎實的人物塑造、充分的情感積累,乃至廣闊的社會背景之中時,它便不再是孤立的“名場面”。觀眾不僅能記住那個瞬間的沖擊,更能理解情緒為何而來,變化因何而生,從而與角色建立起更深層、更持久的情感共鳴。
情緒片段可以作為吸引觀眾注意的起點,但片段之后,必須有一個邏輯自洽、人物鮮活、情感真實的世界在支撐。
創作的核心,始終應是“這個故事想表達什么”,而非“這個故事能剪出多少個傳播片段”。在追求傳播效果與堅守敘事完整之間找到平衡,故事才能真正擁有打動人的力量。
主編:羅姣姣
文:蘇夢陽
排版:蘇夢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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