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7年,秋。
應天府的夜,涼得像水。
宮殿里卻亮如白晝,高級將領們的鎧甲反射著燭光,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壓抑不住的喜悅。
平江城破了。
那個盤踞江南、與他們纏斗了十余年的“吳王”張士誠,兵敗被俘,正在押送應天的路上。
這意味著,天下一統,只剩下最后的時間問題。
![]()
恭賀之聲不絕于耳,但御座上的朱元璋卻異常沉默。
他黝黑的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宮殿,望向了數百里外的姑蘇古城。
許久,他終于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他問的不是繳獲了多少金銀,也不是俘虜了多少敵軍。
他問:「張士誠的妻子,現在何處?」
張士誠,這個名字在十多年前,還只是泰州白駒場一個不起眼的鹽販子。
他和他的兄弟們,干的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營生,整日與官府的緝查隊周旋。
是元末的亂世,給了這些底層人一個掀翻牌桌的機會。
他登高一呼,從者云集,靠著過人的勇武和一些運氣,竟然真的成了一方諸侯。
當他攻下平江,并將國都定在這座人間天堂時,他的人生達到了頂點。
平江,就是后來的蘇州,自古便是錦繡之地,溫柔之鄉。
昔日風餐露宿的鹽販子,如今成了坐擁江南的“吳王”,住進了雕梁畫棟的宮殿。
他開始沉湎于享樂,漸漸忘了自己也曾有過問鼎天下的野心。
他的正妻曹氏,據說出身書香門第,與他算是貧賤夫妻。
她時常在笙歌燕舞之后,輕聲勸慰丈夫,說如今天下未定,強敵環伺,切不可耽于享樂,忘了初心。
張士誠起初還會聽一聽,但日子久了,便只當是婦人之見,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他覺得,守著這片江南的富庶,做個安樂王,也挺好。
他忘了,在他身側,還有一個叫朱元璋的人,正用一雙饑餓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這塊肥肉。
朱元璋的進攻,比張士誠預想的要迅猛得多。
當平江城被二十萬大軍圍得水泄不通時,張士誠才從他的富貴夢中驚醒。
圍城持續了整整十個月。
城內的糧食吃完了,就吃樹皮、草根。
昔日繁華的街巷,如今餓殍遍地,一片死寂。
張士誠的弟弟張士信,哭著跪在他面前,勸他投降,或許還能保全富貴。
張士誠一腳將他踹開,嘶吼道:「我為王,寧死,不受辱!」
他還有著梟雄最后的骨氣。
王府的最高處,有一座齊云樓,是曹氏最喜歡待的地方。
此刻,她正站在樓上,遙望著城外密密麻麻的營帳,火光如同鬼魅的眼睛,徹夜不息。
她知道,這座城,守不住了。
她的丈夫,也守不住他的王國了。
她沒有哭,神情平靜得可怕。
她走下高樓,開始有條不紊地處理后事。
她打開庫房,將所有金銀珠寶分發給宮人,讓他們各自逃命。
然后,她召集了府中所有不愿離去的妻妾、女眷,足足有二百多人。
夜風吹過齊云樓的飛檐,發出嗚咽之聲,像是在為這座城市,為這些人,提前唱起了挽歌。
震天的喊殺聲,終于從城墻的方向傳來。
城破了。
張士誠聽到消息,慘然一笑,拔劍便要自刎。
左右將領死死將他抱住,他最終還是成了朱元璋的俘虜。
幾乎是同一時刻,消息也傳到了王府的齊云樓。
樓閣之上,二百多名女子,穿著她們此生最華麗的衣裳,靜靜地站著,看著領頭的曹氏。
曹氏環顧眾人,聲音清晰而堅定:「我夫為王,我等是大周吳王的家眷。城破家亡,理應殉國,絕不能落在他人手上,任人凌辱。」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愿意隨我去的,便共飲此杯。」
無人退縮。
樓下,朱元璋麾下大將徐達的軍隊已經沖了進來,甲胄碰撞聲和士兵的呼喊聲越來越近。
![]()
曹氏平靜地看著樓下那些猙獰而陌生的面孔,轉身將一支火把,緩緩投向了早已堆好的、浸滿了油脂的柴薪。
烈焰“轟”地一聲竄起,瞬間吞噬了華美的樓閣,也吞噬了她們最后的驚呼……
數百里外的應天府,等候消息的朱元璋,會等來一個怎樣的答案?
信使是星夜兼程趕回應天府的。
他跪在朱元璋的面前,聲音因激動和疲憊而微微顫抖。
他詳細稟報了攻破平江的全過程,以及如何活捉張士誠。
最后,他遲疑了一下,才說到了朱元璋最關心的那個問題。
「張士誠之妻曹氏……在城破之時,已于齊云樓,聚眾自焚……」
信使還說,大火撲滅后,只找到一堆無法分辨的骸骨,府中二百余人,無一生還。
整個宮殿,死一般地寂靜。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偷偷觀察著御座上那個男人的表情。
朱元璋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里,或許正浮現出一場他從未見過的大火。
那沖天的烈焰,那二百多個決絕的女子,那份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剛烈。
作為勝利者,他本該高興。
可此刻,他的心中,卻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復雜情緒。
是震撼,是惋惜,更是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
過了許久,他才睜開眼,緩緩吐出幾個字:「收其骸骨,葬之。」
一名官員小心翼翼地請示,葬于何處?
朱元璋的目光投向窗外,望向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一座山,名叫聚寶山。
「就在聚寶山旁,尋一塊干凈地,給她一個體面的葬禮。」
此令一出,滿堂皆驚。
厚葬敵人的妻子,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幾天后,張士誠被押送到了應天府。
朱元璋在一個小偏殿里,見了他最后一面。
沒有勝利者的炫耀,也沒有失敗者的卑微。
兩個曾經的“王”,就這樣平靜地對視著。
「你我都是草莽出身,一步步走到今天。」朱元-璋先開了口,「你占據江南膏腴之地,為何會敗給我這個淮西的窮和尚?」
張士誠只是冷笑,一言不發。
仿佛任何言語,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朱元璋看著他,忽然說:「你妻子很有節氣,城破之日,她自焚了。我已下令,在聚寶山下,將她厚葬。」
聽到這話,張士誠那如同死水一般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始終低垂的眼簾,第一次抬了起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復雜的光。
有痛苦,有欣慰,或許還有一絲感激。
但他最終還是什么都沒說,只是緩緩地,重新閉上了眼睛。
這次見面后,張士誠被關入大牢。
他拒絕了朱元璋賜予的一切食物和水。
十幾天后,這個曾經的吳王,用絕食的方式,追隨他的王國和妻子而去。
他用生命,守住了他最后的尊嚴。
很多年過去了。
朱元璋已經成了大明王朝的開國皇帝,君臨天下。
偶爾,在處理完繁雜的政務后,他會獨自一人登上應天府高大的城墻,默默地向著城南聚寶山的方向,遠眺片刻。
在那里,有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塋。
沒有人敢問皇帝在看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那里埋葬著一個曾經的“王后”。
朱元璋可能永遠不會對人說起,當年他為何要下那道厚葬的命令。
或許,是因為他從那個叫曹氏的女子身上,看到了亂世之中,比黃金和權力更珍貴的東西——氣節。
這種氣節,是一個人,一個民族,寧折不彎的脊梁。
![]()
即便是他這樣的征服者,在這樣的脊梁面前,也必須致以最深的敬意。
一個時代結束了,無數王侯將相都化作了塵土。
但有些東西,卻能穿越成敗,超越生死,被最強大的對手所銘記。
這,大概就是歷史的溫度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