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師的“失敗作品”：為什么反而最值得研究？

來源：匠山行記（ID:gh_d836161f0f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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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車、停用、崩塌背后的秘密

在我們的慣常敘事中，建筑史總是由“成功者”書寫：偉大的地標、傳奇的建筑師、改變城市命運的作品。

但真正塑造當代城市面貌的，往往不是那些被頌揚的“成功范本”，而是那些在現實中徹底翻車、被迫停用、甚至釀成公共災難的“失敗建筑”。

今天，建筑的失敗早已不再是“技術不成熟”或“施工粗糙”，而是發生在更深層的結構之中——當建筑被流量化、金融化、政治化時，它會以一種更隱蔽、更昂貴、也更危險的方式崩塌。

01紐約哈德遜廣場Vessel/ Heatherwick Studio ，2019

02 舊金山Millennium Tower/ Handel Architects ，2009

03 倫敦泰晤士河Garden Bridge /Heatherwick Studio，2013

01

紐約哈德遜廣場Vessel

Heatherwick Studio ，2019

▲哈迪遜廣場

2019年，紐約哈德遜廣場，一座名為Vessel的奇異建筑向公眾開放。它由154段相互交錯的樓梯組成，整體呈蜂巢狀盤旋上升，表面覆以銅色金屬，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沒有室內空間，沒有展覽內容，也沒有遮蔽結構，它唯一的功能只有一個：供人攀爬、停留、俯瞰、拍照。

▲Vessel在哈迪遜廣場

它幾乎是為社交媒體而生的建筑。一經開放，Vessel迅速成為紐約新的“網紅地標”，游客排隊拍照，航拍視頻刷屏，城市背景中的它像一件被無限放大的城市雕塑裝置。

對于開發商而言，它的使命極為明確：作為哈德遜廣場這一超級商業綜合體的“視覺錨點”，為整個片區制造持續的關注度與溢價能力。

▲建筑外觀

然而，正是這種被高度壓縮為“觀看對象”的空間邏輯，也在無形中埋下了最致命的隱患。

從2020年起，Vessel內部接連發生多起墜亡事件。2021年，一名21歲女性從高處墜下身亡；2022年，再度發生類似事件。短短數年內，至少四起死亡事故將這座建筑推入公共安全與空間倫理的巨大爭議之中。

▲建筑內部

管理方曾嘗試通過預約制度、限制獨自參觀等方式“補救”，但最終仍無力扭轉事態。2024年，官方宣布：Vessel將永久關閉，不再作為可進入空間對公眾開放。

▲層層堆疊

一座造價接近2億美元、被寄予“新紐約地標”厚望的建筑，在投入使用不到五年后，以這種方式退出城市生活。

它的失敗，并非來自結構事故，也并非施工質量問題，而是一種更加隱蔽、也更具時代特征的失敗——空間倫理的失敗。

▲建筑內部

從建筑學角度看，Vessel是一種極端化的“純造型建筑”。它幾乎沒有傳統意義上的功能空間，沒有室內外過渡層，沒有可供退避的安全緩沖區。所有路徑都持續暴露在高空中，所有身體都被置于可圍觀、可拍攝、可傳播的視野體系里。

在這里，人不是被“安置”的使用者，而更像被“陳列”的參與者。

▲內部節點平臺

問題在于，高空開放空間從來不只是物理高度的問題，它同時也是強烈的心理高度空間。人在其中所承受的，并不僅是視覺刺激，還有來自恐懼、眩暈、孤立感、被凝視感的多重疊加。

但在Vessel的空間設計中，這一層面幾乎沒有被認真對待。它用一種極度興奮化、刺激化的方式放大身體體驗，卻完全未建立起相應的心理安全機制。

▲建筑內部樓梯

這正是Vessel最危險之處：它在技術上是安全的，在結構上是合規的，但在心理與倫理層面是“裸露的”。

▲建筑外觀

從更大的時代背景來看，Vessel并不是一座孤立的“怪建筑”。它是過去十多年中全球“網紅建筑潮”的一個極端樣本。

在這一趨勢中，建筑越來越被視為：可被快速識別的城市符號、可被無限復制傳播的視覺裝置、可為資本項目迅速制造話題與流量的工具。

▲建筑內部

在這種邏輯下，“能否被拍下來”“能否在社交平臺傳播”“能否成為背景板”，往往優先于“是否宜于長期使用”“是否能被不同人群安全地占用”“是否具備真正的公共韌性”。

▲建筑剖面圖

Vessel的悲劇恰恰在于：當建筑被完全壓縮為“觀看機器”時，它仍然必須承擔現實世界中無法回避的社會責任。

而一旦這種責任沒有被納入設計的底層邏輯，后果便不再是“體驗不好”，而是“不可逆的公共傷害”。

▲建筑爆炸圖

更殘酷的是，這種失敗幾乎無法通過后期改造徹底修復。你無法為一座完全由高空樓梯構成的建筑“補上一個倫理系統”；你也無法在不否定其本體邏輯的前提下，徹底消除其空間風險。最終，永久關閉成為唯一的解決方案。

▲鋼構件節點大樣

在這里，Vessel以一種極端方式揭示了一個當代建筑的核心盲區：當建筑只為“被觀看”而存在，卻沒有認真思考“人會如何在其中活著”，它的失敗往往不是審美意義上的，而是社會意義上的。

它并不提醒我們“網紅建筑不好看”，而是提醒我們——當建筑主動放棄對真實社會處境的回應時，它就已經走在失敗的路上了。

02

舊金山Millennium Tower

Handel Architects ，2009

▲千禧塔早年照片

如果說紐約的Vessel用幾次極端事件，讓所有人一下子意識到“這座建筑出了大問題”，那么舊金山的Millennium Tower，則完全是另一種失敗方式。

它沒有轟然倒塌，也沒有突然關閉，而是在十幾年的時間里，一點點下沉，一點點傾斜，直到所有人不得不承認：這棟被當成“頂級資產”的摩天住宅，真的在“慢慢歪掉”。

▲曾經的舊金山地標建筑

這棟樓建成于2009年，總高58層，緊貼舊金山金融區核心地段。當年它一亮相，幾乎立刻站上了城市豪宅的金字塔頂端。

高空全景、豪華配套、頂層公寓動輒上千萬美元的售價，讓它成為硅谷新貴和金融精英眼中的理想標的。在很多人的認知里，這樣一棟樓不只是“能住”，更是“最穩妥的城市資產”。

▲nbcbayarea.com官網今年1月報道截圖

但真正的轉折發生在2016 年。這一年，工程檢測人員在常規巡檢中發現，這棟樓的高度數據與最初竣工記錄已經出現明顯偏差。換句話說，這棟樓不是“感覺上有點問題”，而是已經出現了可以被儀器精確測量的下沉和傾斜。

隨后幾年，更多數據被公開，結果越來越驚人：整個建筑已經下沉了數十厘米，并且仍在緩慢繼續。

▲建筑開始傾斜

一棟本該象征“穩定、安全、長期價值”的豪宅，突然變成了全球最有名的“問題摩天樓”。媒體開始追問：這樣一棟造價高昂、技術復雜的高層建筑，為什么會發生這種問題？

調查最終指向了一個最關鍵、也最諷刺的答案：地基。

▲建筑愈發偏移

一般來說，超高層建筑為了安全，都會把基礎直接打入堅硬的基巖層。但 Millennium Tower當年的做法，卻并沒有做到這一點。

它采用的是一種更淺層的基礎方案，在規范上并不非法，但它成立的前提，是對地下土層穩定性極為樂觀的判斷。而舊金山的地質條件，恰恰是軟土、填海地、復雜地下水與地震風險疊加的典型區域，本就屬于超高層最應謹慎對待的地段。

▲人行道出現裂縫

也就是說，這不是一次“事后才知道有風險”的設計，而是在當時就能預見存在較高不確定性的選擇。

那么，為什么還要這樣做？

▲沿街玻璃裂開

原因其實并不復雜。因為如果把基礎打到基巖層，施工會更深、工期會更長、技術難度會更高，成本自然也會成倍增加。而選擇較淺的基礎方案，意味著可以更快完工、更早開盤、更早回收資金。

在一個體量巨大、完全依賴資本周轉速度的房地產項目里，這種選擇幾乎是“被經濟邏輯推著走”的。

▲千禧塔作為地標之一

也正是在這一刻，這棟樓的命運開始悄然改變。它不再只是一個由建筑師和工程師共同負責的“居住建筑”，而逐漸變成了一個由資金回報率主導的“金融產品外殼”。

▲千禧塔改造計劃

事實上，在最初幾年里，幾乎沒有多少業主真正關心這棟樓三十年后的結構安全。對很多買家來說，它是買來等待升值的，是可以轉手交易的資產，而不是打算長期居住的家。

在這種心態之下，“基礎安全”反而成了一種被默認存在、卻很少被認真討論的前提條件。

▲改造千禧塔的計劃依賴于用深樁支撐建筑物

直到樓開始“歪”。

問題一旦被公開，整個局面迅速反轉。業主開始集體起訴，銀行重新評估抵押風險，二手房交易幾乎凍結，原本被視作城市財富象征的高空住宅，迅速變成了市場避之不及的“問題資產”。

這一次，資本終于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對這棟樓投下了否定票——通過價格下跌和信心崩塌。

▲"周邊樁基升級 "的修復計劃

在巨大壓力下，開發方不得不啟動一項極其復雜、極其昂貴的補救工程：在原有建筑結構下方，重新向基巖打入大量超深鋼樁，對整棟樓進行托換和加固。

這是一項持續多年的工程，過程昂貴、技術難度極高。更殘酷的是，即便工程完成，也沒有任何機構能夠給出一個真正“可以百分百放心”的承諾。

▲修復施工現場

Millennium Tower 的失敗，并不是那種一下子就結束的事故，而是一種長時間持續發酵的失敗。它每天看上去都還在被使用，但每天都在提醒人們：當一棟住宅從一開始就被當成金融產品來理解時，工程安全就很容易被不斷壓縮成成本表里的一個數字。

而一旦這個數字被壓到臨界點，代價最終不會只落在開發商身上，而是會由每一個住在里面的人、由整個市場、甚至由城市本身共同承擔。

▲修復施工現場

與Vessel那種瞬間性的公共沖擊不同，Millennium Tower展現的是另一種更加現實、也更加普遍的風險：那種不會立刻爆炸，卻會在時間里一點點積累、直到再也無法回避的結構性錯誤。

03

倫敦泰晤士河Garden Bridge

Heatherwick Studio，2013

如果說Vessel的失敗發生在人的身體與心理層面，Millennium Tower的失敗發生在工程與資本層面，那么倫敦Garden Bridge的失敗，則發生在一個更隱蔽、也更復雜的層面——城市政治與公共性的失控。

它甚至沒有真正建成，卻已經成為近二十年來英國最具代表性的“失敗建筑”之一。

▲整體效果圖

這座橋最初的設想聽起來極其美好：在泰晤士河上，建一座布滿植物的“花園橋”，既是過河通道，又是空中公園，讓市民可以在橋上散步、停留、觀景、休憩。

方案由設計師Thomas Heatherwick主持，一經發布，渲染圖迅速走紅：綠色漂浮在河面之上，仿佛一條連接城市與自然的空中花園。

▲項目初期規劃

在最初的敘事中，Garden Bridge被描繪成“屬于所有倫敦人的公共空間”。它不是一座普通的功能性橋梁，而被包裝為一件充滿詩意的城市禮物，一次關于公共生活方式的美好想象。

但問題恰恰從這里開始。

▲花園橋與泰晤士河

從交通專業角度看，這座橋并不是倫敦急需的過河通道。它既不能顯著改善交通效率，也不承載核心交通功能。

它更像是一座以“景觀”而非“通行”為核心目的的建筑。換句話說，它從一開始就不是一項基礎設施工程，而是一項高度符號化的城市形象工程。

▲橋上景觀效果圖

隨著項目推進，越來越多細節被揭示出來，公眾才逐漸意識到，這座橋所謂的“公共性”，其實遠沒有宣傳中那么純粹。

▲橋上景觀位效果圖

首先是資金問題。雖然項目在宣傳中強調“社會捐贈”和“私人資金為主”，但隨著預算不斷膨脹，越來越多的公共資金被投入其中，而且決策過程高度不透明。

納稅人的錢究竟如何被使用、為什么必須為一座沒有迫切功能需求的“景觀橋”持續買單，開始引發質疑。

▲橋面景觀設計效果圖

其次是使用權問題。原本被稱為“公共花園”的橋面空間，卻在后期被曝出存在大量使用限制的計劃：

是否可以隨時進入？是否允許集會？是否允許自行車通行？是否會被預約制、時段管理、商業活動占用？這些問題遲遲沒有清晰答案。原本不該被設門檻的公共空間，看上去正在被一步步“景點化”“私有化”。

▲橋面景觀設計效果圖

這讓很多倫敦市民逐漸意識到一個危險的事實：這座橋名義上屬于公眾，但在真實運作中，它可能更像一件被精英階層管理和消費的城市符號。

▲橋邊景觀設計效果圖

真正的轉折點，出現在城市政治層面。

隨著倫敦市長更替，新的市政團隊開始重新審查Garden Bridge的合法性、財政合理性和公眾支持基礎。審計結果顯示，這個項目在立項過程、資金使用、監管機制等方面都存在大量灰色地帶。而與此同時，項目造價已經不斷攀升，距離最初承諾的預算越來越遠。

▲橋面冬季景觀效果圖

最終，在強烈的輿論反彈與政治壓力下，項目被正式叫停。

結果極具諷刺意味：橋還沒有真正建起來，但已經花出去的公共資金卻再也無法追回。它既沒能成為“城市花園”，也沒有成為“交通設施”，只留下了一堆賬目、爭議和信任裂痕。

▲橋底船只通行效果圖

在這個項目中，建筑被賦 予了過多象征意義：它被期待成為政治形象、城市名片、國際話題、文化象征，卻很少有人認真追問一個最基本的問題：這座橋，究竟是為誰而建？是為了每天需要過河的普通市民，還是為了城市在國際舞臺上的“好看形象”？是為了真正改善生活，還是為了制造話題與政績？

如果這些問題沒有被認真回答，那么這座建筑無論最終是否建成，從公共意義上來說，都已經注定走在失敗的路上。

結語

Vessel的關閉、Millennium Tower的傾斜、Garden Bridge的夭折，看似是三起彼此無關的事件，背后卻指向同一現實：當建筑被不斷推向流量、資本與政治舞臺的中心，它就越來越容易偏離“為人服務”的原點。

失敗不再只是技術問題，而是價值排序的結果。這些翻車的建筑提醒我們，真正決定一座建筑能否成立的，從來不是話題度、金融回報或形象象征，而是它是否愿意為人的安全、生活與公共性承擔最基本的責任。

參考資料：

1.https://www.gooood.cn/vessel-by-heatherwick-studio.htm

2.

3.https://www.archdaily.cn/cn/869041/yan-jiu-biao-ming-lun-dun-de-hua-yuan-da-qiao-xiang-mu-ying-gai-bei-fei-zhi

編輯 | 呂韶涵

責編 | 楊卓航

初審 | 袁兆童

終審 | 黃 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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