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小玲：馬年說馬

一匹古馬，馱起生態文明的使命；一群赤子，點亮文化自信的星光……

馬年說馬

我素來與小動物疏隔，甚至稱得上“膽小”——朋友家的寵物上門，都要下意識地避讓幾分。誰曾想，半生與鳥獸鮮有交集的我，竟會被一匹跨越6000多萬年時光的普氏野馬，撞開心底的文化之門。

這份緣，始于兩次與野馬的近距離奇遇。第一次在繁殖基地，為了拍到理想鏡頭，當地攝影家冒險從背后靠近馬群，驚動了它們。二三十匹野馬揚蹄奔來，蹄聲震得人心頭發顫，我攥緊衣角，以為要出事。千鈞一發之際，攝影家大喊“趴下”！我們慌忙蹲身，奇異的一幕出現了：領頭的頭馬竟猛地剎住腳步，一雙眼睛像人一樣定定望向我們。隨著它駐足，身后馬群瞬間散開，形成扇形屏障齊齊停下。我忘了恐懼，下意識伸出手摟住它的脖子，它沒有掙脫，反而用溫熱的臉頰蹭了蹭我的臉。那一刻，淚水奪眶而出，一個念頭在心底生根：我一定要把野馬的故事，搬上鏡頭，搬上銀幕。

第二次，我帶著創作團隊深入卡拉麥里野放區。當地繁殖員說，野放野馬警惕性極高，尋常根本見不到蹤影。可我們循著指引，在戈壁灘走了半個多小時，竟真撞見八九匹野馬。我放慢腳步，它們也跟著慢下來；我停下休息，它們也駐足觀望。人與馬，就在空曠戈壁上靜靜相伴。兩個多小時后，身后傳來無人機嗡鳴——是團隊怕我走失，派來尋人的。令人驚嘆的是，無人機掠過的瞬間，又有兩群野馬從沙丘后現身，二十多匹馬匯聚一處，齊齊站在我面前。那一刻，我蹲在戈壁上嚎啕大哭。直到我走向越野車，這群野馬還佇立半坡，像列隊的衛士，目送我遠去。

追溯普氏野馬的足跡，是一部寫滿顛沛與堅韌的史詩。6000多萬年前，它的始祖還是身形瘦小、牙齒繁復的古獸；250萬年間，它在自然淬煉中演化成如今模樣，曾在廣袤亞歐草原肆意馳騁。可近代以來，它遭逢劫難——35個國家的掠奪，讓這匹故土驕子流離海外；而后的回歸之路，滿是坎坷。故土之上，人們殫精竭慮守護它：擔憂種群稀少引發近親繁殖，警惕種源質量下降帶來生存危機，竭力為這一瀕危物種撐起保護傘。

在深耕野馬文化的歲月里，我們漸漸讀懂這份守護的深層意義。普氏野馬的回歸，藏著三個沉甸甸的“回歸”：回歸故土，是跨越國界的文明回響，彰顯人類對物種存續的共同擔當；回歸自然，是野放之后的野性覺醒，展示中華民族對生態文明的堅守與貢獻，更彰顯文化自信的底氣；回歸本源，則是在浮躁現代文化浪潮中，喚回我們失落的民族本真——那份刻在血脈里的愛心、個性與品德。

為了讓這份精神生根發芽，我踏上長達十年的文化產品研發之路。這條路，走得艱難卻滾燙。從40后到90后的創作者們，攜手寫下一部部電影劇本、電視劇本；我們挖掘出國內首個普氏野馬主題研學教材與線路，系列圖書付梓成冊，紀錄片鏡頭對準草原上奔騰的身影，9個IP在打磨中漸成體系。首部以野馬精神為內核、講述大學生返鄉創業的電影成功發行，國內首部相關主題微劇也在緊鑼密鼓制作中。

每一步前行，都浸著旁人難以想象的辛酸。資金匱乏，項目常常入不敷出，生活保障成了奢望；為了這份執念，我把孩子的婚房盡數奉獻。最讓我心痛又動容的，是我的孩子——他以優異成績考取北大軟件工程學院研究生，卻將滾燙的錄取通知書輕輕鎖進抽屜，轉身投入我的事業。最艱難的日子里，他拿出一張張信用卡，透支青春與未來，為一個個IP的基礎創作輸血。在世人眼中，這或許是“傻”，可這份傻氣里，藏著兩代人對野馬精神的執著傳承。

支撐我走下去的，遠不止孩子的陪伴。有企業自身發不出工資，卻咬牙擠出資金支援；新疆的企業家，妻子重病躺在手術室，仍從緊張周轉金里挪出一筆，悄悄打到我的賬戶；生病的長輩們，把本該養老的積蓄省下來塞到我手里；就連常年透析、藥費纏身的姐姐，也從自己的救命錢里摳出一筆筆，為我補貼生活開支。一位出版社摯友，父親在疫情中臥病在床，他卻在焦頭爛額的光景里，拿出資金幫我渡過難關。更讓我感念的是，鄉村干部們拿出微薄積蓄幫我募集資金，甚至以個人身份貸款，只為托舉這份與野馬有關的事業。

而來自新疆卡拉麥里的暖流，更是一次次焐熱我冰封的底氣。那些野馬守護者，不少人身患疾病，卻悄悄拿出私房錢，塞進項目的資金缺口；有的企業身陷官司、資金鏈緊繃，仍想盡辦法擠出款項。新疆野生動物保護領域的老領導們，始終是我堅實的后盾；尤其難忘新疆農業大學的書記，拖著傷殘的腿，拄著拐杖，一次次帶我奔走匯報，那篤實的拐杖聲，敲碎了前路的迷茫，也敲出了希望的回響。還有一群作家，甘愿放棄稿費，執筆為野馬保護疾呼，一篇篇滾燙的文字，既是對生命的敬畏，更是對我最厚重的支持。

令我尤為動容的是，新華社的記者與一眾退休老記者，歷時三年櫛風沐雨，聯袂寫下第一部普氏野馬主題報告文學《野馬部落的女人們》。字里行間，滿是對這群守護女性的敬意。香港與上海的文化公司聽聞事跡后深受觸動，希望將我、一位為野馬奉獻青春的女記者，以及一位堅守一線的女工程師的故事搬上銀幕，讓三個女人的執著與堅守，成為更多人心中的光。

疫情散去，春風拂面，家鄉的朋友與領導們給予的支持更是暖意融融。他們深知我為野馬文化奔波的不易，主動牽線搭橋、合力相助，推動我們打造出一部小制作電影。正是這部滿載故土深情的影片，讓“野馬部落”的名字，讓普氏野馬跨越千萬年的生存傳奇，第一次躍上了影視屏幕。這束銀幕上的光，不屬于我一個人，它屬于每一位默默托舉的家鄉父老，屬于每一位鼎力支持的領導同仁，屬于每一個深愛這片土地、牽掛這匹古馬的人。也正是這份來自故土的力量，讓野馬文化得以在影視、文創、研學等更多平臺上，次第綻放，熠熠生輝。

那些跨越山海的回響，更讓我每每想起便熱淚盈眶。大洋彼岸的好萊塢，著名華人導演薛凌鳳聽聞事跡后，專程從英國飛來數次，洽談中英共同打造野馬主題舞臺劇的合作。也是因她牽線，我有幸結識了約翰·安德森先生——這位執導過音樂劇《泰坦尼克號》的著名導演與音樂人。約翰不僅告訴我“堅持住，千萬不要放棄”，更耗時兩年多，為普氏野馬量身打造了一部適合國際巡演的舞臺劇劇本，之后又花九個月時間，嘔心瀝血完成了劇目的曲譜。疫情肆虐的日子里，他一次次發來消息鼓勵我：“有任何難處，隨時告訴我。”

此前與我通話的那位好萊塢華人編劇兼導演，同樣讓我銘記于心。一個多小時的越洋通話里，他在那頭哭，我在這頭哭。他說，自己在好萊塢漂泊多年，總苦于中國故事難以真正走進國際視野，而普氏野馬的題材，一定能撬開這扇門。這位年事已高、身體欠佳的老人，不顧家人勸阻，毅然飛回中國，租了間小房子，閉門四十余天，為我打磨出一個電影劇本。后來我們坦誠劇本尚有欠缺，老人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成了我多年來心底最深的愧疚。更讓我意外的是，好萊塢獲獎影片《雨人》的作者Barry，下飛機的第一件事就說：“我一定要見到這位趙女士。”見面時，我贈他一套野馬主題的書，他竟把自己珍藏的小金人擺件遞給我，笑著說“讓你分一點我的夢想”。

德國的出版商曾提出要把我的故事寫進書里，雖被我婉拒，可那份真誠的期許，至今溫暖著我。泰國曼谷書畫院的曾先生，更是多次專程來華，帶著泰國在亞洲頗具影響力的演員找到我，篤定地說：“只要電影啟動拍攝，我們一定加盟。”

還有一位老領導，得知我的困境后，特意邀我到家中做客。他握著我的手說：“你一定要堅守下去，這不僅是一個文化項目，更是國際文化交流的核心載體，是傳播中國文化最好的名片，就算跪著走，也要把這條路走完。”年邁的他，還拉著老伴一起，為我做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飯菜，那一桌家常菜的香氣，至今縈繞在我心頭。

十年跋涉，9個IP終于完成了完整的設計與基礎創作，每一個都扎根于普氏野馬的精神內核，串聯著研學、文創、影視、舞臺劇等多元形態。回望來路，凝聚的是四面八方的支持，這些力量給我的不僅是前行的動力，更是穿透歲月的精神支撐。我們的文化從不是世人所說的“浮塵”，它依舊有著打動人心的力量，依舊能凝聚起跨越地域、身份的共鳴。為了讓這些IP走得更穩、更遠，我們摒棄了前幾年動輒大投入的野馬紀、露營基地模式，轉而深耕輕資產運營，以知識產權為核心，打造“野馬部落”品牌的閉環生態。我們以研學為載體，走訪慢城市取經，摸索小投入、重實踐的路徑，就連差旅費，都靠朋友們你一筆我一筆地湊齊。步履的艱辛里，正一步步走出屬于野馬文化的清晰模樣。

如今，這9個歷經十年打磨的IP已然成型，它們沒有依賴大投入的堆砌，卻飽含著無數人的心血與熱愛。馬年將至，普氏野馬登上春晚吉祥物舞臺的喜訊，更是讓所有堅守的日子都有了滾燙的回響。我們期待著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加入，無論是企業、機構還是創作者，都能與我們一同挖掘普氏野馬文化的深層價值，讓這份承載著生態文明與文化自信的事業，奔向更廣闊的天地。

眾叛親離的孤獨曾將我裹挾，無力償還朋友借款時的埋怨與責備曾如潮水般涌來，可每當想起這些沉甸甸的支持與期許，我便又握緊了拳頭。支撐我熬過所有困頓的，或許正是普氏野馬的精神——在絕境中倔強生長，于荒蕪里生生不息。

這匹奔騰了6000多萬年的古馬，本就是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最佳范本。它在瀕危中生生不息，在退化的危機里倔強繁衍，這份生命力，足以叩擊每一個人的心靈。馬文化，從來都是一片廣袤的精神沃土，它承載著民族的正能量，寄托著我們對自然的敬畏、對文明的堅守。

更令人欣慰的是，當我們以“一帶一路”為紐帶，發起普氏野馬文化交流倡議時，英國、愛爾蘭、法國、德國、泰國等近十個國家的藝術家、出版商與學者紛紛響應。跨越國界的文化共鳴，正讓和平與守護的種子，在世界的土壤里生根發芽。

冬去春來，春風正裹挾著希望。我依舊是那個追著野馬奔跑的人，心向暖陽，步履不停。因為我知道，這匹古馬馱著的，不僅是一個物種的傳奇，更是一份文明的薪火，一場跨越山海的奔赴，以及無數人，永不褪色的理想。

作者：趙小玲，制片人、資深影視制作人、媒體人、高級經濟師、創建并擔任國內唯一的《納稅人報》社社長兼總編二十余年

●2004年，第一部反映稅務戰線題材的電影《大樹底下好乘涼》出品人、制片人

●2007年，第一部以"兩彈一星"為背景的電視連續劇《情潤無聲》出品人、制片人

●2008年，電影《孟二冬》出品人、制片人，該片榮獲中宣部"五一工程獎"、上海國際電影節最佳影片以及長春電影節多項殊榮，被列為國家重點影片

●2009年，參與電影《天上掉餡餅》及鄉村電影《紅杏》拍攝，擔綱總策劃及總監制

●2014年，首部海峽兩岸大型時尚歌舞劇《女神西王母》出品人、制片人

●2015年，參與制作紅色題材電影《卓尼土司》擔任總監制、總策劃

●2015-2016，組織制作微電影《只為等到你》（榮獲國際三項獎）和《嗨，老板買單》

●2022年，內蒙首部反映鄉村振興題材電影《野馬部落》制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