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難將軍香港求生記：從中將到碼頭苦力的十年

一九四九年九月，張際鵬隨人潮走出香港碼頭，他手中緊握一只舊皮箱，里面裝著全家最后的積蓄，那是從湖南老家?guī)С龅膸资畠牲S金。他回頭望向北方，大陸的炮火聲似乎已遙遠。這位四十五歲的湖南醴陵人，幾年前還是國民黨第十四軍軍長，腰佩中正劍，如今他成了流亡者，前路茫茫。

隨后他和家人拖著行李，在九龍山林道租下一間屋子。安頓下來后，窗外電車聲終日叮當作響。人生之路，有時一轉彎，便全然不同。

一九二四年，張際鵬考入廣州黃埔軍校第一期。同學中有后來成名的陳明仁，也有在臺北擔任高官的袁守謙。從軍校畢業(yè)后，他從排長起步，經歷東征和北伐，在槍林彈雨中逐漸晉升。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后，他終于得以獨立帶兵。

一九三八年，他擔任第八十三師二四七旅少將旅長。一九四三年，他接掌第十四軍，隸屬劉戡的第三十六集團軍，率部在晉南抗擊日軍。他作戰(zhàn)踏實、肯拼命，但因不是蔣介石的浙江同鄉(xiāng)，晉升速度總比嫡系慢一些。

抗戰(zhàn)勝利后，戰(zhàn)爭并未結束。內戰(zhàn)隨之而來，張際鵬的軍人生涯也走到一個尷尬階段。一九四七年，南京方面任命他為“主席特派戰(zhàn)地視察第十一組”中將組長。該組負責巡查前線部隊，直接向南京匯報。名義上如同“欽差大臣”，實際卻失去兵權。

那段時期，他走遍徐州“剿總”防區(qū)，看到部隊缺編和士氣低落，都如實寫入報告。這種檢查他人疏漏的工作并不好做，他終日小心謹慎，深知此職容易得罪人。

一九四九年初形勢急轉直下，一月，蔣介石下野，李宗仁出任代總統。張際鵬的“視察組長”職務也隨蔣介石失勢而沒有意義。老長官李默庵勸他返回湖南，去重建他曾帶領的第十四軍。他滿懷希望趕到長沙，才發(fā)現情況復雜。

當時湖南軍務由他的黃埔同學陳明仁把持。陳明仁給了他第一兵團副司令官一職，表面是晉升，但指揮第十四軍的實權卻交給了另一位將領傅正模。張際鵬成了光桿司令，沒有兵可調。

那年八月，長沙酷熱難耐。四日夜間，街上突然宵禁，氣氛緊張。次日消息傳來，程潛和陳明仁宣布湖南和平起義。張際鵬在通電名單中見到自己名字，頓時就愣住，起義這事沒有人事先和他商量。

他心中驚惶紛亂，回家對妻兒說，留在此地，未來禍福難料。他急忙托人弄到幾張機票，帶著妻子和七個兒女，倉促飛往還沒有解放的廣州。在廣州他也沒有敢久留，一家人繼續(xù)南行，最終踏上香港土地。

初到香港的一兩年，依靠箱中黃金，生活還可維持。他們在九龍城區(qū)租房，附近住有許多來自內地的軍人和官員。同是天涯淪落人，彼此時常往來，打麻將既為消遣，也為打聽消息。牌桌上隨時都能見到丟失地盤的省主席和戰(zhàn)敗的司令。

麻將聲嘩啦作響，眾人談論的總是過去某場敗仗，或感嘆眼下處境艱難。但黃金終會花盡。家中七口人要吃飯，香港物價昂貴。坐吃山空，張際鵬心中日益焦急。

一九五零年前后，有人上門提供一條“財路”。幾位舊相識神秘表示，能弄到港英政府在新界填海的批文，轉手即可賺大錢。張際鵬急于為家庭尋找生計，咬牙投入剩余黃金。錢交出后，他便開始等待。

左等右等，那幾人卻如蒸發(fā)般再也沒有蹤影。張際鵬最后的老本就這樣賠光。錢財既失，沒有能力租住好房，全家只得搬到九龍郊外元朗的鄉(xiāng)下，擠在破舊木屋閣樓里。餐食從一日三餐減為兩頓，后來常只有稀粥咸菜。

妻子外出替人洗衣補襪，雙手因終日泡水而紅腫潰爛。孩子們也無法上學，衣衫鞋襪破舊不堪。張際鵬明白，必須出門工作養(yǎng)家。但港英政府不信任他們這些“來歷不明”的流亡客，不發(fā)放工作許可。

此時他已近五十歲，除帶兵打仗外沒有別的技能，求職四處碰壁。最終走投無路，只好去九龍碼頭當苦力。每天拂曉前，他就到碼頭與年輕工人們擠在一起，等待工頭挑人。百斤麻袋壓上肩前，他必須先蹲穩(wěn)和憋足氣，才能搖晃站起。

夏日碼頭地面滾燙，空氣彌漫汗味和海腥。一次他中暑暈倒，工頭用腳尖撥撥他說，“老張，扛不動就別硬撐，回家歇吧。”他沒有吭聲，慢慢爬起，拍拍灰塵，走向下一個麻袋。

一九五零年冬天，香港濕冷刺骨。夜里在昏暗燈光下，張際鵬鋪開信紙反復修改。這封信要寄往臺北，收信人是他的老同學和時任“國防部”次長的袁守謙。信中細述同窗之誼，極力解釋自己并不是真心參加長沙起義，只是形勢所迫。

他寫下家人在港慘狀，“衣物鞋襪都不周全，一天三餐難以為繼，七個孩子失學，妻子雙手潰爛”。末尾幾乎是哀求老同學相助。信寄出后便是漫長等待。每天聽到郵差聲，他的心便提起。

一個多月后，回信終于到來。袁守謙信中表達同情，但提到赴臺事宜只含糊說“須待合適時機”。隨信附有一張一百美元匯票。這點錢支付房租后所剩沒有幾。捏著信與匯票，張際鵬心里明白，在臺北眼中，他“起義將領”的身份難以洗清，對方信不過他。

求援結果遙遙無期，張際鵬只得回到碼頭扛麻袋。那身象征過去的將官呢制服早已當掉換糧。唯有一枚黃埔一期畢業(yè)證章，他仍偷偷藏在身上。在碼頭苦干四年，他皮膚曬得黑黃，肩頭磨出厚繭。

當他在香港碼頭艱難掙扎時，臺北的袁守謙并沒有完全忘記這位老同學。袁守謙曾向主管情報政工的蔣經國進言，若將來反攻回去，還是需要熟悉內地情況者。這番話逐漸產生一些影響。

一九五五年初。臺北方面終于批準張際鵬的赴臺申請。消息傳到碼頭時，他正扛著一袋南洋面粉。他放下麻袋，走到貨堆旁蹲下，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手有些顫抖。

與他同樣流落香港的舊識結局各異，曾任師長的余程萬前兩年在家中被劫匪打死；另一位名列起義名單的副司令熊新民，選擇返回內地后遭監(jiān)禁。張際鵬清楚，自己能走的只剩眼前這條窄路。

一九五五年六月，張際鵬攜全家登上赴臺輪船。船行漸遠，海風吹面，他望著逐漸模糊的香港海岸，那六年多的掙扎猶如一場漫長而疲憊的夢。

到達臺北后，“國防部”為他重新定階，最終他以陸軍少將身份辦理退役，可領取退役俸祿。這比他實際擔任過的中將軍銜低了一級，但相比在香港扛麻袋和喝稀粥的日子，總算有了安穩(wěn)歸宿。

在臺期間，他重逢不少故舊，各人境遇不一，一九七零年，張際鵬在臺北去世。按他生前囑咐，家人把三件物品放入棺木，黃埔一期畢業(yè)證書、三等云麾勛章證書，以及袁守謙當年那封回信。這三樣東西靜靜陪伴他走完最后一程，也把他一生起伏封存在時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