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的根源在哪里

苦的根源到底在哪里？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不妨從一個很日常的例子開始。比如，有很多學生都喜歡喝奶茶。他們還在上課，心里就開始惦記那杯奶茶了，腦子里演練著去哪家店、選什么口味。等待的過程充滿焦慮，但也滿懷希望。終于，下課了，喝到那杯心心念念的奶茶了，那一瞬間，他可能會覺得，人生哪有苦啊！所有的期待、焦慮瞬間化為烏有，達到味覺樂感的頂峰。可惜就在這一瞬間，樂感的強度就開始下滑了。奶茶雖然還在喝，但已經沒那么興奮了。如果這時朋友再請喝一杯，感覺還不錯，但跟第一杯早已無法相提并論。套用經濟學概念，這就是邊際效用遞減。咱們來看看這個過程：期待時，快樂夾雜著焦慮，苦樂交織；實現時，快樂轉瞬即逝，根本無法恒常穩定。

因此，佛學講的“一切皆苦”，并不是否定我們的快樂情緒，而是說，我們所謂的“快樂”，其實并不絕對，更不穩定。我們日常其實永遠處在一種不滿足、不穩定的狀態中，造成這種“苦”的原因，并非無法實現目標，反而是一旦達成目標，又陷入新的不滿足旋渦，轉而追逐更新奇的事物。那么，這背后的深層機制是什么呢？佛學會認為，“苦”是我們錯誤的執著所導致的，是因為對“好壞”的認定與分別，繼而產生相應的執取，念念不忘，在得失之間才煩煩惱惱。因此經典中這樣說，“苦”其實存乎一心，是因為“愛與欲相染”。因為我們的貪愛，所以在所貪的對象上造作不休。得之雖喜，但很快也會淡漠；不得則憂，繼而輾轉反側。

這種“念念不忘”的心理特征，佛學就稱其為“執著”。說到執著，我想和你分享一個很有意思的短片，叫《最后的編織》。短片中，一位坐在懸崖邊的老婦人在編織圍巾，她如此投入，以至于毛線用盡時，圍巾已經因為太長太沉重，將她拖拽到懸崖邊緣。但她沒有察覺危險，反而把自己的頭發也織入圍巾。隨著圍巾越來越沉重，老婦人被拖下懸崖。過了許久，老婦人爬上來，但她又開始不由自主地編織起來。突然，她似乎意識到剛剛發生的噩夢，于是丟下織針。可是，空虛感很快襲來，她想找個事兒來做，于是拿起剪刀“咔嚓、咔嚓”地剪起了指甲。于是，她開始了下一段“投入”的旅程。這個短片精確地描繪了執著的本質。我們的習慣開始可能只是個人偏好，比如編織、嗑瓜子、玩手游等等。但這種偏好會讓心與對象產生強烈的“黏性”，也就是執著感。就像嗑瓜子一樣，一旦形成節奏感，就算口干舌燥、心生厭倦，手里的動作仍然無法停止。老婦人不就是如此嗎？毛線用盡時本可以停止，但她不顧現實情況，完全投入其中，直到執著心讓她掉下懸崖。更微妙的是，即使意識到執著的危險而丟掉織針，她的“心”仍然需要尋找新的依附對象——剪刀，這就暗示著下一次危機不久又將重演。按照佛學的理解，在我們生活中，很多時候負面情緒難以排除，正是因為“心”容易緊粘在我們所在乎的事情上，這種“黏性”讓我們失去審視反思的可能，只是被執著心牽引，得之則忘乎所以，失之則沮喪絕望。

舉個很典型的例子——失戀。很多人失戀后，盡管對方已經離開，腦子里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浮現對方的影像，總想著過去對方對我有多好，現在又是多么無情。這就是因為無法接受因緣改變的事實，念念執著在已經過去的前塵影事上。“執著”之所以是煩惱的源頭，是因為它讓我們看不清一切事物都在變化的現實，從而不愿放手。其實你所偏愛的人、事、物無時無刻不在變化，但我們卻在內心構建起一個永遠不變的對象，給對方賦予本質化的標簽，在這個假想不變的對象上念念不忘，煩惱也就如波浪般起起伏伏。

因此，佛學認為，“苦”的真實原因不在對象本身，而是我們的錯誤執著。我們貪著的對象根本不可能被永遠掌控，一切事物都在無常變化，我們得到所貪之物的瞬間，其實就已經失去了它。但我們內心卻有強烈的錯誤認知，以為自己永遠擁有對方。所以，老婦人明明可以在毛線用盡時停止編織，但我們的“心”具有強大的黏性，看不到當下無常的現實，更看不到一切都是緣起的真相，所以才會不斷重蹈覆轍。這就引出了更深層的問題：為什么我們會有這種錯誤的執著？為什么我們看不到事物無常變化的真相？佛學認為，這背后，其實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無明。也就是說，執著只是表面現象，無明才是更深層的根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