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邊的西塞羅：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迷失標本

1、

最近幾天，公號圈很熱鬧，原因是一個大V“海邊的西塞羅”涉嫌洗稿，被原作者以及另外幾個大V指控，然后成為一樁相互拉扯的公案。

中國的公眾號據說有幾千萬，排除重復注冊，少說也有上千萬人開了公眾號。不少大學為了提升就業率，甚至默認大學生開個公號就算是就業。

雖然公眾號這么多，但其實嚴肅認真寫作的人并不多。而真正擔得起“自媒體”名號，就公共事件發聲且有一定思考深度的公眾號，更是少之又少。而這起事件中涉及到的幾個大V，就是其中的代表性人物。

參與此事的幾個公號作者分別是：海邊的西賽羅、碼頭青年、維舟、基本常識。這幾位，看我公號的讀者，大概率都不陌生，事件的來龍去脈也多少有些了解。

我們先捋一捋事件的基本過程：

先是海邊的西賽羅發表了一篇關于“美國斬殺線的”文章，被讀者舉報，抄襲了另一個公眾作者“碼頭青年”的同題文章，于是碼頭青年發文指責海邊的西賽羅洗稿。

然后基本常識下場，連發兩文，通過細節和邏輯上的比對，認定西賽羅洗稿成立。注意，基本常識與海邊的西賽羅是朋友關系，至少是相互認識。

事情到了這一步，海邊的西賽羅依然沒有作出解釋，只是在碼頭青年的文章下簡單回復“我沒有抄您的稿子”，同一時間，在自己的公號里，以春秋筆法發了一篇關于當年韓寒“代筆門”的文章，疑似作出辯解。

轉折點來了：維舟就此事發了一篇名為《相比洗稿，偽飾更難寬恕》的文章，文章的最后有這樣一段話：

我認為，一個人汲取知識、學會言說和寫作，并不是為了構筑起越來越精巧的自我防御體系，回避審視自我，相反，知識和理性應該賦予我們更多勇氣去正視自己和現實世界。

這種罵人不帶臟字的表達，非常具有殺傷力。

至此，海外的西塞羅徹底破防，發了長文《我的回應，我的道歉和我的請求》。

2、

這篇對洗稿指控的回應文章，可以說是詭辯術的集大成者，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去看看。反正我在閱讀此文的過程中，非常不厚道地笑出了聲。

舉幾個例子：

第一，標題雖然說“我的道歉”，但文章中卻沒有絲毫道歉的意思。關于文章多處雷同的問題，西塞羅的解釋是，”很多作者的質疑方法與碼頭青年高度雷同，并且這些博主直接表示放棄版權”，于是“我本能地把這種分析思路浸潤到了我的寫作當中去”。

這個意思就是，我承認我抄了，但我抄的不是你碼頭青年的，而且網絡上其他博主的。

但西塞羅在文章又不小心寫道“我最近重讀他（碼頭青年）的稿子”。啥，重讀？這就說明西塞羅以前是看過碼頭青年的稿子的。

第二，西塞羅又說，之所以寫這篇回應，是因為維舟老師寫了批評他的雄文。而維舟老師又是他的前輩和朋友，他甚至為了表達對維舟老師的尊重，還將維舟老師的微信公眾號推薦給自己的爸爸看，“爸爸，你看看這位老師的文章，寫的挺好的。”

我不懷疑這個細節的真實性，也很動人，但是解釋洗稿的是非問題上，搬出自己的爸爸來打感情牌，意義何在呢？以情動人，求放過？但維舟在文章中已經表達的很明確：沒有誠懇的道歉，哪來的寬恕？

文章又進一步回擊維舟：這么嚴厲的指責，作為一個媒體人，先跟當事人做個查證，做個質詢，這難道不是媒體人的基本素養嗎？

這就有點圖窮匕現了。剛剛還左一個老師，又一個前輩，現在說人家沒有媒體人的基本素養了。

洗稿不是破案，文章擺在那里，就是所有的證據，還需要什么查證和質詢？

西塞羅沒有明說，他的意思用大白話說，其實就是咱都是朋友和同行，事先不得打個招呼、通個氣？對不起，打招呼可不是媒體人的基本素養，不打招呼才是基本素養。

第三，西塞羅還表示，“我舉出我自己文章中獨創性的文字，這篇文章的最終落筆在哪里，我覺得我就可以自證清白”。

這也是說不通的。部分獨創，部分洗稿，不代表沒有洗稿。明明可以獨創，為什么還在引用別人的創意思路呢？就為了多水一點文字？更何況，涉及洗稿的部分，比重并不低。

3、

這篇回應充滿了邏輯漏洞和自相矛盾之處，很難讓人相信這是出自一個如此優秀的公眾號寫手筆下。唯一的解釋就是，海外的西塞羅自己也說服不了自己，但又死不認錯，倉皇失措之下，只能想到哪寫到哪，一哭二鬧三上吊，什么王八拳都用上了。

有一說一，海邊的西塞羅是非常優秀的自媒體作者，年輕有才華，有強大的知識儲備，關鍵還很勤奮。所以他才能脫穎而出，成為公眾號寫手中的頂流，闖出屬于自己的一片天空。這原來是一件很勵志的事情，說明才華從來不會被辜負。

但他也漸漸迷失在這種成功里。很多人不理解，以西塞羅的能力，完全可以原創，他本身也很高產，為什么還要洗稿？

其實很簡單，當才華可以兌現為可觀利益的時候，一個人很難保持初心和原則。

據我所知，海邊的西塞羅是辭去了高校還是大廠的公職，專職作自媒體的。他當然有這個能力，但寫作一旦商業化運營，壓力是非常大的，而才華也不可能無限透支。他應該不是第一次洗稿，如果這一次不被“公審”，以后甚至可能成為常態。

更重要的是，我們已經進入飯圈時代。飯圈不僅出現在體育界、演藝界，在自媒體界同樣流行。飯圈文化的特點就是無腦崇拜，不論對錯，只看人。

海邊的西賽羅在這篇涉嫌洗稿的文章設置了付費閱讀，一來是為了安全，二來就是對粉絲的精準投喂。說白了，就是圈粉絲的錢，他并不在意文章好不好，是不是洗稿。事實上，就是在被“打假”之后，依然有不少粉絲為西塞羅強行辯護。

4、

這也決定了西塞羅不愿道歉，不甘心道歉。他的寫作已經不是面向公眾，而是面向粉絲這個特定群體的投資行為，只要維護好粉絲，他的商業利益就不會受到影響。

海邊的西塞羅就是一個公共知識分子的迷失和墮落樣本。有才華，有野心，有沖勁，有見地，也很聰明，靠自己的努力贏得認可，但一旦接觸到更大的權力和更多的利益，就很容易失去自我，價值觀瞬間崩塌。

這當然不是海邊的西塞羅一個人的問題。古往今來，有多少曾經豪情萬丈的公共知識分子，最終都變自己討厭的樣子呢？而今尤烈罷了。

海邊的西塞羅不是不想，也不是不敢道歉，粉絲不允許他道歉。還是那句話，被包養了，就不要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