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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的太皇河,北風像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武壯蹲在安豐縣城墻根下,裹著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袖著手,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發呆。
他是個單身漢,爹娘死得早,留下兩間破屋、三畝薄田。農閑這幾個月,他在城里城外打短工,可冬天活計少,三天兩頭沒著落,肚子時常餓得咕咕叫。
“武壯!”有人喊他。
武壯抬頭,是同村的武牙。武牙比他大兩歲,有老婆孩子,平日里在城里糧店扛活,日子也緊巴巴的。
“蹲這兒干啥?找活?”武牙湊過來,也蹲下了。
武壯“嗯”了一聲,從懷里摸出半塊冷窩頭,掰了一半遞給武牙。武牙沒客氣,接過來就啃。
“說是三鄉二十八村的大戶們組織的,要打流寇!”武壯把最后一口窩頭塞進嘴里。
“可那是打仗,要死人的!這錢再多,也得有命花!”武牙語氣低沉下來。
武壯卻來了精神:“不過才百十號人而已!”武壯又嗤笑,“我聽說三鄉二十八村要招三五百鄉勇,再加上縣衙幾百號衙役,這仗不比過家家還容易?”
武牙一愣:“你從哪兒聽來的?”
“城外賣豆腐的王路甲,他家大伙計徐瓦子就是太皇河邊人,消息靈通!”武壯湊近些,“王路甲說了,那些大戶怕死得很,招的人越多越好。去了就是撐場面,真打起來,肯定讓衙役和家丁沖前面,咱們在后面搖旗吶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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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媳婦不讓!”武牙猶豫道,“她說刀槍無眼,寧可餓著,也不能去拼命。”
武壯眼珠一轉:“你不會騙她?”
“騙?”
“就說去太皇河碼頭卸船,那邊冬天活多,工錢也高。婦道人家,知道啥?”武壯慫恿道,“咱倆一起去,有個照應。掙了錢,過個好年!”
武牙咬著嘴唇,想了半晌,終于點頭:“行!就這么辦!”
兩人約好第二天一早出發。武壯回家,把那點家當收拾了收拾,其實也沒啥,就幾件破衣服,一把柴刀。他把柴刀磨了磨,用布裹了,揣在懷里。
武牙那邊卻費了些周折。他媳婦聽說要去碼頭卸船,倒是沒反對,只是絮絮叨叨地叮囑:“天冷,多穿點。干活悠著點,別閃了腰。聽說碼頭那幫人欺負生人,你機靈些……”
武牙心里愧疚,嘴上卻應得痛快:“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
第二天天沒亮,兩人就在村口碰頭。武牙背了個小包袱,里面是媳婦烙的兩張餅、一雙新納的鞋墊。武壯啥也沒有,就懷里那把柴刀。
“走!”武壯一揮手。
兩人沿著官道往北走。太皇河在安豐縣城北二十里,一路都是荒涼的冬景。田里光禿禿的,偶爾見幾棵枯樹,枝椏在寒風里抖索。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幾輛運貨的牛車,吱吱呀呀地慢行。
走了一個多時辰,遠遠看見太皇河了。河面結了薄冰,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著白光。河岸,是一片連綿的村莊,最大的那個就是丘家莊。
河邊渡口,果然熱鬧。幾條渡船正在運人運貨,岸上堆著不少麻袋箱子。武牙有些心虛:“咱真說是來卸船的?”
“傻啊你!”武壯拍了他一下,“咱是來當鄉勇的!走,去丘家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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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打聽著來到丘家莊,莊子外頭原來打谷場的地方,如今變成了個大營地。一圈木柵欄圍著,里面搭了幾十座窩棚,人來人往,喧鬧得很。
營門口有人把守,是兩個穿棉襖持棍棒的漢子。武壯上前,陪著笑臉:“兩位大哥,我們是來投鄉勇的!”
一個漢子打量他們:“哪村的?”
“安豐縣城外武家村的!”武壯忙道。
“武家村?”那漢子皺眉,“沒聽說啊。咱們只招三鄉二十八村的人!”
那漢子猶豫了下,對另一個說:“你去問問王莊頭!”
不一會兒,來了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厚棉袍,外面套著件皮坎肩,正是王世昌家的莊頭王寶田。他上下打量武壯武牙:“不是咱們三鄉二十八村的?”
“是,我們是安豐縣城外武家村的!”武壯哈著腰,“聽說您這兒招人,我們有力氣,能干活!”
王寶田搖頭:“這可不行。咱們招鄉勇,是為保家鄉。你們外鄉人,萬一臨陣跑了,或者出什么岔子,我擔不起責任!”
王寶田推開錢:“這不是錢的事。”他想了想,“你們等著,我去問問老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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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田進了營地,來到中間一座大窩棚。這窩棚比別的都大,里面生著火盆,暖烘烘的。王世昌正和幾個管事商量事情。
“老爺,外頭來了兩個外鄉人,想投鄉勇!”王寶田稟報道。
王世昌抬起頭:“外鄉人?哪兒的?”
“說是安豐縣城外武家村的!”
旁邊一個管事皺眉:“老爺,外鄉人不可靠。萬一臨陣脫逃,或者跟流寇有勾連,那就麻煩了!”
王世昌卻摸著下巴,沉吟起來。他是個精明人,心里盤算著:外鄉人來投,說明什么?說明他們認定這仗必勝,有利可圖。這對提振士氣有好處。而且,真打起來,讓外鄉人沖在前面,死了傷了,也不用心疼。反正不是本鄉本土的,撫恤都可以少給些。
“讓他們進來!”王世昌道。
武壯武牙被帶進窩棚,見里面坐著幾個穿綢緞的老爺,頓時有些拘謹。王世昌打量他們:都是二十多歲的漢子,雖然面黃肌瘦,但骨架粗大,看得出有力氣。
“叫什么?多大了?”王世昌問。
武壯忙道:“小的叫武壯,二十五。他叫武牙,二十七!”
“為什么要來當鄉勇?”
“想……想掙點錢過年!”武壯老實道。
王世昌笑了:“倒是實在。可這是打仗,要拼命的,你們不怕?”
武壯挺起胸:“老爺,我們打聽過了,流寇就百十號人,咱們這邊好幾百人,肯定贏。我們有力氣,肯賣命!”
王世昌點點頭:“好,既然你們有心,我就破個例,收下你們。不過丑話說在前頭:一,要守規矩,聽號令;二,臨陣脫逃,斬;三,偷奸耍滑,逐!”
“是是是!”兩人連連應承。
王世昌對王寶田道:“帶他們去登記,發衣裳兵器,安排住處!”
“謝老爺!謝老爺!”武壯武牙千恩萬謝地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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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寶田帶他們到營地一角,那里有個小窩棚,里面坐著個賬房先生。登記了姓名、籍貫、年紀,賬房先生給了他們一人一件馬甲。馬甲是粗布做的,染成深藍色,胸前用白漆寫了個“王”字。
“這是你們的號衣,穿上,以后就認這個!”王寶田道。
兩人趕緊穿上。馬甲有些大,但厚實,擋風。
接著去領兵器,管事的看著他們:“會用啥?”
武壯忙道:“我們會用棍!”
管事從一堆長棍里抽出兩根:“就這個。棍頭削尖了,能刺能打!”
武壯接過,掂了掂,是硬木的,沉手。棍頭確實削尖了,用火烤過,硬得很。
最后是安排住處。王寶田帶他們到營地西頭一個窩棚:“你們住這兒。里面還有十二個人,都是附近村的,大多晚上回家住。輪值巡邏的才在這兒過夜!”
窩棚不大,用木架支著,頂上鋪茅草,四周圍草席。里面鋪著干草,十幾條薄被卷在墻角。雖然簡陋,但比漏風的破屋強多了。
“吃飯在那邊!”王寶田指著營地中央的灶棚,“一天三頓,按時開飯。操練聽號令,平時別亂跑!”
交代完,王寶田走了。武壯武牙鉆進窩棚,把薄被鋪在干草上,坐下來,長舒一口氣。
“成了!”武壯咧嘴笑。
正說著,外面傳來敲鑼聲:“開飯嘍!開飯嘍!”
兩人趕緊鉆出去。灶棚前排起了長隊,百十號人端著碗等著。幾口大鐵鍋冒著熱氣,一口熬著粟米粥,稠糊糊的;一口燉著白菜,里面能看到油花;還有一口,竟然是燉肉!武壯眼都直了:“肉!真有肉!”
排到他們,廚子舀了一大勺粥,一勺菜,還有一勺肉,雖然每人就兩三塊,但實實在在是豬肉,肥瘦相間,燉得爛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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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端著碗,蹲在棚邊,大口吃起來。粥燙嘴,菜咸香,肉更是香得恨不得把舌頭吞下去。武壯已經三個月沒沾葷腥了,吃得眼淚都快掉下來。
“值了!”他邊嚼邊嘟囔,“就沖這口肉,值了!”
吃完飯,有人敲鑼集合。一個黑臉漢子站在空地上,是丘世昌。他簡單訓了話,然后開始分派任務。武壯武牙被分到巡邏隊,負責營地周邊的警戒。
其實也沒什么好警戒的,天寒地凍,鬼影都沒一個。他們十個人一隊,繞著營地走,走一圈歇一會兒。帶隊的是個老護院,姓趙,話不多,但很和氣。
“趙叔,咱們真會打起來嗎?”武壯問。
老趙叼著煙鍋子:“誰知道呢。那伙流寇滑得很,東一榔頭西一棒子,不好找!”
“聽說就百十號人?”
“差不多。可都是老兵,狠著呢!”老趙吐口煙,“前些日子搶了王家集,傷了仨人。張老爺家別院也差點被端了!”
武牙有些擔心:“那咱們……危險不?”
老趙笑了:“咱們幾百號人,怕啥?真打起來,你們跟緊我,別往前沖,也別往后縮,保命第一。”
巡邏兩個時辰,換班。武壯武牙回到窩棚,里面就他們倆。其他人都回家去了。
“還挺輕松!”武壯躺在干草上,“比扛包輕松多了!”
第二天,第三天,日子就這么過。早上起來,吃粥吃餅,有時還有咸菜。然后操練,其實也就是列隊、走步、練練棍法。丘世昌親自教,怎么刺,怎么掃,怎么擋。武壯有力氣,學得快,還被夸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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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飯最好,頓頓有肉。有時是豬肉燉白菜,有時是羊肉熬蘿卜,油水足,管飽。武壯覺得自己的臉都圓了。
下午有時巡邏,有時歇著。窩棚里常聚著一幫人,吹牛聊天。武壯愛聽他們講流寇的事,聽得津津有味。
偶爾有消息傳來,說流寇在哪個莊子出現,丘世昌就帶人沖過去。武壯武牙也跟著去過兩次,幾十號人騎著馬、騾、驢,浩浩蕩蕩。可每次都是撲空,到地方,流寇早沒影了。大家罵罵咧咧地回來,該吃吃該喝喝。
領了錢,兩人請假去了一趟安豐縣城。武壯買了雙新棉鞋,買了斤豬肉,還打了壺酒。武牙給媳婦買了塊花布,給孩子買了包糖,又買了些米面。
回到營地,窩棚里熱氣騰騰。同棚的幾個人湊錢買了只雞,正在燉。見他們回來,招呼一起喝點。
雞湯香,酒辣,一幫漢子圍坐著,說說笑笑。有人唱起了小調,有人講起了葷段子。武壯喝得臉紅紅的,覺得這日子,真不賴。
臘月二十,又發了一次餉。武壯已經攢了一兩多銀子了。他盤算著,再干十天,就能掙二兩,過完年還能剩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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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牙卻有些不安:“咱這都二十天了,還沒打上一仗。我媳婦那邊,快瞞不住了!”
武壯滿不在乎:“怕啥?就說碼頭活多,東家留咱過年。多掙點錢,她還能不高興?”
話雖這么說,武牙心里還是打鼓。他騙了媳婦,總覺得虧心。而且這仗老不打,他心里也不踏實,錢是掙了,可萬一真打起來呢?
這天晚上,兩人在窩棚里躺著。外面北風呼嘯,里面卻暖和。干草窸窣作響,遠處傳來巡夜人的梆子聲。
“武壯,你說……這仗到底打不打?”武牙小聲問。
武壯打了個哈欠:“打就打唄。咱們這么多人,怕啥?睡吧,明兒還得操練呢。”
武牙翻了個身,還是睡不著。他看著窩棚頂的茅草縫隙里透進的月光,想起媳婦孩子,想起家里的破屋,想起這二十天頓頓有肉的日子。
這錢掙得是容易,可心里,總懸著點什么。
隔壁窩棚傳來鼾聲,此起彼伏。營地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風聲,還有太皇河冰面偶爾開裂的咔嚓聲。
武壯已經睡著了,嘴角還帶著笑。夢里,他穿著新棉鞋,揣著銀子,走在回家的路上。天是藍的,風是暖的,路邊的田里,麥苗青青。
臘月還長,日子還久。這巧錢,且掙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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