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成這樣，實屬罕見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清代 奏折）

道光皇帝三天沒睡踏實了。

不是年紀大了覺少，而是氣的睡不著。

桌子上放著一份奏折，上邊兩行字，他看了好幾遍，每個字皇帝都認識，但是連在一起卻像看天書。

第一行字是：

一千二百十八萬三千一百十六兩七錢四分七厘。

這是戶部銀庫的白銀數量，就是說大清的國庫里有這些錢。

第二行字是：

實在存銀二百九十二萬九千三百五十四兩四錢四分。

這句話的意思是，經過實際盤點，發現戶部的銀庫里，只剩這些錢。

麻了，皇帝實在是麻了，因為紙面上的錢和實際有的錢，竟然差了九百二十萬兩。

錢呢？哪兒去了？

事情要從半年前開始說起。

京師城西胡同，有一家萬泰銀號，銀號的掌柜，叫做張亨智。

這個張亨智啊，有個兒子，叫什么不清楚，反正他這個兒子花了一萬多兩的白銀，買了一個知州的官兒。

托誰買的呢？張亨智托的是自己的弟弟張誠保，他這個弟弟就在戶部銀庫里上班，專門管庫銀的。

戶部和張亨智達成了這筆交易，而買官兒的錢則由張誠保負責送到銀庫里。

（消失的白銀）

一萬多兩的銀子，那不是小數目，張誠保裝了十一個袋子送到銀庫里，但是他耍了個貓膩，他只往銀庫里放了七袋子的白銀，剩下四袋子，他偷著留下了。

那實際上這次入戶部銀庫，也就是六千兩銀子，但是張誠保在賬本上可寫的是一萬兩。

您可能覺得這膽子夠大了，一下子就敢貪污這么多錢，但實際上，這在銀庫已經是司空見慣的把戲了。

張誠保不是獨狼，他是團伙作案。

整個戶部里管銀庫的這些人，誰都貪，就沒有手干凈的，負責盤點的也貪，負責查賬的也貪，負責給庫房搞衛生的也貪，他們就是一個利益共同體，四千兩銀子不是張誠保一個人吃，那是很多人都要瓜分的。

只是這回，戶部的這幾個小吏不知道是因為什么原因，大概率是分賬不均吧，就有人做了污點證人，把這個事情給捅了出去，把大家都給告了。

案件告到刑部，刑部如實匯報給皇帝，皇帝說四千兩銀子雖然不多，但是這個行為很可惡，既然戶部有人監守自盜，那就查查吧，看看這幫人到底貪污了多少。

不查不知道，一查，把皇帝給查懵了，虧空竟然高達九百多萬兩。

是啊，對皇帝來說，這也是一筆巨款了，能給八旗兵發一年的糧餉，能修三百里的黃河大壩，能買下半個京師的糧食。

問：道光皇帝以什么而聞名？

答：以節約而聞名。

皇帝穿的龍袍是打補丁的，皇帝是一個雞蛋都舍不得吃的，皇帝都不是節儉了，皇帝是吝嗇。

宮里辦宴會，皇帝難得請大臣們吃頓飯，結果大臣們興高采烈的來了，發現每人就一碗打鹵面，吃完就走。

皇帝重用一些大臣，說要賜宴，大臣很開心，因為歷來皇帝賜宴排場沒有低的，那都是山珍海味一大桌子，但道光賜宴，你作為大臣，直接謝恩就行了，你不能真去吃，因為道光不會真的請你。

古代歷史上幾百位皇帝，省錢節約到道光這個份上的，無出其右，沒有別人了。

那可以想象，九百多萬兩的銀子啊，皇帝是真心疼。

可讓皇帝更心疼的還在后邊，刑部經過調查發現，這九百萬兩的銀子，已經丟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戶部上一次盤點銀庫，還是嘉慶五年的時候，也就是說，這些錢，已經丟了整整四十三年。

（戶部庫丁）

這四十三年里，戶部的大小官員，有利用職務之便貪污的，有趁機溜進銀庫偷走的，還有像張誠保這樣虛報數目的，反正他們撈錢的方式五花八門。

清代光緒年間的進士何剛德寫過一本《春明夢錄》，其中就記載過一種偷銀子的方法：

然其偷法有出入意表者，則以谷道藏銀也。法用豬網油卷圓錠八十兩，恰可相容...只能容半點鐘，工夫稍久亦便出亂。

什么意思呢？就是這些庫兵小吏，會事先用豬網油把銀子給包住，然后塞到屁股里，一次能塞八十兩，當然也不能塞太長時間，最多只能堅持半小時，要不然就出事兒了。

哎，真是日積月累，螞蟻搬家，年年偷，月月偷，天天偷。

您看吧，為了偷銀子，已經是無所不用其極了。

案發了，敗露了，但是道光皇帝實在是沒辦法查，因為這個案子跨度太長了。

從嘉慶五年到道光二十三年，戶部銀庫來來回回多少人吶，有退休的，有病死的，有馬上老死的，當然也有正常上班的。

有些人你就算是現在處理他，他已經是破罐子破摔了，處理他也沒有意義，另外一些人你處理他，你處理不動，因為戶部需要人上班，得有人工作，你把他們都收拾了，戶部就癱瘓了。

既然不能物理處罰，皇帝轉變了思路，那就讓官員們肉痛，他決定罰款。

管過庫的，按月罰錢，查過庫的，按次罰錢，活著的正常罰錢，死了的減半罰錢，由子孫代賠，這里還有一個軼事，晚清時素來以剛正清廉著稱的名臣駱秉章，也被道光罰了五千兩的白銀，因為駱秉章也曾經在戶部工作過——

你們或許沒偷，但是你們讓賊給偷了。

皇帝要罰錢，誰敢不從？道光自己還預計，說至少能罰回二百萬兩，這也算是多少補救一下虧空，結果根本沒罰回那么多，因為很多官員都哭窮，說自己沒錢，當事人已經死亡的，家屬就更不愿意賠了。

嘉道兩代君王又是老好人，這個哭那個鬧的，最后也沒罰出多少錢來。

說出來您都不相信，后來朝廷為了補這個虧空，他們想了一個什么辦法？

他們搞捐納，就是你向朝廷捐錢捐糧食，朝廷就授予你官職。

說好聽點是捐納，說不好聽就是賣官鬻爵，知府多少錢，知縣多少錢，明碼標價，童叟無欺，一手交錢，一手上班。

作者看過一個數據，不知真假，說從1843年到1850年，有六萬多人先后花錢買了官，朝廷一下子就進賬了六百多萬兩。

如果是假的，那當作者沒說，可如果是真的，那這就是飲鴆止渴，可以想到，這些用花錢的方式來當官的人，他當官之后第一件事肯定就是要把本錢撈回來，撈回來還不算，他還指著這個官位掙錢呢，這就會導致貪污更兇，腐敗更甚，百姓的負擔更重。

這場銀庫虧空案，發生在鴉片戰爭結束后不久，所以后來很多人說，看，都是英國人把大清朝給搞窮的。

西方侵略者的強盜行徑是不爭的事實，鴉片戰爭之后，朝廷財政連年赤字，最多一年的虧空能到到四百萬兩，朝廷很窮，但這種貧窮，可能在鴉片戰爭爆發之前就開始了。

鴉片戰爭是外部沖擊，帶來的是突然的，巨額的非常規支出，而銀庫的虧空是內部的潰爛，是幾十年的管理失靈，是系統性腐敗。

（道光皇帝像）

戰爭和賠款掏空了大清財政的增量，而貪污腐敗則侵蝕了國庫的存量。

什么是增量，增量就是清朝每年的常規收入，循環的財政收入，田賦啊，鹽課啊，關稅雜稅之類。

那什么是存量呢？就是戶部銀庫中歷年積累下來的白銀儲備，這是康雍乾盛世百余年間積攢下來的，大白話就是老本兒，壓箱底的錢。

清朝財政的理想狀態應該是量入為出，歲有積余，就是用每年的增量來應付日常開支，比如治河，賑災，軍餉等等，增量花剩下了，再存到銀庫里，就變成了存量。

存量干嘛用呢？用來應對突發事件，比如大災之年，農民起義這種。

道光年間，朝廷一年的增量大概四千萬兩，但是一個鴉片戰爭，打仗花了三千萬兩，賠款賠了兩千多萬兩，光是這些還不算，當時黃河泛濫，治理黃河又花了兩千多萬兩，這等于是增量花完了，不夠了，都開始花存量了。

道光皇帝本身就節約，每天晚上安排倆太監到宮外買兩個燒餅，就著一壺熱茶吃了就睡，連燈都舍不得開，增量花完了花存量，道光還挺有自信，以為存量（戶部銀庫）里還有一千多萬兩呢，誰知道一查，九百萬兩憑空消失，朝廷壓根就沒多少錢了。

外患雖烈，道光還能割地賠款以求茍安，可內腐到了這種程度，皇帝是否已經意識到，清帝國賴以運轉的根本系統——財政和吏治，早就已經停轉了呢？

可嘆，執政二十多年，以為自己勵精圖治卻少有建樹，鴉片戰爭一敗涂地，銀庫大案又鬧成這樣，節儉了一生，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結果卻弄丟了近千萬的銀子，實在難以想象道光當時的心情何如。

咸豐即位之后，大清的財政危機更甚，公元1850年，戶部紙面存銀八百萬兩，實際上只剩一百八十七萬兩，公元1853年，賬面一百六十九萬兩，實際存銀呢？

竟然只剩下十二萬兩。

錢呢？

錢呢？

錢都哪兒去了？

歷史無言，選擇了沉默。

參考資料：

《清史稿》卷一百二十五

《清宣宗實錄》卷三百九十

劉禹含.清代貪污犯罪治理研究.黑龍江大學,2020

張國驥.清嘉慶、道光時期政治危機研究.湖南大學,2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