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未來:清晨,一臺看護機器人溫柔地將家里的老人扶下床,幫他們穿戴整齊;清潔機器人穿梭在孩子的房間,將散落的玩具放回書架,把臟衣服收進洗衣籃;工廠里,一雙靈巧的機械手,正從第一個脆弱的元件開始,組裝著下一代智能手機。
這并非天馬行空的幻想,而是我們正在加速奔赴的現實。
就在剛剛到來的2026年,《科學美國人》(Scientific American雜志用其首期封面文章,為我們描繪了這樣一幅人機共存的藍圖。該雜志是全球歷史最悠久、影響力最深遠的科普雜志之一,自1845 年創刊以來,在科研界、教育界和科普領域均享有極高聲譽。它不僅是科學傳播的標桿,更是連接頂尖科學家與普通讀者的重要橋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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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作者深入探訪了全球頂尖的機器人研究中心——斯坦福機器人中心,試圖回答一個終極問題:當機器人走出井然有序的工廠,進入我們混亂、不可預測的日常生活時,最大的障礙究竟是什么?
答案或許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并非算力,也非視覺,而是——觸覺
斯坦福機器人中心主任Oussama Khatib一語道破天機:“機器人領域最大的挑戰就是接觸(contact)。”這篇深度報道,正是圍繞這一核心挑戰展開的。
▍“接觸”的鴻溝:為何機器人連鞋帶都系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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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與機器人之間,存在著一道名為“觸覺”的巨大鴻溝。
我們人類是“狂野且不可預測的”,而機器人則被編程規則牢牢束縛,難以應對混亂。當一個機器人要與人類,尤其是好動的小孩或脆弱的老人安全共存時,它必須變得極其靈活、柔順。它的肢體不僅要堅固,能穩定地輸出力量,更要擁有像人手一樣靈巧、敏銳的末端執行器。
然而,現實是骨感的。
我們人類的手,是由27塊骨頭和30多塊肌肉組成的精妙杰作。我們的“本體感覺”,即對身體位置和運動的感知,與皮膚上檢測壓力和溫度的細胞感受器協同工作,構成了一個復雜而強大的觸覺系統。這套系統讓我們在五到七歲之間就能掌握系鞋帶這樣復雜的任務。
但反觀當今最先進的機器人,它們的手大多還停留在“鉗爪”(jaw grippers)的水平——兩個“手指”相對夾緊物體。這種設計在抓取剛性、形狀規則的物體時或許夠用,但一旦面對柔軟、易碎或形態不規則的物體,就立刻捉襟見肘。
文章中提到,即便是像特斯拉Optimus機器人在2024年演示的空中抓網球,也往往依賴于遙操作(teleoperation),即背后有個人類在實時控制。如果讓它自主離線玩接球游戲,恐怕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這并非新問題。早在1960年代初,第一臺工業機器人Unimate就被安裝在通用汽車的工廠里。這個重達3000磅的大家伙,其專利描述的功能是“程序化物品轉移”,說白了就是用它的爪子從流水線上抓取和舉起滾燙的金屬鑄件。它的動作粗糙,需要人類先手動“教”它一遍動作路徑。盡管它也能完成一些如打高爾夫球、從易拉罐里倒飲料等表演,但本質上,它只能在被嚴格定義好的結構化環境中工作。
而斯坦福的機器人專家們正在做的,正是要將機器人從這樣“守規矩”的領域,帶入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你不知道你將要去哪里,當你觸摸物體時,你甚至可能會弄壞它,”Khatib教授解釋道。他追求的是一種他稱之為“人類順應性”(human compliance)的特質,即機器人能像人類一樣,通過觸摸和感覺來適應環境。
▍賦予“第六感”:用攝像頭為機器人打造“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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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跨越這道鴻-溝,科學家們必須為機器人創造出一種人造的“觸覺”。文章揭示了兩項極具前景的突破性技術,它們都巧妙地利用了視覺來模擬觸覺。
第一項來自斯坦福大學的助理教授Monroe Kennedy III,他開發了一種名為DenseTact的傳感器。這項技術通過為標準的機器人夾爪裝備一層半透明的硅膠“皮膚”來增強其觸覺。當夾爪接觸物體時,物體會在硅膠上留下印記。夾爪內部,一個攝像頭會持續觀察這層皮膚的內表面,而一個LED燈則負責照亮它。物體造成的形變會改變光的反射,攝像頭捕捉到這些細微的光影變化,就能將其轉化為對所接觸物體的精確數學表達。
DenseTact的強大之處在于其驚人的辨識能力。實驗中,兩臺配備了DenseTact的機器人可以通過相互“摩擦”織物樣本,來判斷它們之間夾著的是哪一種布料。在區分兩種、三種或五種絲綢時,其準確率高達98%以上。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傳統機器人的能力范疇。
另一項類似但同樣出色的技術來自麻省理工學院(MIT)。博士生Sandra Liu和她的同事們創造了一個名為GelSight的系統。它同樣利用了攝像頭、凝膠和光線,讓機器人能夠通過觸摸來識別物體。Liu的團隊已經證明,GelSight傳感器可以僅憑觸覺,在一堆玩具磚塊中,準確識別出樂高積木
Liu用一個生動的例子解釋了這項技術的意義:“當我抓一個滑溜溜的芒果時,我的抓握方式會和我抓一個硬邦邦的蘋果時完全不同。”這種基于觸覺的自適應抓握,正是GelSight等技術希望賦予機器人的能力。一個包裹在橡膠墊里的柔軟、可彎曲的機器人手掌,在抓取涂滿油漆的費雪玩具時,表現出了最佳的抓握性能。
這些“人造皮膚”技術,雖然實現路徑略有不同,但核心思想都是將觸覺問題轉化為一個視覺分析問題,為冰冷的機器賦予了感知世界紋理、軟硬、形狀的“第六感”。
▍深入斯坦福:從家務機器人到深海“阿凡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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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論的突破,最終要落實到實踐中。文章作者在斯坦福機器人中心3000平方英尺的實驗室里,親眼見證了這些前沿技術催生出的新一代機器人。
首先是家務場景的明星——TidyBot。在一個模擬臥室里,兩臺機器人協同工作,目標是清理房間。TidyBot首先會利用其車載攝像頭掃描整個空間,確定哪些物體放錯了位置。然后,它會嘗試識別每個物體屬于哪個類別——是玩具,是衣服,還是其他。最后,它會規劃路徑,將物體放回它認為正確的地方。
在一次測試中,TidyBot成功地撿起地上的帽子,打開抽屜,把它放進去,然后關上抽屜。但在另一些測試中,它也暴露了現階段的局限性。比如,它在嘗試撿起一小塊黃色的樂高積木時失敗了;在另一次演示中,由于圍觀的人太多,環境過于復雜,導致它無法確定盤子應該放在哪里。正如中心執行董事Steve Cousins所說,機器人可以通過機器學習進行訓練,但一次成功的演示可能需要嘗試幾十次。
如果說TidyBot展現了機器人在家庭環境中的潛力與掙扎,那么另一位“大明星”——OceanOne,則將機器人的應用邊界拓展到了人類難以企及的深海。
OceanOne是一個擁有人形上半身和魚形尾部的“水下阿凡達”。它的設計極具親和力,擁有兩只手臂和一張“臉”,尾部則集成了八個全向推進器,使其能在水中靈活移動。它的橡膠手指在被擠壓時會輕微彎曲,充滿了“柔性”之美。
OceanOne最核心的能力,是它能潛入1000米(約3300英尺)的深海,并帶給操作者實時的力反饋(haptic feedback)。這意味著,當遠在海面研究船上的駕駛員通過控制器操作OceanOne的手指時,他能“感覺”到機器人觸摸到的一切。
這臺機器人已經完成了數次驚人的任務。它曾在迪拜的世界最深游泳池里與一名潛水員“對弈”;在科西嘉島附近,它下潛到一艘公元二世紀的古羅馬沉船遺址,由Khatib教授親自遠程操控,用它柔軟的手指,從沉船中輕輕取回了一盞脆弱的古代油燈。目前,一個名為OceanOneK的升級版本正在研發中,將具備更強的深潛能力。
作者親身體驗了OceanOne的控制系統。當他在屏幕上看到一個球放在一塊類似明膠的物體上,并推動控制器讓球滾動時,他感受到的那種順滑、即時的反饋,背后是巨大的算力在支撐。“這真的非常困難,因為我們正在實時模擬可變形的膜,同時還要感受它并用力推動它,”Khatib解釋道。
▍結語:復雜的機器人與更復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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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領略了斯坦福實驗室里種種令人驚嘆的機器人之后,作者引出了文章結尾發人深省的兩個核心事實:
第一,機器人技術是復雜的。
第二,人,是讓一切變得更復雜的變量。
從笨重的Unimate到靈巧的OceanOne,機器人技術無疑取得了長足的進步。但正如TidyBot面對一塊小小的樂高積木時的無助,要讓機器人真正無縫地融入我們混亂、動態、充滿意外的人類世界,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我們正處在一個激動人心的技術拐點上。破解“觸覺”密碼,讓機器人學會如何與世界以及與我們進行輕柔而智能的物理交互,是這場革命能否成功的關鍵。斯坦福和全球其他頂尖實驗室的探索,正在為我們鋪設通往那個“人機共存”未來的道路,盡管這條路,注定漫長而曲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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