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1月3日凌晨,加拉加斯的爆炸聲撕裂了委內瑞拉的寧靜。當美軍三角洲特種部隊從臥室將馬杜羅夫婦強行拖走時,這個擁有全球最大石油儲量的國家,正式成為伊拉克和利比亞之后被軍事手段“斬首”的主權國家。
在特朗普于社交媒體上的宣告“我們已成功抓獲馬杜羅”之后,接下來的看點是:
后馬杜羅時代,委內瑞拉這個資源型國家如何在債務、制裁與司法管轄權的多層重組中重新開啟建設?
![]()
當地
時間2026年1月4日,美國紐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被關押在布魯克林拘留中心(MDC)。
委內瑞拉究竟欠誰的錢?
圍繞委內瑞拉,一個被刻意混淆的核心問題是:委內瑞拉是否真的“欠美國的錢”?從嚴格的國際金融與主權債務結構看,委內瑞拉并未欠款!
委內瑞拉的主權債務與準主權債務,主要集中在三類債權人手中:第一是中國;第二是國際資本市場上的私人債券持有人;第三是歐洲和拉美國家的官方金融機構。美國政府本身,并不是委內瑞拉的主要債權國。
在中國維度,委內瑞拉通過“石油換貸款”的方式,在2007~2016年間累計獲得約600~670億美元融資。這是一種非典型主權債務結構:貸款不完全以現金償還,而是通過長期、固定量原油交付進行結算。截至2023~2025年,委內瑞拉欠中國債務約100~200億美元,每月向中國輸送數十萬桶原油用于債務清償。
這種模式在油價高企時期具有穩定性,但在油價下行與產能衰退并存時,反而形成對國家財政的剛性擠壓。
值得注意的是,自2016年以來,中國國家開發銀行和中國進出口銀行實際上已經停止向委內瑞拉提供新的大規模貸款——這反映出,即便是戰略伙伴,在經濟理性面前也會做出審慎調整。
在美國維度,真正的關鍵不在“債務”,而在資產與司法管轄權。準確地說,委內瑞拉并不欠美國政府的錢,但欠美國公司和國際債券持有人的債務規模驚人:美國能源公司ConocoPhillips因2007年資產被委內瑞拉政府國有化獲得國際仲裁裁定的82億美元賠償;加拿大礦業公司Crystallex因金礦開采權被取消獲裁14億美元賠償;委內瑞拉發行的主權債券和PDVSA公司債券,大量被美國對沖基金、投資機構持有,違約總額超過150億美元。這些債權人通過美國法院,將目標鎖定在委內瑞拉最優質的海外資產——雪鐵戈(CITGO)身上。
以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PDVSA為核心,在美國境內擁有的最重要資產,正是這家煉油和零售網絡——雪鐵戈。2025年11月,特拉華州法官下令將雪鐵戈的母公司以59億美元的價格出售給對沖基金埃利奧特投資管理公司旗下的琥珀能源公司。
圍繞這一資產,美國法院近年來不斷裁定:允許債權人通過司法拍賣其股權,用以清償違約債務。雪鐵戈作為PDVSA在美國的子公司,面臨著超過200億美元的債務追索。
這里的邏輯不是“美國政府借錢給了委內瑞拉”,而是美國法律體系為全球債權人——包括美國公司和國際投資者——提供了一個執行平臺。從金融本質上看,這是一種以司法為中介的資產再分配機制。而在地緣政治語境中,它則演變為一種高度有效的杠桿:無需軍事占領,也能逐步剝離一個主權國家最優質的海外資產。
因此,與其說委內瑞拉“欠美國錢”,不如說它失去了在美元體系與美國法域中保護自身資產的能力。這種能力的喪失,本身就是一種主權的削弱——當你的優質資產可以在他國法院被拍賣時,你還擁有完整的經濟主權嗎?
![]()
從富得流油到一貧如洗
委內瑞拉的經濟崩潰,往往被外界簡單描述為“社會主義失敗案例”。但若從經濟結構與財政金融機制出發,這種說法過于粗糙。真實情況是:
資源型經濟的脆弱性、民粹式財政分配的不公
金融
制裁的極限施壓效應三者疊加
共同釀成了這場系統性崩塌。
首先是資源詛咒的經典癥候。委內瑞拉擁有全球已探明最大石油儲量——約3030億桶,但這恰恰成為其最大的詛咒。在崩潰前的十多年里,石油出口占委內瑞拉出口總額的比例長期維持在95%左右,財政收入高度依賴原油價格波動。這意味著國家預算在繁榮期被系統性高估,而在下行期卻缺乏任何緩沖機制。
更要命的是,委內瑞拉72%的食品依賴進口。當油價下跌、制裁切斷石油美元收入后,政府既無法維持進口,又無法啟動國內生產——因為數十年來,石油繁榮已經摧毀了本土農業和制造業的競爭力(典型的“荷蘭病”)。2024年6月,委內瑞拉日產原油僅約92.2萬桶,遠低于繁榮時期日產300萬桶的水平。產能的崩塌主要因為設施老化失修和技術人才的大量流失——自1999年以來,已有超過13000名醫生、大量工程師和技術人員離開委內瑞拉。
第二是民粹式財政陷阱。查韋斯—馬杜羅時期,通過油價紅利支撐的高補貼、高福利體系,當權者在政治上穩固了基層支持,卻在制度上削弱了生產性部門。當油價從2014年的每桶100美元上方暴跌至30~40美元,財政赤字擴大時,政府選擇的不是結構性改革,而是加快印鈔。
2020年,委內瑞拉廣義貨幣供應量同比增長31.3%。結果是,通脹迅速從“高通脹”滑向“制度性惡性通脹”——2026年通脹率預估達481.5%,部分年份甚至達到數千個百分點。本國貨幣作為價值尺度和交換媒介的功能被摧毀,經濟活動開始轉向實物、美元化與地下化。里亞爾匯率從2022年的43萬兌1美元,暴跌至2025年12月的142萬兌1美元,三年貶值超過200%——這和西亞另外一個國家的情況何其相似。
第三是制裁對國民經濟的系統性壓制。與一般貿易制裁不同,美國針對委內瑞拉的制裁高度金融化。它切斷的不是單一商品,而是銀行結算、保險、航運與技術服務的整個生態系統。
2017年8月,特朗普簽署第13808號行政令,禁止任何美國公民購買委內瑞拉政府的新債務或現有債券,從而阻斷其再融資渠道。2019年1月,雪鐵戈公司被美方強行接管,PDVSA無法獲得用于保障原油運輸的信用證、為油輪投保、維護油田設施。2018年11月和2019年1月的后續行政令,進一步限制委內瑞拉的融資渠道,并對其原油買家實施制裁。
2025年12月,美國實施“全面徹底的封鎖”,對所有進出委內瑞拉的受制裁油輪實施攔截。12月當月,美軍在國際水域擊沉約30艘所謂“販毒船”,造成逾百人死亡。這種封鎖使委內瑞拉石油出口暴跌36%,外匯收入徹底枯竭。
從宏觀經濟學角度看,這是一種供給能力、支付能力與信用能力同時被鎖死的狀態。石油即便存在,也難以順利出口、結算和再投資。這使得經濟即便在油價回升階段,也無法實現正常復蘇。聯合國人權理事會特別報告員阿萊娜·杜漢在去年訪問委內瑞拉后指出:“現有的人道主義豁免無效又不足,手續煩瑣且成本高昂,這個國家的經濟和重要公共服務已經全線崩潰。”
![]()
特朗普的能源大戰略
顛覆馬杜羅政權,特朗普的目的只是為了搶委內瑞拉的油嗎?如果從戰略層面分析,這種理解過于狹隘。
美國要的是把委內瑞拉納入由美國主導的全球能源供給調節體系。頁巖油革命使美國成為能源凈出口國,但真正的地緣政治杠桿,來自對邊際供給源的控制能力。在這一框架下,委內瑞拉的重要性不在于短期增產,而在于其全球最大已探明儲量所代表的“長期調節潛力”。
特朗普在記者會上的表態揭示了這一意圖。他稱委內瑞拉的石油業務已經“失敗”,并表示“美國大型石油公司將進入該國修復基礎設施,開始為該國賺錢”。據報道,雪佛龍、埃克森美孚等美國石油巨頭已做好準備接管委內瑞拉油田。一旦該資源被納入美資主導的技術、金融與結算體系,其意義將遠超一國市場。
更進一步看,委內瑞拉問題與“石油美元”體系緊密相連。通過控制關鍵產油國,并將其重新嵌入美元結算與美系能源公司網絡,美國可以在去美元化趨勢中重新加固“能源—美元”的結構性綁定。
近年來,“去美元化”趨勢在加速,包括中國與沙特、俄羅斯等國都開始用人民幣結算石油貿易;委內瑞拉本身也在通過人民幣結算繞開美元體系。特朗普在12月的行政令中宣稱,要“拿回此前被委內瑞拉奪走的全部石油、土地和其他資源”——這種赤裸裸的表述,暴露了美國對委內瑞拉資源的占有欲,也暴露了對石油美元體系被侵蝕的焦慮。
從這個意義上說,委內瑞拉不是目標本身,而是能源金融秩序重塑中的關鍵節點。控制委內瑞拉,不僅意味著掌握全球最大的石油儲量,更意味著阻斷中國等國通過能源合作構建替代性金融體系的路徑。當委內瑞拉石油必須以美元結算時,“石油美元”霸權就得到了新的支撐。
如何“改造”委內瑞拉?
在馬杜羅時代結束成為定局的背景下,美國資本、法律與能源公司必然全面介入委內瑞拉經濟。其結果未必是委內瑞拉的“重生”,而可能是一種新殖民主義的金融化版本。
短期內,石油產量可能恢復。雪佛龍等美國公司擁有技術和資本,可以修復老化的油田設施。外匯流入改善,宏觀數據看似向好。但中長期結構,卻可能出現三重固化。
首先是經濟結構的附庸化,委內瑞拉經濟將從“國家資源型”轉為“外資控制型”。本土工業與技術積累空間極為有限,國家財政對外部資本高度依賴。委內瑞拉將成為美國能源公司的原料供應地,而非擁有完整產業鏈的經濟體。石油產業在美國資本和技術介入下可能復蘇,但利潤將主要流向美國石油巨頭和少數本地買辦階層。
參照歷史,1989年美國入侵巴拿馬后,巴拿馬經濟雖有增長,但高度依賴美元和美國資本。委內瑞拉可能走上類似道路:GDP數字可能回升,但普通民眾難以分享增長紅利。
第二是社會結構的兩極分化,該國的高福利體系將瓦解。馬杜羅政府曾將77.4%的預算用于社會支出,包括醫療、教育、住房等。在美國主導下,這種“社會主義”福利將被視為“不可持續”,取而代之的是“市場化改革”。
這樣做的結果是資源收益更多流向金融、能源與中介階層,普通勞動者陷入低薪、無保障的境地,社會貧富差距可能急劇擴大。自1998年以來已有400萬委內瑞拉人離開本國,美國接管后,新一輪移民潮可能爆發——大量底層民眾涌向哥倫比亞、巴西等鄰國,引發人道主義危機。
第三是地緣政治的附庸化,親美政權將全面倒向美國,美軍可能獲得永久性軍事存在。委內瑞拉將徹底從反美先鋒轉變為美國“后院”的戰略支點,其外交政策將完全服務于美國的西半球戰略。
特朗普在記者會上已明確表示,將“暫時接管委內瑞拉”,由國務卿魯比奧及其團隊負責執政。這種由外部力量直接管理主權國家的模式,是21世紀版的“托管”——不需要殖民地的名義,卻擁有殖民地的實質控制權。
![]()
當地時間2026年1月3日,美國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在海湖莊園俱樂部舉行新聞發布會。
國際規則去哪了?
委內瑞拉的遭遇,真正值得全球南方警惕的,并非政權更替本身,而是國際規則運行方式的改變。
當主權資產可以在他國法院被拍賣,當金融制裁可以替代軍事沖突,當資源控制通過法律與結算體系完成,傳統意義上的主權防線正在被系統性削弱。這種新型霸權主義,不需要坦克和炮彈,卻比傳統戰爭更加有效——因為它直接摧毀了一個國家的經濟生存能力。
美國的行為實質上是用“叢林法則”替代基于規則的秩序,這對所有發展中國家,特別是資源富集國,敲響了警鐘。以“緝毒”等為由進行軍事干預并抓捕外國元首,嚴重挑戰了聯合國憲章確立的國家主權平等和不干涉內政的基本原則。CNN評論稱:“在夜深人靜之時將一名在任國家元首從其首都擄走,沒有比這更肆無忌憚且毫不掩飾的全球權力展示了。”
對于資源型國家而言,這意味著本國的經濟安全、金融主權與地緣政治,已無法被分割討論。當你的石油需要通過美元結算,當你的優質資產在美國法域內,當你的銀行系統依賴SWIFT,你就已經暴露在金融武器化的射程之內。
中國對委內瑞拉的600億美元投資,如今面臨巨大不確定性。中委之間簽署的600多項合作協議,能否得到新政權的承認?委內瑞拉欠中國的100億—200億美元債務,將如何償還?這些問題的答案,不僅關乎中委雙邊關系,更關乎“一帶一路”倡議在拉美的未來,以及中國海外投資的風險管理模式。
結語:黑金詛咒
委內瑞拉不是孤例。它只是最極端,也最具象的一次展示:在資源、金融與權力高度交織的時代,一個國家即便擁有“世界上最多的石油”,也可能迅速失去對自身命運的控制權。
真正的黑金詛咒,從來不在地下,而在制度與秩序之中。當國際法可以被選擇性適用,當主權可以被金融手段削弱,當資源控制權可以通過法律裁決轉移——我們所面對的,是一個規則正在被重寫的世界。
對于全球南方國家而言,委內瑞拉的教訓是深刻的:資源不等于財富,主權不僅是政治概念,更是經濟能力和金融韌性的體現。在這個金融化、法律化、武器化的霸權時代,如何在保持經濟開放的同時維護金融主權,如何在參與全球化的同時避免被系統性絞殺,將是每一個發展中國家必須面對的生存課題。
No.6
706 原創首
發文章|作者朱兆一
作者簡介:北大匯豐商學院智庫世界經濟副研究員。
開白名單 duanyu_H|投稿 tougao99999
歡迎點看【秦朔朋友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