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6月13日下午兩點,北京的雨來得猝不及防。斜風細雨摻著塵土打在行人臉上,帽檐下的路人匆匆閃避。雨幕里,一個四十多歲的軍械科員舉著黑傘快步穿過東長安街,他的檔案寫著“陳子平”,可身份證明只是張紙,他真正的名字叫程斌。
那一刻,他被人撞了肩。對面那人抬頭瞥見他的臉,臉色猛地一變,嘴角抽動,仿佛見了鬼。“老程?你怎么在這?”一句極小聲的話鉆進耳朵。程斌愣住,僅一秒,又飛快低頭離開,腳步紊亂。兩人各自消失在雨里,卻同時直奔最近的公安派出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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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把街面沖成細流,也沖刷不掉二人腦海里的陰影。程斌明白,舊識名叫鄭海生,同樣當過日偽的“挺進隊”向導,一旦鄭先開口,他的偽裝就徹底完了。于是他搶先舉報,自以為握住主動。然而鄭海生在另一間審訊室早已把全部細節倒了個干凈。兩份口供交叉比對,謎底揭開。
公安干警調檔發現,“陳子平”三年前才出現在華北軍區人事花名冊;再往前,卻查不到任何正規入伍記錄。檔案空白是最大的可疑,追問源頭,線索迅速連到1948年天津戰役后大批接收部隊的那一堆混亂卷宗。程斌深諳軍務,當時乘亂補寫了履歷,混進軍械處。
調查組把時間線倒回1931年“九一八”。伊春小地主家的程斌彼時二十歲,中文底子不錯,性格張揚。九一八炮聲后,他跟著同鄉報名義勇軍,又在1933年進入東北抗日聯軍第1軍。文化程度讓他在電臺、作戰計劃里出彩,很快被楊靖宇看上,升到第一師師長。
抗聯當年白山黑水間打游擊,武器缺,糧更缺。楊靖宇用“密營”把部隊拴在森林深處,這套體系保命也保心氣。程斌對密營分布了如指掌,知道哪一處藏藥品,哪一處埋步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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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春,他指揮摩天嶺伏擊,殲守備隊一個中隊,繳機槍二十挺。楊靖宇在樹皮上刻字夸他“膽氣可嘉”。局勢看似向好,其實暗流洶涌。日軍調三個旅團步步緊逼,封鎖線越縮越窄。
1938年夏,抗聯進入最艱難的“密林孤島”階段。彈藥見底,補給斷線,傷病員缺藥。程斌心里打鼓:“再拖下去只有死路”。6月初,日偽開出重賞,叛徒獎五萬元偽幣、警備司令官頭銜。程斌動搖,帶115名嫡系夜遁松花江東岸,向駐通化的關東軍投誠。
投敵后的第一件事,他畫出密營圖。日軍根據此圖扔下燃燒彈,蒙江、通化、本溪的70多個密營皆付之一炬。楊靖宇被迫率殘部深入三道溝,靠樹皮、棉絮充饑。夜間本是抗聯的拿手戲,但程斌熟悉套路,帶“挺進隊”挑燈夜追。1940年2月23日,楊靖宇彈盡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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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投降,漢奸難逃清算。程斌卻提前做了兩手準備:鹽城一小影印鋪里,他讓伙計仿造了兩套出身證明;一套寫“冀中游擊隊”,一套寫“新四軍隨營會計”。隨后混進國民黨七十一軍當少將副師長。
1948年徐蚌會戰后,他眼見國民黨搖搖欲墜,索性割斷舊名,投向解放軍。憑借對槍械與后勤的經驗,在軍械處順風順水。新中國成立初期,部隊移交、改編快,沒人細查他的來路。他自覺云開月明,甚至主動聯系昔日抗聯殘部的幸存者,試圖捏造“老戰友”敘事。可每次提到楊靖宇,他都語焉不詳,逃避目光。
北京那場大雨改變了一切。1951年7月,軍委公安部呈交的調查報告列出七條核心證據:密營地圖手繪痕跡比對、關東軍電訊檔案、國民黨少將任職令復印件、偽滿警務訓練班名單等。證據齊全,程斌難辯。
軍事法院開庭那天,他被押到席前,神情木然。審判長問:“你的真名究竟是什么?”他低聲回:“程斌。”隨后再無多言。旁聽席坐著幾位抗聯老兵,其中一人曾在摩天嶺戰斗給他遞過子彈,如今雙手顫抖,沒流淚,只緊緊盯住法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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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12月5日,刑場設在郊外。他在冷風里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一句遺言。槍聲響過,塵土飛揚。檔案上“陳子平”三字被劃掉,紅筆備注:程斌,叛徒,已正法。
對于那些在黑土地上犧牲的抗聯將士,記錄終于多了一行補充說明:密營被破壞的原因查清,主謀伏法。以往模糊的真空被填補,歷史走回原本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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