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智敏律師：商標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的銜接邏輯重構與實踐應對

數字經濟的深度融合與平臺經濟的勃興，已將商業標識的保護疆域從實體空間拓展至虛擬場域，商標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以下簡稱“反法”）的交叉適用與潛在沖突也隨之浮出水面，成為司法實踐中的前沿議題。本文將通過解構典型案例與反思底層法理，嘗試為數字時代背景下兩法的協同運作勾勒出更為清晰的邏輯脈絡與實踐進路。

在復雜的數字商業生態中，同一商業標識往往承載著商標權、著作權乃至商品特有包裝裝潢權益等多重法益。當一枚注冊商標恰巧構成一個具有市場影響力的包裝裝潢之核心部分時，權利人應遵循何種維權路徑？

回溯早期實踐，法院對商標侵權與不正當競爭行為的認定常呈現并行不悖之勢，而現今司法則更強調訴求的明確分野。這一轉向催生了兩個亟待厘清的關鍵爭議：

其一，當包裝裝潢中融入了注冊商標要素，權利人是否便喪失了依據《反不正當競爭法》尋求整體保護的可能性，而必須限縮于《商標法》的救濟框架？

其二，倘若被控侵權商品上同時標注了侵權方自身享有的注冊商標，此行為是否當然獲得侵權豁免？主張權利者是否必須先行啟動冗長的商標無效行政程序，方能叩開民事救濟之門？這些疑問，直指商標法作為專門法與反法作為行為規制法之間關系的本質。

“動力火車”蘇打酒案恰如一面棱鏡，折射出司法裁判在此問題上的光譜分歧。該案中，一、二審法院形成了頗具代表性的觀點：既然包裝裝潢中最具識別力的部分已獲商標注冊，便應優先適用《商標法》，反法不宜在此之上提供疊加保護。

其邏輯支撐在于：專門法已對特定客體賦權，不宜再以反法重復評價；商標權的效力范圍可自然覆蓋其作為裝潢使用的形態；雙重保護亦有違訴訟經濟原則。值得注意的是，審理法院進一步將整體裝潢拆解為“已注冊的商標標識”與“通用描述信息”，從而否定了其作為統一商業形象受反法保護的可能。

然而，再審法院（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則提供了另一種審思視角，指出注冊商標的存在本身并不構成主張在先包裝裝潢權益的絕對法律障礙。在權利人未提商標侵權之訴的情形下，獨立援引《反不正當競爭法》維權具有其正當性基礎。這種裁判分歧的深層根源，實則是“平行關系說”與“補充關系說”兩種理論認知的碰撞。前者主張兩法保護客體與規制模式各異，反法具有獨立于專門法的制度價值；后者則更傾向于將反法視為知識產權專門法的兜底與補充。本文認同平行關系說，即《商標法》旨在為經法定程序確認的商標提供穩定的專有使用權保護，而《反不正當競爭法》則側重于動態規制市場混淆行為、維護競爭秩序，二者功能互補，可在實踐中協同構筑保護網絡。

實踐中，另一重現實阻礙來自于行政前置程序可能導致的維權遲滯。依據相關司法解釋，在涉及注冊商標權沖突的民事糾紛中，若原告直接以商標近似侵權為由起訴，通常需先經行政程序處理。在“動力火車”相關另案中，被告將其侵權性使用的標識也申請為注冊商標，若機械適用行政前置，權利人將陷入“侵權-行政程序-再侵權”的循環，難以獲得及時救濟。此時，《反不正當競爭法》展現出其程序上的靈活性優勢。相關法規明確，若原告主張被告使用注冊商標的行為侵害了其在先權益（如知名的商品包裝裝潢），人民法院應當受理。這實質上為權利人開辟了一條通道，使其能夠繞開商標確權行政程序的前置壁壘，直接尋求司法干預以制止不正當競爭行為。這不僅顯著提升了維權效率，更體現了司法對市場活動中形成的在先合法權益與公平競爭秩序的優先保護。在數字時代，侵權行為瞬息萬變且更趨隱蔽，此舉對于遏制那些試圖以“合法權利外衣”包裹不正當競爭實質的行為，具有尤為關鍵的實踐意義。

綜上所述，商標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的銜接適用，本質上是靜-動兩種法律保護模式的協調與融合：前者側重于對既定權利的靜態確認與保護，后者則著眼于對競爭行為的動態規范與矯正。面對數字經濟帶來的商業標識運用場景革新，二者應從潛在的適用沖突走向有機協同，構建起“并行不悖、互補共生”的法治生態。這就要求，首先，充分尊重權利人的程序選擇權，允許其基于最優維權策略自主決定法律依據，司法機關則應秉持中立，避免越俎代庖。其次，確立商業外觀整體認定原則，包裝裝潢在市場實踐中形成的整體識別功能不應因其局部要素已注冊而被割裂評價，司法應關注其在消費終端引發的整體混淆可能性。再次，重視反法的敏捷響應特性，使其能夠對商標法尚未能及時涵蓋的新型混淆與仿冒手段提供有效補充，共同形成“注冊保護固本、行為規制清源”的雙重防線。最后，致力于優化行政授權與司法維權程序之間的銜接機制，壓縮權利救濟周期，切實減輕市場主體的維權負累。

數字經濟的浪潮正重塑商業世界的規則，它既呼喚《商標法》在注冊保護體系上與時俱進、精益求精，也要求《反不正當競爭法》對層出不窮的新型競爭形態保持敏銳的洞察與高效的回應。這兩部法律絕非彼此替代的競爭關系，而是相輔相成的共生體系。展望未來，通過持續積累具有指導意義的司法判例、深化理論界的共識性研究、并適時推動立法與司法解釋的明晰化，商標法與反不正當競爭法必將在數字時代的宏大敘事中，實現更為成熟、流暢且高效的銜接，從而為所有市場參與者構建一個權界清晰、救濟有力、競爭有序的法治營商環境，最終護航創新源泉的充分涌流與商業文明的健康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