闖“少有人走的路”！他說做學科交叉科研，要越挫越勇

“研之有悟”

ZJUSOM

“同一電子界面，不同的點擊模式竟會影響大腦決策！”“電商直播中，情感引導有效，認知引導可能適得其反”......看到這樣的研究發現，你是否也會感嘆一句“有趣、有用”？

但這樣的研究做起來并不容易，因為它涉及到“信息系統”與“神經認知科學”兩大復雜學科的交叉融合。可即便如此，仍有學者勇闖在這兩大學科領域的“交叉地帶”，來自浙大管院數據科學與管理工程學系的青年教師彭希羨便是其中之一。

從本碩博階段選擇跨專業學習，到如今堅守在跨學科研究領域，熱愛挑戰的他從未停止跨越邊界的探索與突圍。多年來堅持不懈地深耕，也讓他持續在國內外學術領域“登頂”，碩果不斷。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彭希羨

彭希羨取得的部分成果

彭希羨的研究成果已發表于Information Systems Research, Product and Operations Management, Decision Support Systems, Journal of Interactive Marketing等期刊。

但少有人走的路，從來不是坦途。他也曾經歷過不被審稿人認可的無奈、一年被拒稿七八次的失意，以及一篇文章反復修改十余年也未曾發表的辛酸。

那么，是什么讓他突破重重困境，在學科交叉的密林中一步步開辟出自己的“小徑”？

面對拒稿，他是如何應對的？

在他眼中，一篇好研究應具備哪些特質？

本期【研之有悟】專題，我們專訪了這位專注于學科交叉研究的學者，聽他講述自己如何將“熱愛挑戰”的性格特質轉化為突破科研瓶頸的“利器”，以及多年來他在學科交叉領域的探索與感悟。

專訪現場

在海外留學期間，您就想好未來要以科研為業了嗎？

Q1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早在去海外留學前，我就已經認定要走這條路了。”

我從碩士一年級開始就非常明確未來要進高校做老師了，因為覺得做科研很有趣。不過在這之前，我也在三段實習中體驗過朝九晚七的工作模式，結果發現自己還是更喜歡做研究帶來的自由探索的樂趣。

此外，在導師引領下，我整個碩士階段的科研都進行得比較順利，所以我對做好科研很有信心，也非常期待。

參加學術會議的彭希羨

是怎樣的契機讓您選擇走“跨學科研究”這條相對更難的路？

Q2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雖然是在機緣巧合下選擇了跨學科方向，但對于喜歡挑戰的我來說，這也是必然選擇。”

我博士前四年并未涉足人機交互與神經信息系統這類跨學科方向。后來是在博導的建議下，才決定在博士論文中引入神經認知科學方法，以增強研究的創新性與競爭力。在導師的推薦下，我結識了一位來自浙工大的訪問學者，他說浙工大有相對完整的神經生理設備。于是，我一邊從零開始學習神經認知科學的相關知識，一邊赴浙工大采集數據。正是這個機緣讓我來到杭州，進而了解到浙江大學也有全國領先的神經管理學實驗室，并經過推薦與面試順利加盟管院。

不過對我而言，選擇跨學科研究或許也是必然選擇，因為我向來喜歡接受挑戰。碩士畢業時，我其實可以留在南京大學繼續讀博，但最終卻選擇了挑戰性更大的“出國深造”，還從熟悉的圖書情報學轉向了陌生的信息系統領域。那時候壓力很大，一上來就要面對全英文講授的高階計量經濟學課程，而我又毫無基礎，但挑戰越大、越吸引我，當時花了很多心思攻克難點，積極向老師和同學請教，最終取得了很好的成績。

信管專業所學龐雜，且更新迅速，它迫使我去接觸各類知識，即使不擅長，也必須快速跟上。或許正是這樣的訓練成就了我不懼挑戰、持續學習的能力，最終選擇了這條相對難走的跨學科研究之路。記得當時組里只有我選擇這個跨學科方向，沒有師兄師姐引路，基本靠自己大量閱讀文獻、主動請教有經驗者、反復嘗試等，才慢慢入門。

彭希羨向參觀者介紹實驗設備

就您的經歷來看，從事學科交叉科研會遇到哪些挑戰？您是如何克服的？

Q3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投稿難、學習成本投入大是最大的挑戰。我的應對之法是做到耐心、細致。”

我覺得主要有兩個挑戰，第一個挑戰來自投稿與審稿的過程。我們的研究融合了神經科學的方法，但信息系統領域的期刊評審人可能對此并不熟悉，這就要求我們在寫作時必須將關鍵點闡釋得極為細致，回復審稿意見時也需清晰說明方法的內涵與價值。

以我發表在 Information Systems Research 上的一篇文章為例，當時有個副主編不太了解文章中的研究方法，反饋意見時列出了十余篇文獻，認為我們未曾引用。對此，我們并未簡單回應，而是逐篇研讀后，在回復信中作了耐心、細致的系統說明。我們首先說明文章已經引用了哪些與主題極度相關的神經科學文獻，然后以表格形式逐條分析他所列文獻的研究內容、方法、結論，及其與本文的關聯程度。對于關聯較低的文獻，我們解釋未引用的原因；對其中三四篇相關的，則注明將在文中何處增引，并對評審人的建議表示感謝。這篇文章僅第一輪修改就耗時一年有余，但正因我們細致耐心的說明與返修，最終才得以發表。

另一個挑戰來自學習成本。因為這個領域需要用到很多新的研究方法，必須花大量時間閱讀文獻，主動找人交流，才能掌握。好在浙大學科門類齊全，我可以結合需求去找不同學科的老師請教，比如神經科學研究要用到的腦電、近紅外等工具，都能在浙大找到熟悉這些工具的老師交流。

正在做實驗的彭希羨

如何才能做出高質量且能被國內外期刊認可的研究？您認為這樣的研究需具備哪些特征？

Q4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必須具備三個特征：邏輯清晰、方法多樣、選題新穎。”

我曾和一些擔任頂級期刊編輯的合作者交流，問他們審稿時最看重的點是什么？總體來說有三個：一是寫作，這是基礎。審稿人拿到論文后首先會通讀一遍，看看文章寫得如何，如果連寫作的邏輯都不清晰，甚至存在很多語法錯誤，那可能會被直接認定為不達標。所以你必須像打磨一件藝術品那樣去精心雕刻文章，而不是運用AI隨意堆砌，畢竟粗糙的作品不可能具備精美藝術品的價值。

二是要保證研究方法的多樣性。這可以是在同類方法中展現多樣性，比如用多種計量分析方法來論證因果關系；也可以是多種方法的融合，比如同時采用實驗、神經科學技術、田野調查等方法。從審稿人角度看，這些能體現你的工作量。

三是研究選題要足夠新穎，尤其是在AI帶來大量新應用的當下，信息系統領域的研究需緊跟前沿。當然，這種新穎并不等于盲目追逐新現象。比如我們發在Production and Operations Management上那篇關于直播電商的文章，當時審稿人追問得最多的就是：直播電商和傳統的電視購物到底有何不同？為此，我們在文章中作了大篇幅的差異性解釋，涵蓋互動性、產品介紹節奏及直播話術等多個角度。

當我們研究一個新事物，尤其是國外審稿人不太熟悉的新事物時，必須深入思考：這個新事物的底層創新是什么；相較于舊模式，它發生了哪些實質性改變。然后再在文中給出明確解釋。

彭希羨正在測試眼動實驗程序

關于如何平衡國際前沿與本土問題研究、如何兼顧研究的學術價值與實踐價值，您有何經驗分享？

Q5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聚焦研究新技術帶來的長期效應，做對學術與實踐有長遠價值的研究。”

我平常會關注ISR、MSQ 等信管領域頂刊的最新論文，看到好文章，會組織學生分享討論，并思考這些研究為何能登上頂刊？總結下來，我認為關鍵在于它們深入挖掘了新技術或新應用的長期效應，而這些效應可能是很多企業未曾察覺到的潛在影響。

企業或平臺在推出新技術前，大多已通過A/B 測試驗證其短期經濟效益。能上線并保留一段時間，說明它對企業有用。因此，研究不應只停留在驗證已有價值，而應通過數據分析與研究，找到新技術給企業帶來的潛在影響。例如我曾看到一項研究，探討類似大眾點評的平臺為用戶上傳的圖片添加分類器（如食物、環境等類別）所帶來的影響，從經濟效益來看，該功能可以讓用戶一鍵篩選，降低了用戶的搜索成本，但研究進一步發現：該功能可能長期拉低餐廳評分。這種長期的負面效應是平臺上線該功能時未必考慮到的。而這正是研究的價值所在——既能細致指導實踐，也對學術發展有所貢獻。因此我們在做研究前，就應想清楚選題在學術與實踐方面是否具有長遠價值。

至于國際前沿與本土問題研究的平衡，我認為二者并不沖突。如今新型全球化崛起，網絡溝通發達，海外學者也能了解到中國的最新發展，尤其是電商等優勢領域。只要研究符合國際學術標準與語境，能把本土現象放在更廣闊的理論框架中闡釋，就能產生一定價值。畢竟，中國電商的許多創新實踐本身就具有很強的國際吸引力。

實地調研中的彭希羨

選題對于科研來說至關重要。您通常會從哪些渠道找選題？如何判斷這項選題能不能做？

Q6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主要通過交流與體驗來找選題，關鍵是要保持對前沿問題的敏感。”

在選題方面，我會通過兩種方式來尋找。一是和企業實踐者交流，比如我的MBA學生、以前的同學，了解他們正在做的一些新技術與新應用。二是親自去體驗這些新技術，因為我做的是人機交互方面的研究，只有自己真正去用過這些產品，才能發現“真問題”。比如我會去使用淘寶新上線的AI搜索，也會在購物時特意和電商智能客服聊天，看看其中藏著哪些待解決的問題。

我也常要求學生這樣做，讓他們在使用各種新技術工具時，深入了解其背后的開發平臺。比如做陪伴型社交機器人的研究，必須親自去跟機器人聊天，去觀察不同APP的設計差異，去思考他們為何會做這樣的設計等，在親身體驗中找到問題所在。

關于如何判斷選題是否值得做，我會先查閱相關文獻，看看這個選題目前有沒有人在做，現有文獻已做到什么程度，以及我們與別人的關注點有何不同。因為只有找到一定的研究空間，才能確保你的選題有獨特價值。

一項好的研究離不開合作，您會如何尋找合作者？在學科交叉合作中，需要注意什么？

Q7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互補與匹配很重要，既要研究方法上的匹配，也要性格上的匹配。”

合作者就像朋友，需要彼此匹配。首先是方法上的匹配。比如我主要做行為實驗，但現在的研究要求結合多種研究方法，因此需要和二手數據分析或機器學習方面的專家合作，才能形成很好的互補。

其次，性格上的匹配也很重要。有的人思維嚴謹細致，擅長深入推敲一個問題，而我的思維則相對靈活（flexible）、發散，所以我會尋找性格更嚴謹的合作者，能在我發散式討論時將我拉回正題。

目前，我的合作者通常還是在同學、師兄師姐這些“圈內人”中尋找。因為一篇文章從構思、搜集數據、寫作到發表，往往需要一到兩年的時間，找一個和自己研究領域相距太遠的人，很難保持長期深入的合作。當然，在做學科交叉研究時，也會跟來自不同學科的學者合作。這類合作大多是共同完成一個項目，大家結合各自的學科優勢去深化對某個主題的研究與思考，以共同解決某項難題。在這類合作中，需要主動溝通、增進理解、積極請教等。

彭希羨與實驗室團隊共同接待海外學者調研

您有過被拒稿的經歷嗎？怎樣應對拒稿？

Q8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拒稿在科研中是常態，但文章就像你的小孩，哪能輕易放棄。”

當然有過，印象最深的是2021年，我大大小小的文章加起來被拒了七八次，甚至有一篇被三個期刊連續拒，很多后來發表在頂刊的文章，前期都經歷過這樣的波折。有時我也在想：為什么被拒多次，我們都還沒放棄？我想，正如我的合作者所比喻的那樣，文章就像你的孩子，你不能因為他暫時成績不好或貪玩就放棄他。決定投稿，意味著你和合作者都認可它的價值，不能因為遇到了不欣賞它的編輯和審稿人就輕言放棄。面對拒稿，我們既要看到它的閃光點，也要理性思考它不被認可的原因，并在未來研究中加以改進，讓它成為你前進的助力。

當然，被連續拒稿肯定有心理壓力，我的應對方法是：被拒后先把文章放一放，去忙其他項目，等情緒平復后再理性處理。從這個角度來看，保持多個項目并行也很重要，因為其他文章被接收的喜悅，能沖淡此次被拒的負面情緒。不過，若多個項目同時被拒，也需要做好心態調整。比如2021年我就遇到過類似情況，當時我給自己放了個假，獨自背包外出徒步了幾天，徹底放空，回來后發現壓力緩解不少。除了調整心態，也要學會理性對待拒稿意見。要認真思考審稿人為何拒稿，有時候根據他們的意見補充新的實驗或數據，文章反而能提升一個檔次。

另外，想要減少被拒的可能，投稿前的打磨也很關鍵。管理學領域的期刊標準都很明確，投稿前一定要細致打磨文章的引言與理論貢獻兩大部分，保證句子和段落間的邏輯嚴密，并突出理論貢獻，給編輯與審稿人留下好的第一印象。為此，我養成了一個習慣：每次投稿前都會把文章先放一周左右時間。等頭腦換新一段時間后再重讀，尤其是引言部分，結果總能發現可優化調整之處。

在學術會議上作報告時的彭希羨

這些年來您做過最有成就感的學科交叉研究是哪一項？為何是它？

Q9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是前段時間發在ISR上那篇關于‘數字交互模式影響決策’的文章，整個發表過程非常艱辛。”

這篇文章之前被其他頂刊拒過很多次。最初的版本并沒有腦電等神經科學的部分，后來被拒了兩次后，審稿人提出：這項研究比較基礎、普適性強，有沒有更有力的證據能證明兩種交互模式確實改變了人類的認知或信息處理方式？我們才想到，可以加入神經科學的方法來驗證。

論文發表截圖（點擊可查看該論文）

記得第一輪修改時，我們加了一個相對簡單的神經科學實驗，審稿人很認可但覺得還不夠深入。我索性推翻重來，重新設計了一個更完善的實驗。到最終發表時，文章里連同附錄共有十個實驗，而我們最初投的版本只有五個。雖然這篇文章花了我們很長時間去打磨，但這個過程還是讓我收獲很多。

回望整個科研生涯，您遇到過的最大挑戰或瓶頸是什么？后來是如何突破的？

Q10

彭希羨

浙大管院百人計劃研究員

“是在博士階段遇到的挫折，當時差點放棄科研這條路。”

博二升博三時，我們有個論文開題答辯，別的同學一小時就結束了，而我折騰了整整兩個小時，當時評審老師對我的選題不太認可，且這項研究也被一些信息系統領域的會議拒過，甚至導師也建議我換題目，連續的“負反饋”讓我非常受挫，差點想要放棄科研這條路。好在經過一段時間的調整，我又重拾信心，在博三下半年開啟了我的新課題。盡管時間有點晚，但新課題進展非常順利，投出去的會議論文也被接收了，有了“正反饋”后，我慢慢找回了狀態。

所以對博士生來說，多投會議論文是個很好的策略。因為會議有明確的截稿日期，能推動你完成寫作；反饋周期也短，兩三個月就知道結果，能快速獲得認可或改進方向，不像期刊的投稿周期那樣長。我現在也常常建議學生投會議論文，這能幫助他們在科研早期建立正反饋循環，確定研究方向是否值得繼續，并助力他們的科研成長。

彭希羨與團隊開展學術交流

在做學科交叉科研的同時，

彭希羨也非常注重

“科研育人”。

他說，以學科交叉融合

破解現實難題、服務國家戰略、

建構中國管理學自主知識體系，

需要一批又一批學者

對“頂天立地”學術理念的

接續傳承。

因此，

他希望自己能兼顧好

科研與育人雙重使命，

構建良好的“傳幫帶”

互助導學網絡，

助力同學們在科研上加速成長，

產出更多有貢獻力、影響力的

學科交叉科研成果。

采訪編輯：段婷

審核：佟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