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貞恩在丹東海關排隊時,手指一直捏著裙角。淺藍色的朝鮮傳統服裝在人群中格外顯眼,幾個中國旅客好奇地打量她,她低頭避開目光。背包里除了換洗衣物,只有三樣東西:一本印著白頭山圖案的筆記本、一支鋼筆,以及一臺老式的日本膠卷相機——那是父親在1980年代作為勞動模范獲得的獎品,也是全家最珍貴的物品。
“去中國看看,但別忘了你來自哪里。”臨行前,母親一邊為她整理衣領一邊說。貞恩是平壤美術大學攝影專業的學生,這次獲得為期十天的“中朝青年文化交流”名額,是系里五年來第一個。
中國給貞恩的第一個震撼不是視覺,是聲音。
![]()
走出丹東站,汽車喇叭聲、商販叫賣聲、廣場舞音樂、建筑工地轟鳴……各種聲音像潮水般涌來。在平壤,最喧鬧的時刻也不過是少年宮放學時孩子們的歡笑聲。她本能地舉起相機,又放下——聲音是無法被裝進取景框的。
陪同的中國志愿者小薇是個活潑的沈陽女孩,看到貞恩的相機眼睛一亮:“哇!膠片相機!現在很少有人用這個了!”
“膠卷比較便宜。”貞恩輕聲解釋。其實更真實的原因是,在朝鮮,數碼相機是嚴格管控的物品,而父親這臺老相機不會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小薇掏出最新款的華為手機:“我們用這個拍,隨時可以修圖發朋友圈!”
貞恩看著手機屏幕上瞬間呈現的清晰圖像,想起自己沖洗膠卷的暗房:紅色安全燈下,圖像在顯影液中慢慢浮現,像魔法一樣。那種等待的儀式感,是手機攝影無法替代的。
她們的第一站是沈陽中街。貞恩從未見過如此密集的商店招牌,每一塊都爭搶著行人的注意力。更讓她吃驚的是商品的數量——在一家服裝店,同一種款式的裙子有十幾種顏色可選;在一家文具店,光是筆記本就擺了整整三面墻。
“這……不會賣不完嗎?”貞恩忍不住問。
小薇笑了:“賣完就再進貨呀!現在物流很快的。”
貞恩想起平壤第一百貨商店,貨架上的商品總是稀疏整齊,每種商品的數量一目了然。母親教她:“計劃供應讓每個人都能公平地獲得必需品。”但在這里,“公平”似乎被“選擇”取代了。
![]()
她舉起相機,拍下了一排排貨架。透過取景框,這些豐富的商品呈現出一種抽象的美感——色彩的陣列,幾何的重復。
午餐時間,小薇帶她來到一家裝潢精致的朝鮮冷面店。
“嘗嘗中國的朝鮮冷面,和你們那兒有什么不同!”小薇熱情地說。
貞恩站在門口猶豫了。菜單上的價格讓她心跳加速:普通冷面28元,特級冷面58元,還有各種配菜,單價都在15元以上。她在心里快速計算——在平壤,國營冷面館一碗面約合人民幣2元,而她的月補助金是300元。
“我不太餓。”她最終說,“早上吃得飽。”
小薇看出了什么,但體貼地沒有堅持:“那我們先逛逛,餓了再說。”
實際上,貞恩從背包里拿出一塊用油紙包好的玉米餅——這是母親為她準備的旅途干糧。她走到街心公園的長椅上,小口吃著,觀察周圍。
一個中國家庭正在野餐:防水墊上擺滿了外賣盒、水果、零食。小男孩抱怨:“媽媽,我不想吃壽司,我要吃披薩!”
“昨天不是剛吃過披薩嗎?”母親無奈地說。
貞恩停下咀嚼。在她的記憶中,“挑食”是奢侈的概念。配給制意味著你感謝獲得的任何食物。弟弟曾因為多分到半塊豆腐而高興了一整天。
她舉起相機,拍下了那個野餐場景。陽光透過樹葉灑在食物上,形成漂亮的光斑。但照片無法捕捉的是那些隨意被對待的食物背后所代表的豐裕,以及那個不知珍惜的小男孩臉上理所當然的表情。
接下來的幾天,貞恩養成了用鏡頭“進食”的習慣。
她拍下火鍋店里翻滾的紅湯,拍下燒烤攤上成排的肉串,拍下甜品店櫥窗里精致的蛋糕,拍下夜市里冒著熱氣的小吃攤。每一張照片都是一場她不敢參與的盛宴。
最觸動她的是一家小面館。深夜回住處時,她看見一個環衛工人坐在店里,面前是一大碗熱氣騰騰的面條。他吃得很慢,很認真,最后連湯都喝得干干凈凈。店主走過來,又給他加了一勺面湯。
貞恩站在窗外,拍下了這一幕。這一次,她按快門的手有些顫抖。
回到青年旅社,她在筆記本上寫道:“中國的豐盛不僅是商品的堆積,更是普通人能夠安心享用一碗面的底氣。那個環衛工人臉上沒有膽怯,他理所當然地坐在那里,用自己掙的錢買一碗面。這種‘理所當然’讓我羨慕。”
寫到這里,她突然理解了連日來的不適感從何而來——在中國,消費是一種權利;在朝鮮,消費是一種需要計算的謹慎行為。這種區別深植于每個生活細節中。
第七天,發生了一件改變一切的小事。
在太原街的地下商業街,貞恩的膠卷用完了。她走進一家照相器材店,想買新的膠卷。
店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戴著老花鏡,正用絨布擦拭一臺徠卡相機。看到貞恩的老式相機,他眼睛一亮:“喲,尼康FM2!這可是好東西!”
“您認識這個型號?”貞恩驚訝地問。在朝鮮,認識這臺相機的人大多已經老了。
“何止認識!”老人笑了,“八十年代我進過一批,很快就賣光了。那時候擁有一臺這樣的相機,可是身份的象征。”
他接過相機,熟練地檢查起來。“保養得不錯,快門聲音還這么清脆。姑娘,你是朝鮮來的吧?”
貞恩點點頭。
老人從柜臺里拿出幾卷膠卷:“這些送給你。現在玩膠片的人少了,放著也是過期。”
“我不能……”
“拿著吧。”老人溫和地說,“我年輕時也愛拍照。那時候中國還沒現在這么富裕,但我用這臺相機拍過很多普通人的笑臉。你知道嗎?真正的豐盛不在貨架上,在人的眼睛里。”
他指著墻上的一張黑白照片: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小女孩,捧著一碗白米飯,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這是我1983年拍的。那時候一碗白米飯就是幸福。”
貞恩看著照片,又看看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您覺得……現在的人們更幸福嗎?”她鼓起勇氣問。
老人沉思片刻:“物質上肯定更幸福。但幸福變得復雜了。以前得到一點就很快樂,現在擁有很多卻總想要更多。”他拍拍相機,“所以我才懷念膠片時代——每一張照片都要深思熟慮,因為膠卷有限。生活也是這樣,有限制,才懂得珍惜。”
![]()
那天晚上,貞恩沒有再去“拍攝”餐館。她坐在青年旅社的天臺上,看著沈陽的夜景。萬家燈火中,每一扇窗戶背后都有自己的故事——豐盛的,簡樸的,快樂的,憂愁的。
她想起了平壤的家。晚上九點后,大多數窗戶的燈都會熄滅,為了節約用電。但母親總會在桌上留一盞小臺燈,等她下晚自習回家。那盞燈的溫暖,是任何豪華吊燈都無法替代的。
最后一天,小薇堅持要請貞恩吃飯。
“你來中國一趟,總得正正經經吃頓中國菜!”小薇把她拉進一家不大的家常菜館。
這次貞恩沒有拒絕。她們點了鍋包肉、地三珍、兩碗米飯,簡單但地道。
當菜肴上桌時,貞恩沒有先動筷子,而是舉起相機,認真調焦、構圖,拍下了這頓即將被享用的飯菜。然后她放下相機,鄭重地拿起筷子。
“謝謝你的款待。”她用中文說。
“不客氣!快嘗嘗,這家的鍋包肉是全沈陽最棒的!”
貞恩夾起一塊,金黃色的外衣裹著嫩肉,酸甜適口。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品味。這不是她吃過最精致的食物,但卻是最有意義的一餐——她用自己的方式,跨越了那道價格門檻。
飯后,貞恩從背包里拿出一個小布包:“這是我自己做的泡菜,送給你和你的家人。”
小薇打開,一股熟悉的辣香味飄出。“哇!太棒了!我奶奶常說,朝鮮泡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泡菜!”
兩個女孩相視而笑。在那一刻,國籍、經濟差距、政治體制都褪去了,只剩下兩個分享食物的年輕人。
回程的列車上,貞恩翻開筆記本,在最后一頁寫下:
“中國讓我看見了豐盛的物質世界,但也讓我重新發現了簡樸的精神價值。那個相機店老人說得對——真正的豐盛在眼睛里,不在貨架上。我拍攝了無數中國商品,但最珍貴的照片是我沒有拍下的:母親為我準備行囊時專注的側臉,弟弟把舍不得吃的蘋果留給我,父親教我使用這臺相機時溫暖的大手。
我不敢進餐館,不是因為貧窮,而是因為我知道,在平壤的家里,有一碗溫熱的飯永遠為我留著。那種確信,是任何價格都無法衡量的安全感。
中國有中國的豐盛,我們有我們的。不同的土壤開出不同的花,但都需要陽光、雨露和耐心的培育。我的祖國還在成長,像一株需要時間才能開花結果的植物。而我,帶著這些照片和記憶回去,會成為培育她的一小捧泥土。
相機里還有最后一張膠片,我留給鴨綠江大橋。當列車駛過國境線時,我會按下快門——不是告別,而是承諾:我會回來,帶著成長后的自己,和不再膽怯的心。”
列車駛過鐵橋,貞恩舉起相機。取景框里,江水在夕陽下泛著金光,對岸的土地漸漸清晰。她按下快門,輕輕說:
“我回家了,帶著對‘豐盛’的全新理解。原來,敢于走進餐館的勇氣,和選擇不走進的清醒,都是不同形式的豐盛。而最珍貴的一種,是知道自己從哪里來,要到哪里去的清醒。”
膠卷轉動,記錄下這一刻。而更深刻的記錄,已經刻在一個朝鮮女孩的心里,將隨著她穿越邊界,回到她深愛的土地,在那里生根、發芽,開出屬于她的花朵。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