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4月的一個清晨,蒙陰縣孟良崮山腳霧氣未散,幾位老人扶著一位頭發雪白的女士慢慢走進陵園。她是張靈甫遺孀王玉齡,身旁還有張家后人。香燭點起,嘆息聲穿過松林,引來不少游客側目。就在人們還沒回過神時,陵園管理員發現獻給烈士的花圈被挪到七十四師舊址前,這一幕,很快在當地傳開。
第二天下午,山東有關部門郵箱里出現一封措辭嚴厲的來信。署名:粟戎生。信中一句話最扎眼——“難道孟良崮殲滅七十四師是錯誤的嗎?”幾行字像刺刀一樣直插事件焦點,也把外界目光重新拉回到六十年前那場激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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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5月13日,華東野戰軍依托蒙陰、沂南的山嶺開始對整編七十四師實施分割包圍。陳毅在前線反復囑咐:“活捉張靈甫并不重要,咬住主峰才算贏。”同夜,粟裕命4縱、6縱搶占孟良崮北麓,封死救援通道。兩天后,黃伯韜、李天霞各自拉出部隊,卻被阻于臨沂、費縣一線。電話線被剪,電臺被壓制,七十四師成了一座孤島。
16日拂曉,炮火像驟雨砸向主堡。山腰的松樹被炸成木樁,沖鋒號踏著硝煙拉響,解放軍喊出了“掏心一拳”的口令。其后30小時,孟良崮山體幾乎被削去一層土。17日下午五點,張靈甫帶著殘余警衛退到西南斜坡,子彈打光,絕筆電報也在此時發出。暮色降臨,槍聲稀落,戰斗終結,七十四師兩萬余人覆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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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介石氣得摔杯,說那是“國軍最慘痛之役”。對華東野戰軍而言,這一仗不僅拔掉了華東戰場最大釘子,也把蘇北、魯南的戰略主動權緊緊攥在手里。勝利背后,付出的卻是近一萬將士的生命——其中不乏19歲、20歲的年輕面孔。
那一年粟戎生五歲,被母親抱在臨時指揮部的窯洞外。槍炮聲震得墻泥簌簌往下掉,他捂著耳朵仍能聽見父親在里屋壓低嗓門發號施令。“部隊少流血,老百姓才能過活。”這是粟裕那夜留給兒子的最深記憶。
自小在戰火里長大,粟戎生對“犧牲”二字敏感得很。上小學,他用繳獲的彈殼做鉛筆盒;上中學,他每天跑五公里,只為將來能進部隊。1961年,他如愿進入哈爾濱軍事工程學院。父親告訴他:“別只想著拔槍沖鋒,現代作戰靠腦子。”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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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2月5日,粟裕因病與世長辭。骨灰撒在孟良崮當天,粟戎生站在山頂,一抔土隨風滑落,他說不出話,只覺得胸口發悶。對他而言,那里埋著的不僅是父親,更是幾萬名再沒回家的弟兄。
正因如此,當有人把花圈擺到張靈甫舊址前時,他怒了。信里,他要求兩點:一、祭品必須移走;二、陵園須張貼說明,將孟良崮戰役性質寫得明明白白。話不多,卻句句有火藥味。“把烈士陵園當成個人紀念地,是在傷戰友的心。”這是他寫的最后一行。
來信送達三天后,臨沂方面迅速行動:所有與七十四師相關的祭品撤離,陵園入口增設戰役說明牌,并限定紀念范圍。士兵攙扶著老兵,重新在陳毅、粟裕塑像前脫帽默哀。風吹過山谷,只剩旗幟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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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疑惑:張靈甫有抗戰功勞,為何不能祭?答案其實不復雜。抗戰功績屬民族大義,可解放戰爭已是兩條截然相反的道路。孟良崮紀念地紀念的是為人民犧牲的隊伍,而非任何一支被擊敗的舊軍。邊界若模糊,烈士陵園就會變味,這才是粟戎生最在意的。
信件風波漸息,陵園恢復了往日秩序。游客仍絡繹不絕,山坡上的石階被踏得更亮。年復一年,解說員在第一百二十八級臺階前停下,指著彈痕訴說1947年的雨夜;少年聽到“七十四師全軍覆沒”時會瞪大眼睛;老兵抬手敬禮,掌心微微發抖。沒有夸張的儀式,沒有多余的裝飾,這里只留下樸素的敬畏——對勝利,也對犧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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