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7月初的重慶,騾馬甫息,紅巖村已沉進夜色。八路軍辦事處的幾盞昏燈下,一群值班人員不停進出,屋里的老人高燒不退,氣息紊亂。
躺在木床上的周劭綱拉住鄧穎超的袖口,聲音嘶啞卻固執:“小超,我兒子呢?怎么還不來看我?”一句話剛落,又重復一次。鄧穎超伏在他耳邊輕聲應道:“恩來出差在外,一回來就見您。”這句寬慰的話,她連著說了三天。
周恩來其實并不在外地。幾公里外的中央醫院,他正為小腸疝氣接受手術后的觀察,醫生再三叮囑必須臥床靜養。鄧穎超與辦事處商量,決定兩頭隱瞞——怕父親為兒子揪心,也怕周恩來因噩耗加重病情。
父子情深,絕非一夕鋪就。1890年代,紹興周氏的少年周劭綱考場失利,家族湊銀捐了個正六品“主事”的官身,讓他在地方衙門謀個差事。官兒雖小,但能糊口,又讓他有余力接濟族親。
1900年左右,這位溫和書吏攜新婚妻子萬十二姑赴淮安,長子周恩來由此降生。萬氏開朗豪爽;不久后,因家族過繼,守寡的陳氏成了孩子的嗣母,靜雅溫厚。雙重母性,一里一外,塑成周恩來外圓內靜的性格雛形。
1907、1908年間,生母與嗣母相繼病逝。周劭綱奔波謀生無暇照看,幼年的周恩來幾成孤雛,幸而萬氏留下的豁達與陳氏遺存的典籍仍伴身旁。十二三歲,他已能喊出“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父親不但未阻攔,還暗暗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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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北、天津、南開,學費大半靠家族集資與父親薄俸添補。紙鳶線般,一頭牽著海河邊的學生運動,一頭連著吉林縣衙里的幕吏父親。1927年春,上海白色恐怖蔓延,周劭綱冒險抵滬,陪兒子持續了最危險的幾周,“要是他出事,我也不走”,老人后來回憶,那年自己五十九歲。
抗戰爆發后,八路軍辦事處在漢口掛牌,父子再度團聚。老人不肯閑著,燒水、抄名單、看門,什么瑣事都搶著做。工作人員笑稱:“老爺子是我們的義務勤務兵。”遷至重慶后,山城濕熱,老人仍在門口值夜;周恩來凌晨歸來,他遞上一杯溫水,少言寡語,只談家鄉竹筍和江南梅雨。
1942年7月9日,鄧穎超發出一封加急信,簡短通報老人生病。信件當晚送到醫院,周恩來在病床上回信,首句寫下“萬分不放心”,接著詳細叮囑飲食與臥位。就在同一夜,紅巖的燈火黯淡,周劭綱病逝,享年六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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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真相傳到病榻,周恩來掙扎下床連夜趕回。靈堂前,他把手按在棺蓋,聲音顫抖:“讓您久等了。”轉身便質問鄧穎超:“怎么能瞞我?”董必武在旁輕聲解釋:“是組織為了你的身體。”他不再多言,只抹去淚水守靈。
訃告登在7月15日的《新華日報》,篇幅不大,落款“恩來、穎超”四字。外界見到的悼詞寥寥,真實的思念卻被周恩來藏進隨身小皮夾。1976年春,鄧穎超將那只磨損的皮夾遞給周秉德,夾層里有一張泛黃相片,背面潦草四字:“爹爹遺像。”靜物無聲,卻勝過千言萬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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