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4年,東京一場紀念“七七事變”37周年的座談會上,一位白發老者的發言擲地有聲。
“日本軍隊在中國遭到了徹底失敗,這不是軍事裝備的差距,而是民心的背離。”
說這話的人,是侵華日軍第59師團原中將師團長藤田茂。這個曾雙手沾滿中國人民鮮血的戰犯,用余生的反戰吶喊,為日本侵華戰爭的潰敗寫下了最直白的注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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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田茂的人生,與日本軍國主義的興衰緊密捆綁。1889年,他出生于日本廣島一個軍人家庭,父親藤田謙太郎是日本陸軍軍官。
1904年,15歲的藤田茂進入廣島陸軍地方幼年學校,開啟了長達十三年的軍事教育。從陸軍中央幼年學校到陸軍士官學校,再到陸軍騎兵學校,他接受的全是“大和民族優越論”“對外擴張神圣論”的灌輸。
這種教育讓他堅信,日本對中國的侵略是“文明對野蠻的救贖”。1913年,24歲的藤田茂首次踏上中國土地,隨第13師團騎兵第17聯隊入侵公主嶺,為后續侵略做物資偵察。
此時的中國,正處于清末民初的動蕩之中。東北三省因資源豐富、戰略位置重要,早已成為日本覬覦的目標。藤田茂的這次偵察,正是日本推行“大陸政策”的早期鋪墊。
1935年至1938年,藤田茂調任日本陸軍參謀本部副武官,近距離見證了七七盧溝橋事變的策劃全過程。
多年后他在反思中坦言,但凡具備基本軍事常識的人,都能看出這是日軍自導自演的挑釁。但當時的他,卻對軍方的謊言深信不疑,積極投身到侵華戰爭的洪流中。
1938年8月,藤田茂以第20師團騎兵第28聯隊長的身份再次入侵中國山西。此后七年,他歷任騎兵第4旅團少將旅團長、第59師團中將師團長,在山西、河南、山東等地犯下了滔天罪行。
他曾下令用俘虜“試膽”,讓士兵練習刺殺;曾授權部下使用瓦斯彈,在戰場上無差別攻擊平民;曾指揮部隊實施“三光”政策,燒毀村莊、屠殺百姓。
1945年5月,在山東沂水石橋村,他的部隊不僅殺害大量村民,還放火焚毀整個村莊,甚至使用霍亂菌實施細菌戰。這些罪行,都被他后來詳細供述在給中國政府的認罪書中。
值得注意的是,藤田茂所在的第59師團,是日本陸軍專為殲滅山東八路軍而組建的精銳部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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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山東,是中國抗日戰爭的重要敵后戰場。八路軍山東軍區已建立起穩固的抗日根據地,實行減租減息、大生產運動,深得民心。這為后來日軍的潰敗埋下了伏筆。
1945年5月,藤田茂指揮第59師團發動“秀嶺第一號作戰”,目標是肅清山東沂水、臨沂一帶的八路軍。可他沒想到,這場戰役竟成了日軍潰敗的縮影。
戰役初期,日軍憑借裝備優勢占據主動。但很快,他們就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藤田茂在后來的談話中回憶,當時八路軍的情報工作極為精準,師團的一舉一動都被對方掌握。就連為日軍燒水的雜役,都是八路軍的支持者。
日軍的補給線不斷被切斷,小規模部隊不敢單獨行動,一個中隊若野外宿營,一夜之間就可能全軍覆沒。到戰役后期,日軍連大隊級單位的安全都無法保障,只能將旅團級部隊分散駐防,徹底陷入被動。
這場作戰,日軍不僅沒能殲滅八路軍主力,反而損兵折將,連半點“戰利品”都沒繳獲。藤田茂坦言,當時他內心早已崩潰,甚至暗自慶幸后來被調往“滿洲”,不用再和八路軍周旋。
“秀嶺第一號作戰”的潰敗,并非個例。事實上,到1945年戰爭末期,日軍在華各個戰場都已陷入持續潰敗的境地。
藤田茂在反思中指出,日本戰敗絕非僅僅因為美國的原子彈和B29轟炸機。早在太平洋戰爭爆發前,日軍在中國戰場就已經輸了,全面潰敗只是時間問題。
他認為,戰爭的勝負根本不在于武器裝備的優劣,而在于是否贏得民心。八路軍每到一處,都會幫百姓打掃庭院、挑水耕田,借用物品必定歸還,買賣公平。
反觀日軍,燒殺搶掠,無惡不作,早已失去了中國人民的信任。在這樣的情況下,日軍的失敗早已注定。
1945年8月,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同年8月25日,藤田茂在朝鮮咸興被蘇軍俘虜,開始了長達五年的關押生活。
在蘇聯期間,藤田茂的軍國主義思想絲毫沒有改變,甚至還終日做著卷土重來的迷夢。1950年7月,他被移交給中國政府,關押在撫順戰犯管理所。
初到中國時,藤田茂態度囂張,對“戰犯”身份極為抵觸。當看到《戰犯管理規則》時,他當場怒斥:“什么是戰犯!”
但中國政府并未對他們采取強制改造的方式,而是給予了充分的人格尊重。管理所不僅保障他們的衣食住行,還為生病的戰犯提供優質醫療服務。
藤田茂曾患輕度胃潰瘍,被立即送往療養所,享受一日五餐的高蛋白營養膳食,醫護人員早晚問診。一個月后,他比以往更加康健地回到了收容所。
更讓藤田茂震動的是,管理所的班長多來自山西、河北等地,他們的親友多數曾遭日軍迫害,有的甚至和藤田茂的部隊交過戰。但這些人對待戰犯時,卻始終保持著隱忍和尊重。
在這樣的環境中,藤田茂開始反思自己的過往。他對比了中國政府對待戰犯的人道主義態度,再回想自己當年對待中國戰俘的殘忍行徑,內心充滿了羞愧。
他曾下令將俘虜身著夏衣過冬,每日僅喂食一次殘羹剩飯,導致大量俘虜營養不良而死;也曾在戰報中虛報“遺棄尸體”數量,將俘虜全部處決。
通過系統學習中國歷史和法律,藤田茂逐漸認清了日本侵華戰爭的侵略本質。他開始重新研讀明治以來的日本歷史,發現其中充滿了謊言。
尤其是他曾親身經歷的七七盧溝橋事變,官方聲明全是欺世妄言。隨著反思的深入,藤田茂對自己來華作戰的正當性產生了嚴重質疑,軍國主義思想開始崩塌。
1954年8月,藤田茂主動向中國政府提交了詳細的認罪書,如實供述了自己在侵華戰爭中犯下的所有罪行。1956年6月1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最高人民法院沈陽特別軍事法庭對他進行審判,判處其有期徒刑18年。
審判過程中,二十六名受害者及其家屬接連出庭控訴。其中一位六十二歲的老婦人張葡萄,情緒激憤,全身顫抖,多次沖向被告席,怒斥藤田茂是殺夫殺子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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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幕深深刺痛了藤田茂,讓他徹底認清了自己罪行的嚴重性。面對所有指控,他始終只有一句回應:“一切屬實。”
讓藤田茂意想不到的是,1957年9月18日,他因在關押期間有明顯悔罪表現,被中國政府提前釋放。歸國時,他內心充滿了感激,視中國為再生父母。
回到日本后,藤田茂毅然走上了反戰和平、日中友好的道路。1960年10月,中國歸還者聯絡會(簡稱“中歸聯”)第二次大會召開,藤田茂被選舉為首任會長。
“中歸聯”是由被中國釋放的日本戰犯組成的反戰組織,宗旨是揭露日本軍國主義的侵華罪行,促進日中友好。藤田茂擔任會長后,全身心投入到組織的工作中。
1965年,他率領“中歸聯”團員九人訪華;1972年,再次率領“中歸聯(正統)”成員訪華,受到周恩來總理的接見。
在日本國內,藤田茂不顧右翼勢力的威脅和迫害,堅持在各地舉辦演講,講述自己的侵華經歷和反思,揭露日本軍國主義的罪行。
他多次強調:“揭露日本軍國主義的罪行是日中友好的基石。”“忘記歷史就意味著背叛。”1977年6月,88歲的藤田茂出版了《藤田茂言論集》,將自己的反思和反戰主張集結成冊,警示后人。
藤田茂的反戰行動,贏得了日本國內有識之士的尊重和支持。他的昔日部下、其他被釋放的戰犯,都紛紛響應他的號召,加入到反戰和平的行列中。
日本史學界后來評價藤田茂時認為,他作為侵華日軍的高級將領,晚年能夠徹底反思自己的罪行,投身反戰事業,這種勇氣和擔當值得肯定。
他的經歷,為日本社會認識侵華歷史提供了重要的第一手資料,對促進日中友好發揮了積極作用。
1980年4月11日,藤田茂因肺炎及心功能不全,在日本橫須賀共濟醫院逝世,享年90歲。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仍在呼吁日本社會銘記歷史,珍惜和平。
藤田茂的一生,是復雜而矛盾的。他曾是雙手沾滿鮮血的侵華戰犯,給中國人民帶來了沉重災難;但晚年,他卻以反戰人士的身份,用余生彌補自己的過錯。
他對日本侵華戰爭“持續潰敗的徹底敗北”的論斷,并非戰敗后的托詞,而是基于親身經歷的深刻反思。
從“秀嶺第一號作戰”的被動潰敗,到整個中國戰場的全面失利,藤田茂的經歷清晰地表明,侵略戰爭必然會遭到人民的反抗,最終走向失敗。
如今,距離日本侵華戰爭結束已經過去七十余年。但這段歷史,永遠不能被忘記。
藤田茂用余生踐行的反戰理念,提醒著我們:只有銘記歷史,才能避免悲劇重演;只有堅持和平,才能實現人類的共同發展。
那些曾經被日軍暴行傷害的苦難記憶,那些為抗戰勝利犧牲的英雄先烈,都值得我們永遠緬懷。
而藤田茂的轉變和反思,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重要的啟示:無論曾經犯下多么嚴重的錯誤,只要能夠正視歷史、深刻懺悔、積極彌補,就能獲得原諒,為和平事業貢獻力量。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和平與發展已成為時代的主題。但我們必須警惕軍國主義的死灰復燃,珍惜來之不易的和平生活。
藤田茂的故事,不僅是一個戰犯的懺悔錄,更是一部警示后人的歷史教科書。它讓我們深刻認識到,侵略必然失敗,和平才是人類的唯一出路。
參考資料:
1. 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檔案局:《日本戰犯藤田茂罪行供述》
2. 中共山東省委黨史研究室:《山東抗日戰爭史》,山東人民出版社,2015年
3. 日本歸還者聯絡會:《中歸聯三十年史》,日本和平出版社,1990年
4. 王希亮:《日本戰犯的改造與反省》,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6年
5. 〔日〕江口圭一:《日本帝國主義史研究》,世界知識出版社,2004年
6. 撫順戰犯管理所舊址陳列館:《撫順戰犯管理所史料集》,遼寧人民出版社,201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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